第五十一章越陷越深
2024-05-02 14:01:30
作者: 九命紫林貓
回國子監時,傅山還在那裡琢磨:這個姑娘貌似和其他的姑娘有些不同,往常見那些不夠及笄年紀的姑娘們要麼不出門,出門也都是輕紗遮面或者躲在轎子裡,看都不讓人看一眼。這個姑娘不僅拋投露面,似乎也不把那些繁雜瑣事放在心上,當真是特別。
只是姑娘今日說的話,在他聽起來似乎也有些不妥。那些人或許是衝著他的狀元之名來的;或許也摸透了他的脾氣秉性,不願大張旗鼓為人低調,才做出一副在集市上偶遇買下他書卷的樣子。可不得不說他傅山畫的竹子也是一絕,與父親傅子謨所畫竹葉並不相同。
父親傅子謨傅大才子的墨竹總是內斂,似乎父親在畫竹子的時候還心中還藏著憂國憂民的念頭。可他傅山不一樣,傅山覺得這幾年雖然年景不好各地受災,卻也只是暫時的,只要天子勤政,大臣衷心,他們這一代臣子,遲早能輔佐當今皇上重塑萬曆之前的輝煌。傅山自認所畫墨竹風骨之中還帶著幾分豪氣,他覺得把竹子的那份虛懷若谷、卻又蓬勃向上的意味畫了出來,和父親所畫的總帶著一種遲暮之氣的墨竹截然不同。
明日見了那個姑娘要與她好好說說,不然今日拿回來的幾百兩銀子,他也有些心虛。
人就是這樣,不管出了什麼事,總能找到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藉口。傅山並非聖人,只是個凡夫俗子,自然也是如此。他這一整日都在琢磨那個姑娘的言行舉止,還有其所說之言……那張俊俏的自此臉便印在心上,再也抹不去了。那副得來的竹葉繡品,他是怎麼也捨不得讓人帶給自己的母親了,而是將那塊繡品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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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傅山在集市上見姑娘,已經想好了自己的措辭,與那姑娘談起自己「心中之竹」的虛懷若谷,節節向上了。
姑娘聽了他這段辯解之後,一聲冷笑道:「狀元郎,你不是要來給我送那副繡品的錢麼?」
傅山連忙把懷中的碎銀子掏出來遞給姑娘。姑娘接了之後,又要收攤走人。
傅山又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惶恐問道:「這是為何?」
「我若再不走,是不是還要在這裡,看你吹噓你自己的畫作兩個時辰?」
「姑娘,我並無吹噓的意思,我說的是事實。」傅山辯白,心中還覺得委屈。
「你說這是事實,那麼我就告訴你到底什麼才是事實。大明俸祿微薄,貪官橫行,有幾個乾淨?你以為這南京城中還和百餘年前一般?這早已經不是那個大明了。若我大明,都是你這些迂腐之輩,貪別人錢財還要給自己找託詞的,那大明才是真的沒有救了。」姑娘說完,目光中含淚,似乎說這些勾起了她的心事。
傅山沒料到一個女子在此討論國事,心中更是訝異,連忙制止她:「姑娘難道不要命了!若被那些做官的聽了去,性命難保。我現在還無名無官,即便是個狀元,也是保不住你的。」此事傅山的眼中真的有那麼幾分急切,這份急切姑娘瞧清楚了。
「你是說那些官啊,那些官還沒資格動本姑娘。」姑娘把包裹一收,又離去了。留下傅山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攤位前,手足無措。他又不能拉著姑娘的手,又沒有任何理由讓他駐足,只能讓姑娘去了。
可還是忍不住在身後問了一句:「姑娘,明日還來嗎?」
「有你在,我便不來。」柔軟的聲音傳來,語氣中似乎還是有些抱怨和瞧不起傅山。
「那姑娘可否將芳名告知在下?」傅山問道。
「本姑娘姓李,其他的你也不用知道。」這話說完,人也漸行漸遠。
傅山這才意識到他入狗皮膏藥一般跟了這姑娘三日,只知道姑娘姓李,其他全然不知。仔細想想自己果然是有些迂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尋著剛剛看他二人笑話的姨婆們,問:「各位大娘可知那賣繡品的姑娘家住哪裡?姓甚名甚?」
