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路途遙遠
2024-05-02 14:01:12
作者: 九命紫林貓
這過了陽曲仍是山西的地界。山西地界中,多數人早已得了傅子謨的交代,見傅山他們拿拜帖過夜,都欣然迎入,自是不必多說。特別是到了這太原府上,拜見了一文舉人,一武舉人,拿拜帖進他們府上,反倒是自己更受尊敬一些,說他們曾受傅子謨恩惠,對恩人之子好一些,也是應當做的。
傅山只覺這一路上通暢順遂,並無半點不妥。還當這齣門求學皆是如此,與那武師父道:「若早知這齣門求學是這般逍遙自在,那我應當先讀書再說,先不去學醫。這外邊天地廣闊,果然大有作為,我在藥鋪那兩年雖說已經開了不少眼界,得了不少好處,可比起這齣門歷練,還是有些可惜。」
「你這娃娃,我應是說你豪邁好呢,還是說你初生牛犢不怕虎?這還沒出山西,若是出了這山西布政司,入了那中州地界,人生地不熟,又沒有親友指靠,少不得你要吃些虧才行的。到時候看你這大話還能說得出幾句。」武師父趕著車,心中有些不以為然。看來這大戶家的公子不出門也是一樣的沒眼界,更不懂這更大的天空里還有更大的危險。
傅山聽武師父這般嗆他,嘿嘿賠笑道:「小子不懂輕重,讓師父見笑了。這入中州和這山西又有何不同?不都是一般無二的人,長著這一個鼻子一張嘴?」
「這中州,原是唐宋時期的京都所在地,那時繁榮,所以這地界的人免不得身上有那麼幾分傲氣。這到了宋朝末年,與那金兵打仗,那地方廣袤大地,盛產糧食,是兵家必爭之地,所以那地方常年被搶過來占過去,遭殃的是那老百姓。這中州不同別處,每年上繳的官糧都要比別處多上幾倍,豐收時朝廷還會派人加收官糧,可以說年景好時這地兒的人也富裕不起來;到年景不好時,就算是朝廷免了糧,不要稅,可這整個中州都是種糧食的,若是三年年景不好,便是要餓死人的。所以這地方的人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無所不容。人更是死了一撥又換一撥。年荒時節土匪流寇橫行,偷拿搶占,也不過是爭那一口糧食,免得餓死而已。」武師父趕著馬車,看著遠處剛升起的太陽說道。這今日便要出山西的地界,入那中州,似乎中州之地,留給他頗多印象。
「當真是可憐。」傅山聽最後,感慨了一句。
「可恨因可憐,可憐卻躲不過可恨。這世間大多數人會因這可恨指責你,卻沒工夫去深究這其中的可憐。都是凡夫俗子,都是想活下去。這中州不管是死了多少人,又來了多少人,終究都躲不過最後成了一般模樣的人。」武師父說道。
「那中州之人又如何?」
「我且問你,若你吃了今年不知明年如何,你會如何?」武師父問他。
「那……」傅山被這麼一問,先是愣住,然後回答道:「那自是廣積糧再說。」
「那便是了,中州人安穩人家喜囤,糧食為首,錢財為輔。免得到了災年活不下去。」
「您與我說這是安穩人家的,那若是不安穩的呢?」傅山再問。
「不安穩的便是那種沒有田地、沒有功名、祖上無業的那種人。這種人一到了荒年便成了靠偷雞摸狗才能活下去的人,偷不了便搶,搶不了便殺。那般烏煙瘴氣的,看了便讓人覺得可恨。」
「如此說來,這中州人也的確可恨,那可憐也是他們自己找的。」傅山說道。只是他這話一說,武師父半晌無話,最終道:「其實我也做過那般偷雞摸狗的事兒。」
「武師父,你……」傅山啞然。
「我祖輩在中州,是因大旱三年才來山西的。我祖父是個秀才,考了一輩子五十多歲還是個秀才。他骨子裡很硬氣,一輩子沒做什麼虧心事。為了考舉人七次進開封府去考,為了路費賣了家中不少田地。到了我父親這輩兒人,便沒多少田產了。家中那五畝良田,豐年能顧得上一家老小吃喝,還能略有剩餘;平常年景也能讓家中老小吃飽;這到了荒年,想著怎麼著也留了五畝地,不管如何,也應餓不死。可誰能想到這三年大旱,年年顆粒無收。我父當時正值壯年,說要舍了家業逃荒,逃山西去。可祖父不舍,又覺去了別處也是給人添累贅,始終信什麼『中心守正,無病無災』,非要留下。於是便留下了,可周圍的鄉親們已經走了大半,留下的便是那些家中良田萬頃的官家且富家人。那種年頭,家裡沒靠山,就算是有糧也會被人搶光,能留下的就只能是那些心狠手辣、能看著別人餓死無動於衷偏偏手裡又有錢又有糧又有權的人。」
