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小人君子
2024-05-02 14:00:21
作者: 九命紫林貓
掌柜的見眾人散去之後,便請羅敬宣到內向房中小坐,並斟上了一壺好茶。
「羅公子,若非你今日幫我,我還不知要拿那傅山該如何處理呢。」做生意的人都懂得眼色,還未等羅敬宣開口,便已將一張小額銀票塞給了他。
羅敬宣展開一瞧,不算多,也不算少。他呵呵一笑,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我要的東西,掌柜可給我準備好了?」
「自然尋到了。只是羅公子要這些道家的書作何用?我大致瞧了一下,這裡邊神神道道的,還有那些煉丹修身之法,毫無可取之處。況且……」掌柜的朝四周望了望,確定四下無人,小聲說道:「嘉慶皇帝,不是因為信這個差點被宮女給勒死,所以不可信,不可信啊。」
「掌柜的此言差矣。道家之術不同於讀書,非勤奮聰敏可破,講究的是機緣悟性;且這道家並非只有煉丹煉器,還有修身養性之道。您若不懂,只因道不在此罷了。書呢?」
「稍等,我去給您取來。」掌柜的疾步而去,留下羅敬宣一個人等在內廂房。內廂房和外邊不同,都是些稀罕的玩意兒,羅敬宣瞧了一陣覺得那個有裂紋的瓷質筆架山甚至漂亮,他不由拿起來仔細看了看。大明瓷窯甚多,想來也值不了幾個錢,一會兒找掌柜的要了便是。
掌柜年紀略大,體態龍鍾,帶了些書,這才跑了一趟,便已氣喘吁吁甚是難受。他手中所捧之書,足足有一十八本,全部交給羅敬宣。羅敬宣似是沒看到,還在端詳那個筆架山,掌柜的舉著書無處可放,又不能催著羅敬宣趕緊拿著,只能放在旁邊博物架的空格上,一臉賠笑的看著羅敬宣。
此時羅敬宣有些不喜。明明他已經「愛不釋手」,為何這掌柜的如此沒有眼色,竟然不說要把這筆架山送與他。他沉吟了一會兒,決定開口:「掌柜的,你這筆架山看起來甚是精緻,不知是怎麼個來歷?」
「這是正統年間的龍泉青瓷,冰裂紋的,有些年頭了。」掌柜的覺得一頭汗,這龍泉的青瓷如今還在開窯做瓷是不假,可是自從弘治帝後,鎖了這海面上的生意,龍泉的瓷器品相是一年不如一年。如今正統想來已是二百年之前,這筆架怎麼算也是個古舊之物,哪裡能隨便送人。
「正統年間的啊……如此說來是件稀罕物。不過這一個小小的筆架山,想必掌柜的再去尋一個或者收一個,也不是難如登天的事罷?」羅敬宣仍然攥著那筆架山如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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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價錢……」掌柜的為難。
掌柜的這吞吞吐吐的話還沒說完,羅敬宣便打斷了他的推辭:「掌柜的說這話便有些見外了,如今你這店鋪的生意可是比月余之前好了不止一番,我只是來討要一個小物件,掌柜的沒必要還說的如此庸俗吧。」
「這……這……」
「掌柜,做生意嘛,要看得長遠些……」羅敬宣意有所指。
「既然公子這般開口,且如此喜歡這筆架山,我王某也不是小氣之人,給公子便是。」掌柜的想起他如今仗著他父親的底蘊還有自己的那點機靈勁兒,在縣衙府混得風生水起,指不定是要拿著這筆架山送給誰。既然以後有利可圖,那麼舍了這當下的心頭愛,也算值得!
「掌柜的真乃通情明理之人,那羅敬宣就在此謝過了。告辭。」羅敬宣得了稀罕物,拿了那博物架上的書便走,絲毫不再做留戀。
王掌柜送他出門,臉色便沉了下來。他今日來這一趟,先得了他一份酬勞,之後又討了那不付錢的書,再後來又要了他都不捨得拿來賣的筆架山……虧之前王掌柜還以為這人拿了書怎麼著也要意思意思給點,如今看來,下次這羅敬宣再來,店裡不捨出去東西就已經不錯了!
