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離別歸家
2024-05-02 14:00:52
作者: 九命紫林貓
時光如同秋水,不知不覺冷凍如其心一般,無情卻又悲情。秋水涼了,冬雪也來了。年關已過,這日子便在指縫中溜走,攔不住要到來的離別。
「小師弟真的要再去考童試?」大師兄問。
「是。」
「可惜了可惜,若你不如仕途,這人間必再多一名流芳百世的良醫!」大師兄悲嘆一聲,抱著飯碗,繼續吃飯去了。
「小師弟不改主意嗎?這治病救人,乃是人間大道,可積福報。」二師兄問。
「師弟愚以為這為官為百姓做主,也可救人,也是大道,因此心向仕途。」傅山答。
「此話也對,只可惜這般人物太少,前路必定荊棘叢生;這般人物下場又慘,可惜啊可惜。」二師兄感嘆良久,從他們的餐盤中夾了些紅燒茄子,抱碗而去。
「小師弟,三師兄前來謝你。」三師兄拎著一隻燒鵝,放在藥鋪的櫃檯上。
「三師兄這怎麼使得,今年大旱,又鬧了蝗災,吃食都變成了金貴東西,你怎麼又去破費。況且我也未幫上你。」傅山連忙起身推辭。這會兒的工夫,四師兄卻早已忍不住打開那燒鵝的油紙包,要開撕鵝腿。惹得五師兄給了他一筷子。
「幫未幫上是一回事,但你那般上心,花幾百兩銀子買書,又花一年空餘之時幫我梳理記錄,已是一份莫大的恩情。區區一隻燒鵝而已,師弟就拿著吧。這天高海闊,鵬鳥任飛。若師弟以後去了別處,想要這家鄉什麼,給師兄我寫一封書信,我必找人送去。」三師兄目光誠懇,傅山盛情難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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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答應後,三師兄又道:「你這般天賦異稟,真要去趟仕途那趟渾水?」
「傅山冒昧,私以為這醫者只能救人,仕途卻可救國。這大明前程雖然光明,卻已有暗疾。傅山想盡力而為,為國治病,為國醫痛……」
「你如此說,命易休矣!」四師兄在旁剛聽了一段被驚到,緩過來後立刻止了傅山的話頭,離席去關了藥鋪的大門。回席落座後驚斥傅山道:「這妄說大明有疾需醫治的言辭怎可開門亂講,你還是年少,不懂這些。我家中開店,迎送南來北往,見人甚多,也曾見過那些因為說錯話便被官家逼至背井離鄉,再難翻身的能人志士,所以這話不能說,不可說啊。」
傅山對四師兄這般小心謹慎,有些不以為然,疑道:「今年山西受災,若按照大明律例,必當賑災才是。可我們陽曲縣至今未見賑災錢糧,想必是被那官宦層層剝削,所剩無幾。大明都已至此,為何不能說?百姓又為何不敢說?」
四師兄搖搖頭道:「這話乃是那身居高位之人才可說的。你非那不怕死的言官,又非身居高位的清官,有何資格能說?」
這話一出,傅山更是疑惑:「既然言官清官能說,我又如何不能說?」
「大明不乏言官死諫,死也要說,那是死得值得。這一死,朝堂之上,天下百姓,便能聽到那言官之言。皇帝即便是再昏庸,也要聽諫幾分。若諫得有理,原來錯之事便可矯正,這叫有用。而身居高位清官,則比那言官說此真話更為有用,皇帝也更能聽得。而你?一無功名,二無權勢,除了白白被芝麻小官踩在腳底,枉顧性命,還能作甚?」
傅山還要再言,四師兄道:「我知你要搬出你那顯赫家世,還有你那君子之道,但你要聽我一句:你那家世因你父親不入仕途,便只剩下了清名,沒了權勢。沒權勢的清名便如同丹青大家所畫得宣紙之虎,雖虎虎生威,甚至被人稱道風骨猶在,恍若真虎,卻傷不了人,是無用。你那君子之道,若只是淪為紙上談兵,上達不了天聽,下無百姓願聽,改觀不了如今世道,除了給自己和家人招災禍,仍是無用。」
