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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氣走先生

2024-05-02 14:00:04 作者: 九命紫林貓

  傅山過了五歲,越發覺得這讀書甚是有意思。他已經會讀了先生學的書,先生沒學的書,他也要拿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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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秀才月余之前已經讓傅山自己去讀書了,他反正教不了了,他如今的作用是待傅山遇上哪一個生僻字不甚懂的時候,在旁作上一些解釋而已。其他的事情,早已經讓傅山自己去解決了。

  「你一個公子少爺,讀什麼《女誡》?放下吧。」這日崔秀才在講台上自讀,傅山也搖頭晃腦的正讀著一本書。待崔秀才反應過來傅山讀的什麼,不由說了他一句。

  這一個公子去讀女子的書,作何道理?若被那傅員外聽去了,還當他這先生太不用心。況且這公子還不足五歲,讀《女誡》總會讓人生出怪異之感。

  「都是書,為何讀不得?」傅山問道。

  「那是給女子讀的書,你當然讀不得。」

  「世間分男女是不錯,可這男女要做什麼,恐怕是人們自己分的吧?既然是我們自己分的,那又為什麼不能打破原有的規矩?」

  「無規矩不成方圓,也不成氣候。你哪怕去讀莊子的《南華經》和漢劉的《山海經》我都不管,只是這《女誡》還是放下吧。」

  傅山便把《女誡》放下了。他倒不是真覺得先生的話說得對,而是乍一聽那《南華經》和《山海經》都貌似是些有趣的玩意兒,應是比這《女誡》好玩多了。

  那《女誡》讀起來甚沒意思,傅山覺得他讀了這半個時辰的功夫,就覺得滿紙都是荒唐言,當成輕薄笑話讀讀倒還是可以的。

  「如此也好,《女誡》那種書,應該是班昭討好男人想出來的法子。滿紙都是諂媚,也讀不得。」傅山抱怨了一句,去書架上尋《山海經》。

  「就是有你這樣的人,才讓如今的大明變成一個女人還能拋頭露面的地方。」崔秀才提起這個便氣不打一處來。他今歲已經二十有七,還尚無媒人願意管他的閒事,給他尋一門親事。也怨他年輕時還有幾分翩翩公子的模樣時,非要找一個知曉女德、明白三綱五常的女子,還想求一個會讀書識字的女人。普通人家的女子哪裡會讀書,即便是《女訓》、《女德》也是書香門第家的女子才能去讀,偏偏這崔秀才家裡窮得叮噹響,哪個媒婆也不願意做這種媒。

  年齡一大,越發無人跟他。此時想起這本《女誡》,他真的有些生氣。

  就是這近些年太多的人丟失了這《女誡》的思想,才讓那些女人們也生出來攀比的心思,不然以他的條件,騙也能騙來一個。可偏偏那些女人學會了通過閨房渠道、街上傳聞,去打聽他,得知他酸腐之名,又得知他考了多年未中舉人,無一個願意的。

  「女子拋頭露面又有何不可?我們院中做家奴的姑娘們不也是可以隨意出入的嗎?」傅山直覺稀奇,又與這崔秀才對上了。

  「家奴和良家女子又有什麼可比之處?你還是個孩子,與你說這些你也不懂,罷了罷了,你還是去讀書吧。」崔秀才心下厭煩,擺擺手不願意再應付與他。

  「先生說這話,學生不敢苟同。這讀書人不分三六九等,女子也不應分三六九等……」傅山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看這架勢,傅山是要與崔秀才辯駁。

  崔秀才不等他話說完,十分不耐道:「別再與我說什麼讀書人不分三六九等的話!若不分那三六九等,為何又有秀才、舉人之分?供奉又為何不同?這就是三六九等!這就是區別!」

  崔秀才有些激動,反觀傅山卻依然是一副平靜無波的樣子道:「先生此言又錯了,讀書人是不分三六九等的,分三六九等的乃是學識。譬如我父,一輩子不圖科舉,依然是這縣中受人尊敬的人。別人敬重的乃是他的學識,並非他這個人。倘若我父有一日忘卻所有學識,想必那些官員,那些師爺們,也不會與我家如此交好了。」

  「可俗人中依然分三六九等,俗世依然如此認為。秀才就是比舉人差,這又當如何說?這媒婆不願意上門給秀才提親,卻將那舉人的門檻踏下去一寸,這又當如何說?」崔秀才還在那咀嚼曾經媒婆因他不是舉人不願給他提親的事情。

  「若我父願意入仕途,或許前途不可限量。考中舉人應該是無礙的。但他不是舉人,甚至連個秀才都不是。可他交的這些朋友,卻都是舉人秀才之流,或者隱士學者之類。可見這俗人敬重的仍是學識和人品,和所謂的讀書人的三六九等,並無半點干係。」

  「那是你家有錢財,朝中有人,祖上有德!若你們家沒有這麼大的積累,靠你父親一個窮讀書的,又怎麼可能有這麼大家業?」

  傅山聽罷此言先是默然不語,半晌抬起頭冷哼一聲道,言語之中哪裡還有半分的小兒模樣:「我今日會去與我父親說清楚,會讓他辭了你,你明日不必在傅府中呆著了。」

  此言一出,崔秀才憤然把手中的書一摔,道:「你不想學,我還不想教了呢!傅家人也沒什麼稀奇,不過是靠著祖上蒙蔭而已!」

  這崔秀才說罷,便要收拾東西離開。

  「先生,你可聽過『愚公移山』?」傅山問道。

  「自然聽過,那又如何?」崔秀才一頭霧水,疑惑問道。難不成這惹不起要躲,還要被這黃口小兒再侮辱一番麼?他看傅山的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怒氣。

  「你剛才說的那番言論,不覺得你自己就是那智叟嗎?」傅山不懼,犀利之言直指這教了自己三年的先生。

  「胡說八道,這又有何關係?」

  「愚公曾說,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要挖山;我們傅家的先祖便是愚公,子子孫孫勤學出仕,積累名望財富,又與那愚公有和區別?敢情你們這些酸腐之人,只得看見人家辛辛苦苦世世代代地挖山,卻見不得人辛辛苦苦地積累名利,當真是可笑。」

  「這不是同一件事,你怎麼能如此理解?」崔秀才面紅耳赤,總覺傅山說的是歪理。

  「這家世本就不是一場白手起家的角逐,而是一場一人接一人的持久戰。你若不懂這個道理,懈怠對世,懶惰對子,無謂對孫;那麼即便是你的第十代世孫,也享不了你的蒙蔭。」

  「你……」

  「這幾年也辛苦先生了,傅山早慧,言語之間多有僭越,還望多多體諒。」傅山又行了一禮,比崔秀才更先一步出了這書房的門。似乎是再也不想見這個披著長衫的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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