如此狗苟蠅營之輩,是如何考上秀才的!當真令人不解!
今日不需一文銀錢,便得了這許多好東西,羅敬宣心中自然暢快。他想起所讀《禮記·表記》中道:「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只覺得好笑。君子不能做這個,不能幹這個,清白了一輩子,卻也難得瓦屋三間,良田五畝,空留一個虛名,又要唱給何人來聽。
如今不做君子,做了小人,罵可還口,錢可討要,對人無情也沒了愧疚,對己放縱也得了自在。只圖這一門興旺,幫祖父續命,也是忠於了孝道,豈不是更好?羅敬宣甚至覺得自己從前憨傻,竟非要去爭做那君子。君子都給那些衣食無憂之人閒來無事攀取虛名而用,他這般俗世中的芸芸眾生,從一開始便不應去湊這份熱鬧。
這廂的羅敬宣得意萬分,那邊的傅山則心中憤慨。他始終不明白為何早些年如他一般信守承諾、立志要走君子之道的羅兄,為何會一錯再錯,步步滑向深淵卻依然自鳴得意?他想起那則「失足」的寓言:說是有一轎夫,穿新靴而抬貴人,開始時小心翼翼避開水坑,恐污了靴子。之後路遇一水坑避之不及,新靴沾染了泥點。便從此不避水坑泥坑,反正已失足,靴子已經髒了。隨意而行,直至那新靴變成了泥靴。其實他大可接著避開水坑,待到落腳之處,輕輕擦拭那一處泥點,便可穿一日新靴高興一日。傅山讀至此處,也曾唏噓不已。
轎夫如此還可理解,可那羅敬宣是讀過聖賢書的人,為何也要如此?果真經歷了這十年寒窗,想法還與那轎夫別無二致?!那聖賢書又有何用?
對,應是有用的。這聖賢書不是還可以幫人考取功名,禍害百姓么。他取巧而得功名,必將在百姓中取巧,這般道理,傅山五年前讀書便知。
只是心中還有一股悲涼順著心底蔓延上來:原以為他只是不配為友,如今發現其不配為人。這般改變傅山只能怪世事變遷,怪不得曾經看人不深。
他這般想著,鬱鬱寡歡。靜書見了他這模樣,免不了與他搭話:「公子可是不適?若公子是為了剛才那事,便不必如此。如今這世道就是這般,您若為了此便有煩惱,豈不是要日日生氣,悶悶不樂?」
傅山聽出了靜書口中的不以為然。這言語中的意思讓他十分不適,他皺眉問道:「此話怎講?」
「公子年齡尚小,又在大門大戶中長大,自然不懂得市井小民是如何過活的。若讓靜書來說,這羅公子還是好的,最不濟他也是用過這墨羽閣的物件兒,最多只是吹捧,不算欺瞞。您是未見那市井騙人銀錢之輩,所說之話無一句可信,所做之事全都是虛妄,如此相比,您說羅公子是不是還好?」
「可他是讀書之人,怎能用市井之輩的行徑來要求自己?」
「嗨,這就是公子迂腐了,如今這大明的讀書人,還有多少是真的在讀書,不過都是為了靠讀書登上那朝堂,多多牟利嘛。」靜書摩挲著他新買的桃木劍柄,與傅山說著閒話。
「你怎麼能如此說!」傅山帶了些怒氣,呵斥靜書。
靜書連忙討饒:「公子,靜書也只是說幾句實話,您不必拿著您的君子之道來呵斥我。」見傅山面色稍緩,他又笑嘻嘻的加了一句:「反正公子與我說這些我也不懂。」
傅山見他機巧玲瓏的樣子無奈拂袖前行,靜書則在身後依舊笑嘻嘻的跟著。
行至城東劉鴻的書齋,傅山瞧了瞧新出的墨品,又依著靜書的意思買了幾件墨,便打道回府。
回程路上傅山故意繞了遠路,他不是怕碰上那會出現在墨羽閣和縣衙門口的羅敬宣,而是擔心若真的碰上他今晚用膳會食不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