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與羅爭執
2024-05-02 14:00:19
作者: 九命紫林貓
第二日一早,靜書還在迷迷瞪瞪中就被人給拍醒。他眯著眼一瞧,嚇了一跳。「公子,您到下人的房中做什麼?」
「我新得那幾塊墨又用完了,今天你和一出去買些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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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說,公子,您也別換磨了,我在您書房幫您墨了四年的墨了,只有這徽墨最好用。前段時間您得的那個墨,好是好,不過也只是金玉其外而已,只是品相看著好一些。若真的用起來,說真的還是挺難磨出來的。費事兒。」
「這樣啊,那你便和我一起去瞧瞧這徽墨,我還不知道這徽墨有多少種呢。這上面我知道你比我厲害。我不是也答應你這幾日忙完便帶你出去。」
「好啊好啊,那公子稍等我片刻,一炷香的功夫我便好了。」靜書欣喜道。
「嗯,書房等你。昨日辛苦你了,乾的不錯。」傅山沖他眨眨眼睛。
「公子這說的是哪裡的話,我是公子的人,自然要想著公子的事兒。
嘿嘿,說起來昨晚的事兒,靜書覺得他也算費心幫了公子。他可沒等到第二天去找粗使小廝來幫他。他昨夜自己處理好了那滿地的花盆碎片和泥土之後,又覺得書架底這麼黑乎乎的一片,若是明日讓老爺看到了,那豈不是糟糕?所以大晚上的又專門去庫房拿了些紅漆,忙活了大晚上,才把那一格燒得黑黢黢的書架給補得和之前毫無二致。
靜書雖說是日日都要出來幫傅山跑腿,但說真的每次都是火急火燎的辦事情,只怕耽誤的公子的事情。這有公子帶著出門,和自己一個人出來辦事感覺完全不同。這一路上走走看看,興奮莫名。
「我們還去城東吧,你若在路上瞧見什麼想要的,和我說我買給你。」傅山對靜書說。
傅家對下人們一向慷慨,只要是個知恩知報的下人,便不會怠慢這主子們的仁善。靜書聽了傅山這話連忙推辭,傅山也不搭話。後來見靜書在那賣桃木劍的攤位旁被勾的走不動步子,便掏了幾枚銅錢買了把桃木劍扔給了他。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你還比我長了幾歲,莫這般生分。若喜歡什麼,可以和我說。我若不給,你莫怨懟便是。」傅山並不在意,繼續一邊逛著一邊前行。
靜書在後面跟著,手中撫著剛到手的桃木劍心中歡喜。瞧這前面走著的人兒,有幾分羨慕也有幾分佩服。這傅山身量小小,卻早已生的星眉劍目,走路樣子和旁人不同,頗有幾分儒雅和讀書人的氣韻。且他總是喜歡穿洗得發白的長衫,把他整個人襯托的頗有幾分出塵之貌。哦,對了,靜書突然想起來,聽說十年前過世的老家主,也就是公子的祖父,年輕時候是出了名的翩翩佳公子,模樣俊俏,風流倜儻,當年在山西境內頗有美男子之名。想必公子的氣度和樣貌,也得了老家主的幾分真傳吧。
正走著的當口,公子又停下了,靜書跟著公子的目光瞧去,見他看著一間賣筆墨紙硯的鋪子,似乎挪不動步子了。
「公子,您要想去瞧,靜書陪你進去便是,站在這門口能看出來好壞?」
傅山冷哼一聲:「站在這兒,還能真瞧得出好壞。」說罷,他似乎帶著點怒氣,進了這家鋪子。
明明就是個沒開張多久的普通鋪子嘛,公子為何要生氣?靜書有些疑惑,跟公子進去。
嘿,這一進門發現,這裡的生意還挺好的。傅山在這小縣城中名氣不小,雖說上次最後院試未能過關,但好歹十二歲便過了兩關,也不失神童之名。掌柜的見了他後,趕忙迎了上去。
「小公子可是傅家的傅山公子?您來我這店中,可謂蓬蓽生輝啊。」
「掌柜的不敢當,我只是個小小白丁,如今還未得秀才之名,不敢妄自菲薄。只是這剛得了廩生的羅敬宣羅兄,怎麼就成了用了你們店中的紙墨才考上了秀才?」傅山用手一指店門,問道。
「這……這……這不是因為我家的筆墨價錢便宜又公道,墨色均勻易干還不暈染,還有我這裡的狼毫筆,寫字順暢還耐用……這不是那羅公子天天用我這裡的東西,順手還省銀子,他心中高興,便在我店鋪門上提了兩句詩。」掌柜沒料到傅山是來砸場子的,眼珠一轉,這詞便一套一套地往外冒,倒把傅山說了個啞口無言。
傅山低頭看到了櫃檯上放著的東西,抓起一支筆桿上刻著「狼毫筆」的毛筆道:「這是狼毫?狼毫堅韌且根根分明,著墨後吸墨適宜,書寫時自然流暢。你這筆我用手輕輕一捏便聚成一團,這哪裡是狼毫,分明是野兔子或者松鼠一類的毛!」
「傅公子,拿不出證據,您可不能亂說。」掌柜有些招架不住,急忙懇請道:「您看我與您近日無怨遠日無仇,您也沒必要到我這裡來砸場子,要不改明兒我帶幾件上好的東西去傅府拜見,您看如何?」
