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只能沉默。

2024-07-08 20:33:40 作者: 風雲二號

  一直走到土路盡頭,眾人才停下。

  再往前,就是昨天去的那片遼闊溝壑了。

  而楊二丫以前的家,就在左側的土崖之下。

  這裡的土崖,剛好凹進去一塊,能在不占用道路的情況下,弄一個小院子。

  只可惜,用來圍成院子的玉米杆子,早已被熊孩子們一把火燒了。

  此刻楊二丫的家,只剩下一個半圓形的山洞,處在那土崖之上。

  山洞黑漆漆的,光是從外面看,就知道楊二丫小時候過的有多慘。

  如果說這個年代的人很窮,那楊二丫家,就是窮人里最窮的那個。

  「這是我小時候的家。」

  

  楊二丫一邊朝山洞走去,一邊自言自語。

  「別看只是個山洞,但因為這裡凹進去一塊,所以春夏秋冬都很遮風。」

  「只是一天裡,只有上午能看到陽光。」

  她又彎腰,從一堆玉米杆子的灰燼旁邊,撿起一根燒掉一半的樹枝。

  打磨的很光滑的杏木樹枝,有兩個手指粗細,尤其握著的地方,已經被摸的包漿了。

  「這是我爹曾經用過的鞭杆!」

  楊二丫突然興奮大叫:

  「鞭繩被我和我哥爭搶的時候弄斷了,我爹用這鞭杆打了我哥好半天,一下都沒有打我。」

  「我爹說是我哥不懂事,錯的肯定不是我。」

  「其實,其實是我想偷偷把鞭子扔掉,被我哥發現了,我那時候痛恨我爹是羊倌兒……」

  她突然說不下去,淚水奪匡。

  陳軍一等就靜靜聽著,沒有安慰。

  也無需安慰。

  此刻,楊二丫只需要一個能安靜聽她述說的人。

  抹了把淚水,她又笑了,繼續往那山洞走去。

  院子裡除了一堆灰燼和那半截鞭杆外,已經空無一物。

  只剩那山洞了。

  半圓形的山洞,直徑能容納三個人並排通過。

  看形狀,應該是想弄成別人家那種窯洞的樣子,只是失敗了。

  山洞裡,充斥著陰暗發霉的味道。

  地上已經積了很厚的一層細土。

  「這以前是一張桌子。」

  楊二丫指著山洞中央的一堆破爛的黑木頭道。

  顯然,這桌子也被熊孩子們拆了。

  「這是我家的水缸。」

  楊二丫又指向左側洞壁下的一堆黑色陶瓷碎片。

  「這是灶台。」

  她指向另一邊的,用泥土堆砌而成的簡陋灶台。

  「鍋估計也被孩子們偷了。」

  看著那空蕩蕩黑漆漆的灶坑,她苦笑。

  接著又指了指山洞最深處的一條土炕道:「這是我家的炕,我哥和我爹睡在這裡。」

  同樣是泥土砌成的土炕,而且無法生火燒炕。

  因為這山洞,無法建造別人家那種先進的走煙結構。

  然後,就沒有什麼可介紹的了。

  這山洞,除了水缸、飯桌、灶台、炕,便再無其他東西。

  而且除了那泥土灶台和土炕外,其他東西要麼被砸碎,要麼被偷了。

  陳軍一等看著這些,只覺的心裡壓抑。

  小時候,陳軍雖然來過楊二丫家,但那時並沒有覺得這個山洞有多寒酸。

  反而還覺得挺溫馨的。

  可現在,怎麼看著如此悽慘?