四師兄說罷,眾人相顧無言。三師兄聽罷良久,嘆道:「我們總說老四不喑世事,不曾想老四才是那個最懂世事之人,只是裝作不懂而已。」
「哎……我只是看得多了,聽得多了,不願認真罷了。像我這樣的,一無半點家世,二也非野心勃勃之人,稀里糊塗一輩子,除了自得其樂,還能如何?今日實在不願見我傅山師弟這般良才,早早因不懂世事莫名沒了性命,多說兩句,還望小師弟你能聽到心中去。記得我這俗世混子的一句話:無權無名之時,莫以卵擊石;若無權名傍身,莫以一己之力而對抗眾人。權名雖俗,卻也是力量。」
「傅山受教了。」傅山放下碗筷,站起身來,正色對四師兄一拜,道:「師兄今日一番言談,傅山如醍醐灌頂,日後必當謹記。」
四師兄被傅山這麼一拜,反倒有幾分扭捏,道:「你莫用讀書人那一套對我,我只覺渾身不自在,吃飯吃飯。」說罷一臉猥瑣搓著手看著那燒鵝腿道:「既然師兄說得有理,這燒鵝腿……」
「燒鵝腿自是要給師兄的。」傅山一笑,上前幫師兄掰了腿,放四師兄碗中。自覺這番不正經,也有了幾分可取之處,可愛得緊。
三師兄告辭去了隔壁醫館,傅山去把藥鋪的門打開,傅山又和四師兄五師兄繼續坐下來吃飯。
「這別的師兄都來問你,或者給你送東西做別的事兒,我這人吧,大老粗一個,又年輕又窮,也不知道說啥好。這樣,小師弟,若以後有用到我的地方,你叫我,我定去幫忙。師兄也真沒什麼送,就送這一句話吧,把這一句話撩撂這兒,我永遠是你兄弟!」五師兄飯吃了大半,很認真的和傅山說了這麼一番話。
「傅山並無他能,如何能得眾位師兄抬愛……」傅山聽得有幾分感動,悶悶的應了一聲。
「你這傻孩子,你好不好不是你自己說,而是別人說了才算。以後莫再這般妄自菲薄,要知道你天資上佳,非一般人。你發達了眾師兄不圖你幫什麼,只願你能保住你現在的初心,別到時候欺負我們,或者變得讓我們瞧不起就是。」四師兄晃著腿,夾了一口菜,依舊樂津津的吃飯。
市井之中沒那麼多的禮數,但情分卻是真的不能再真。傅山有感於此,覺得這番告別倒比文人之間彼此修書聊寄情思,更有幾分真切。
他們從眼神中,在話語裡,都透著關心和日後的祝福。大師兄二師兄都有家室,年紀又比他長了許多,又是在醫館,與他住得也不是一處,還能來問一句,勸一句。但相比這些師兄們,他那無事便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師父,又在哪裡?
「師父呢?」傅山問四師兄五師兄。
「大早上便出門去了,也不知道是要去哪裡。師父若是出門,沒有一天向來是回不來的。師弟也莫太在意,我們師父一直是隨性慣了的。你明天若是不能再來,也莫傷感,日日在家詛咒他吃飯咬到舌頭,也是可以的。」四師兄道。
怨不得四師兄這般說他,他自己有時也覺得這師父是有些太過不靠譜了。如今掐指一算,他來仁心堂也有兩年,但與師父見面,倒比在傅府的時候還要難些,也不知道他日日都在做什麼。
吃飯後又忙了一下午,雖說嘴上不在意,但是明日他便不來了,這師父真的連告別的工夫都沒有嗎?
一直到了黃昏時分,傅山收拾好了住處和藥鋪里他的東西,靜書也架著馬車來接他時,他還沒見到師父。他磨磨蹭蹭的不想走,但也不知如果等下去是不是能等到人。
「公子,要走了,再不走天黑了還有宵禁,宵禁也就算了,關鍵是這馬兒不經餓,再等下去它沒勁便走不動了。」靜書催促。
傅山無奈,又看了一眼仁心堂的牌匾,還有這五位師兄,上馬車離去。
坐在馬車裡,傅山想,他這能當做自己是李時珍的徒子徒孫嗎?說是徒子徒孫,說是這魏心的第六個徒弟,但貌似也未曾學到什麼,又怎敢冒昧說自己是李時珍徒孫?
這兩年醫學的……即像是沒學,但細細想來,又貌似學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