那些婆姨們嘿嘿一笑,對他說:「公子若問我們這個,我們是不知的。這姑娘才來這集市上不足十日,每日最多待上三個時辰便走,我們也只知道姓李,其他的她一概不說,嘴巴嚴謹的很呢。」
傅山見問不出來個所以然,心中有些失落,於是便回了國子監。
第二日,他心中不甘又去集市上,可尋了一遍也沒見那個姑娘的影子,只得怏怏不樂回到國子監。
接下來,他一連三日都去集市上尋那姑娘,但再也沒見到那抹麗影,心中有些黯然。他因此事鬱鬱寡歡,似乎在不知不覺中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過了十日之後,他依然如此。
他自認也沒什麼欠姑娘的,畢竟該給的錢也給了。之前他拉了姑娘的時候,姑娘也給了他一巴掌,兩個人誰也不欠誰,似乎沒有再相遇的必要了。可這心中不知為何還是如同貓兒抓了一般難受,總覺得似乎是錯過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這十日中,他那聖賢書也讀不進去了;出去查看民生也看不下去了。
於是只得去見了如今的京中好友吳侍郎,這吳侍郎聽了他說的話,先是愕然,之後嘿嘿一笑道:「傅山賢弟,你這是喜歡上那個姑娘了呀。」
傅山一驚,手裡的茶碗差點扔在地上,整個人也被茶水嗆了個半死,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道:「吳兄,這話你怎可亂說,我們只是在集市上偶遇而已,怎麼說能喜歡上她了呢。」
「之前也曾聽說過你這人不喜女色,不近女色。可沒承想竟到了這個地步,這話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恐怕要笑話你這狀元郎好幾年了。」吳侍郎忍不住笑意:「我吳某是過來人,你這樣子,是到了『君子好逑』的年紀了。也無甚丟人的,只是你都過了及冠,晚了些而已。」
吳侍郎說罷之後「哧哧」笑了好一會兒,怎麼都忍不住那笑意。
傅山仍是困惑不解,眉頭緊皺,一個勁兒道:「我怎麼會喜歡她呢?不過才見了三次而已。」但右手在寬大的袖子中摩挲著那一塊竹葉繡片,又覺得吳舉人說的應該是真的。
「如今做了侍郎,也有可以使喚的人。你若真的喜歡那個姑娘,便讓人或者你親自給她畫上一副畫像,我派人去打聽尋找,只要是這京中之人,我定能幫你找到。」吳侍郎道。
傅山聽了之後趕忙擺手道:「我們讀書人就算是喜歡人家,也不可憑白打擾了人家的清靜。這姑娘非一般之人,我若做此行徑被他知道了,肯定又要惱怒起來,即便是找到了也無用處。」
「是不是你怕用這種方法找到那姑娘之後,她會厭惡於你。你還說你對人沒有動心,你瞧瞧你現在這副患得患失的樣子,是個傻子都能瞧出來你的心思在哪裡呢。」此時的傅山如同一個害怕見不到心上人的毛頭小子,把吳侍郎看得又一陣發笑。
吳侍郎笑了他這好一陣子,把傅山笑的面紅耳赤。吳侍郎再三說要幫他尋人,傅山依舊是連連推辭。最後吳侍郎也沒有辦法,道:「若這是一段絕佳良緣,你就這麼看著,眼睜睜的錯過,心中不會留下什麼遺憾?」
「一切隨緣而來,隨緣而去。」傅山話雖如此,字字卻都帶著可惜:「若我們真的有緣以後還能碰上的。」他思慮良久才作此言。
吳侍郎聽了之後只是笑笑,慢悠悠的吐出來一句:「緣分天定能成看人。」傅山心意已決,身為外人也不可干涉過多。
傅山聽了也,笑笑道:「我知兄長說的都對,可我也相信以後能碰上她。我們如今年紀還小。她似乎還不足十六歲,還不到及笄之年。此般年紀,對她對我來說是太小了,待我有了功名,她過了及笄,應該還能碰上。」
「愚兄還是頭一次瞧見對自己的姻緣這麼篤定的人,既然你執意如此,那為兄也只能祝你好運,願你以後能碰上這位姑娘。」吳侍郎嘆道。
傅山與吳侍郎拜別之後回了國子監。一路上想著吳侍郎與他說的話,心中還覺得有些好笑,他思索了兩三天,覺得此事也只能就此作罷。
找那姑娘找不到,胡思亂想也只能徒增傷感。圖添思念沒有一點用處,倒是要真的去思考一下民生,畢竟他還是要去做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