「我不是來訛詐你東西的,我只是不想你在這裡胡說八道,訛詐別人而已!」傅山憤然道。「且能否考上秀才,拿到廩生名額,是要看那文章好壞,與器具好壞又有何干係?況且你這店才開了不過半年,他讀書十年,用了你的東西半年便考上了秀才?當真是笑話!萬曆九年,我們山西不是還出了一個家中無錢用鍋底灰當墨,用狗毛制筆考上監生的秀才麼?你現在與那羅秀才沆瀣一氣,在這兒說些歪理,不是誆騙人的嗎!」
「這……」掌柜的臉色發青,若這不是傅家的貴公子,他早就找夥計一腳把這不通人情世故,不知人間饑渴的瘋子給轟出去了。偏偏這傅山又開罪不起,一指頭都碰不得。
正想辦法辯白之時,掌柜的猛然瞧見羅敬宣羅秀才正從外邊進來,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貼了上去,急聲道:「羅秀才,這傅公子似乎很不滿您前日在我門前題詩,正在這裡與我理論。我這人斗大的字也只認得一張紙,會看個帳本而已,羅秀才既然來了,就幫我聽聽傅公子說的道理到底是何道理吧!「
羅敬宣見是傅山,本來想轉頭就走。一來有愧,二來實屬不想和這傅家結怨。誰知這周圍的人一瞧一個剛拿了一等廩餼的秀才和一個頭上頂了八年神童名號的公子吵了起來,這戲有得看,大家又怎麼會錯過,這眾人圍觀,羅敬宣即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羅敬宣整了整自己青白色的長衫,在手裡敲了敲摺扇,故作姿態道:「多日不見傅山賢弟,今日在這裡相見,也算有緣。」
「那我和你的緣分還真的是太糾纏了點,明明三日前才在縣衙府的門口見過你。」
羅敬宣被搶白了一句,心下不適,可面上還裝出一副大度不介意的樣子道:「正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可見我對你的情誼。」
「這些客套的話都可免了。今日我不是來惹是生非,只是希望你能將這門前的題詩抹去,別把大家引上歪門邪道。」傅山指著門口,很認真的對羅敬宣說道。
「傅山賢弟這話為兄聽不懂了,為何說我這是歪門邪道?」
「不懂?『狼毫陳墨書錦繡,羽紙通達畫心竹』,這是你提的詩,這間店鋪叫做墨羽閣,這擺明了是在吹捧。更何況,你的那個秀才如何得到的,我相信你比我更是清楚!」
羅敬宣臉上的神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是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與傅山說起那件事。那件事他們心知肚明,父親也曾寫過修書,與傅子謨隱晦地談起過真相,希望傅子謨能夠見諒他們羅家。傅子謨明明當時在回信上說過:『信箋焚毀,不予計較,莫再來往』。這才過了幾日,傅子謨便在大庭廣眾之下提起這件事,怎能讓羅敬宣不氣憤?明明答應過此事不再外泄,卻偏偏不顧信諾,虧傅家一門還被稱作「書香門第」、「仁德之家」,原來不過只是偽君子罷了,還不如他們羅家做了真小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羅敬宣心中一橫,反正從答應父親在童試中舞弊的那一天起,他已經不是個乾淨的人了。既然如此,那不如再無恥一點,好堵斷自己的退路,也可讓這一直過不去的心結變得不是心結。
他這次沒有愧疚離去,也沒有唯唯諾諾的稱是,而是上前一步,道:「傅山賢弟這是要用墨塗了愚兄的臉,可為兄沒做過的事情自然是沒做過。你大可不必因為未能考上秀才就把氣撒在我的頭上,才華是各自奪不走的,我想送給你你也收不到。況且賢弟年級尚小,待到了我這般年齡,是一定能考得上的,切莫心急才是。」
「你……」傅山想不通為何有這麼無恥之人,他本想反駁兩句,後來想到他既然已經不在乎這臉面,接著駁斥也無任何意義。在這世上,想要體面的人和早已不要體面的人相爭,不論結果如何,傷的都是那個要體面的人。吵架,爭執,甚至打架……沒臉的人始終沒臉,又何來受損?想到此處,又看著羅敬宣那張自鳴得意的臉,他忽然覺得沒了意思,道:「罷了罷了,你若執意如此,我還能如何?你且珍重吧。原本還以為你有苦衷,現如今看來你是發現那泥潭舒適,不願意再出來了。」
傅山看似是在敗退,實則是在遠離。這羅敬宣如今據他高位,他再駁斥,也無甚用處,只會惹來嘲笑。不如就此遠離,待有朝一日他贏了,即便不用和他講邪不壓正的道理,他自然也會明白。
這傅山剛出店門,羅敬宣便在店中安撫店中客人。揚聲說道:「我羅敬宣,是這家墨羽閣的老主顧。這家墨色清亮,紙如羽白。我能順利過童試,這般好用的器具也算有一分功勞。可我絕對沒有吹捧的意思。剛才那傅公子傅山,許是家中狼毫筆徽墨多了些,卻還未考上秀才心中著急,所以才為難掌柜。大家莫怪,莫怪。」
周圍人聽了之後紛紛應聲:「可不是,文房四寶若時時不好用必將會斷了讀書的興致,傅公子用慣了好東西,不明白我們這些窮白丁的苦楚。」
「還是羅秀才說得對,我們該買則買,莫被別人亂了心智。」
「……」
用不了多大一會兒,眾人紛紛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