說到這裡,武師父看了傅山一眼道:「即便是像你這種書香之家在那年景也會熬不下去的,絕對是要逃荒的。更別說我們家在這中州過了五代,只出了我祖父這麼一個秀才。」
傅山赧然。仔細想想,還確實如同武師父所說的一樣,若到那種境地,他家也只能逃荒去了。
武師父接著說:「後來,祖父便熬得面黃肌瘦,我們那點糧食太少土匪看不上,不然也早被人搶去了。當時我娘還懷了一個娃,因為沒糧食活生生的給餓沒了。本來縣裡的知縣和祖父還有些交情,父親想去找縣裡要些糧食,帶著父親逃荒,不成想被人拒之門外不說,知縣一家人當著他面在煮那槐樹的樹皮。那場面別提有多心酸了。傅家公子,你能想像麼,知縣啊,縣太爺啊,煮樹皮過日子……」
「不是說每到荒年都有賑災的糧麼?」傅山聽到這裡不由插了一句嘴。山西也鬧過蝗災,荒災,但他也知道山西氣候覆雜一些,地形也複雜一些,就算是鬧了蝗災高粱和小麥都被啃差不多了,還有埋在地底的芋頭花生還有紅薯。他實在有些不敢想像,若一個布政司都是平原,應朝廷的要求種完玉米種小麥,若遭了災會是個什麼樣子,若撥下來的賑災糧不能到位又能餓死多少人。
「你說,若是大明最大的糧倉——中州都沒糧食了,別地方的糧食敢撥過來麼?朝廷敢把大明的糧倉搬空賑災嗎?若是明年還是個旱災,那整個大明都要餓肚子。所以,中州一有災,只能開當地糧倉賑災,當地糧倉賑災若來年還有災,自己想辦法。朝廷不是不管,是根本沒轍管。即便撥下來糧食,也是狼多肉少,頂不了幾天。」
武師父說這話頗有幾分蒼涼和無奈,聽得傅山心中也不是滋味。過了半晌,武師父才道:「後來十二歲的我就去臨縣偷了一家人地窖里放著的紅薯,用包袱捆了不少。回家我父親從裡邊拿了一塊紅薯,放在鍋里加了水煮了一大鍋的紅薯粥,還加了些能吃的草葉子還有草根,我們吃了三日,剩下的全帶在身上,拉著已經爬不起來的祖父來山西逃荒。」
看著傅山如釋重負的樣子,武師父又補了一句話:「我那又倔又硬的老祖父,一路上還不願意吃那偷來的食兒,說『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還說我們前些日子騙著他喝那紅薯湯是毀了他一輩子,若知道那裡邊有偷來的紅薯,他就是死,也不吃。我們逃荒之後的第五天,我那老祖父餓死了。當時在路邊給他挖了一個坑埋了,好歹也是隨了他的心愿,死在了故土中州上。」
傅山不由嘆道:「你祖父果然是個讀書人,果真高潔。」
「高潔個奶奶的腿兒!若不是他,我那母親又何必餓死肚中的孩兒?他也用不著去死了。本來我與我父也都上過祖父開的私塾,也想做個讀書人,受人尊敬。可那之後我父親到了這陽曲,變成了一個莊稼漢,我呢,就算是後來家裡年景好了,也不想去做那什麼讀書人,學了這江湖把式。」武師父說罷看了一眼傅山,道:「讀書,真的會把人讀死的。」
武師父說完這些,似乎不願繼續說這話題,便指向前方道:「過了這個界碑,那邊便是中州了。我們過的這地方叫做河南,這地方往東南不足三百里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這地方啊,是一個就算你背井離鄉,之後錦衣還鄉回來也救不了的地方。一個只能靠天地吃飯的地方。荒年一來,人全死了,除了天地,沒人能救。」
界碑從馬車旁邊走過。傅山回頭望著那上面刻著的「河南」二字,心中蒼茫。回頭看著貪睡還在馬車裡睡覺的靜書,又覺得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