  白曉雲和史珍珍,也眉頭緊鎖,無法想像楊二丫小時候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睡在這裡面。」

  這時,楊二丫又指著山洞深處的一道類似門的洞口說道。

  這山洞裡,竟然還有一個洞。

  洞口挖在山洞最裡面的右側山壁上,長方形,像是一道門。

  門裡面也是拱形的山洞,只是比起外面的洞,小了一些。

  但布置,卻要比外面精細太多。

  外面的山洞是純粹的土牆,沒有塗白。

  而裡面這個山洞,竟然刷了一層白色塗料。

  讓這山洞雖然處在深處,但比外面的山洞還要明亮。

  山洞裡竟然還擺了一張木床。

  雖然也被孩子們拆成了一堆破木頭,但看得出來,那曾經就是一張床。

  而且是沒有木匠手藝的人,以及在缺少工具的情況下,製作的床。

  因為粗細不一的木頭上,布滿了斧劈的痕跡。

  本該貼在牆上的幾張貼畫早已掉落在地,也積滿了灰塵。

  是那種非常古老的,紙質的貼畫,其中一張隱隱能看到繁花錦簇的內容。

  貼畫的旁邊,掉落著一小截,被踩扁的煙筒皮。

  顯然這山洞,曾經生過爐子。

  一塊滿是灰塵的破布,皺巴巴地堆在洞口的位置,估計是曾經的門帘。

  再往前看,這山洞最前面,竟然還鑿出了一個窗台。

  是直接在洞壁上取土,形成的一個長條形的窗台。

  楊二丫突然快步沖向窗台。

  伸出蔥白玉指,他在那窗台與洞壁連接的縫隙處掏了半天,竟掏出一塊兒表。

  沒有錶帶,只剩錶盤,但其中的指針已經不走了。

  楊二丫抬手在牆上一推,竟然又打開一扇窗戶,外面的光線投了進來。

  那是一扇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的窗戶。

  因為窗戶所用的木板,外面塗了一層泥,跟外面的土崖渾然一體。

  但此刻推開以後,從外面看的話,本來的一間山洞,就成了兩間。

  楊二丫借著光線看著那塊表,已經淚如雨下。

  她回頭打量這山洞,又看向陳軍一等,似哭似笑地說著:

  「我家在冬天的時候,特別特別冷。」

  「在我爹撿到我之前,家裡是沒有爐子的。」

  「我爹跟我哥在冬天就只能硬扛,我爹一身毛病,多是被凍出來的。」

  「後來撿了我,我爹便挨家挨戶去借爐子。」

  「他怕把還是嬰兒的我凍死。」

  「因為買不起,所以只能借。」

  「他跑遍整個村子,可大家家裡都需要生爐子,沒有多餘的借給他。」

  「後來,我爹見有的人雖然也買不起爐子,但卻用泥巴自己做了泥爐,只需要再弄一些走煙的煙筒就可以取暖。」

  「於是我爹回來以後,也自己用泥巴煳了個爐子。」

  「然後又挨家挨戶,借了些別人家多餘出來的煙筒,一截一截地接好,才成功把爐子完成。」

  「所以,我自打被撿來以後,一天都沒有凍過。」

  「雖然我家燒不起碳,但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柴火,我爹每天放羊回來,都會背一大捆。」

  楊二丫越說越專注。

  起初還有些情緒激動,漸漸的,便不再有任何悲喜。

  那閃閃的眼神,仿佛親身回到了小時候,只平靜地述說。

  「我八歲以前,是跟我哥、我爹睡在外面這條土炕上的。」

  「我爹把他唯一的羊皮襖,還有家裡能找到的所有被褥衣服,全都給我當鋪蓋。」

  「八歲那年,我爹又在家裡多挖了一個山洞,說要專門給我弄一個屋子。」

  「他從山裡砍了許多樹,做了好幾天才做成床。」

  「還摘了很多鮮花放在洞裡,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些貼畫貼在牆上。」

  「還從鎮裡找來半袋塗料,把我的屋子塗成了白色。」

  「我很喜歡這屋子,可這屋子由於不通風,非常悶,尤其夏天,能把人悶暈過去!」

  「我爹就想著給我開個窗戶。」

  「但他又怕晚上會有壞人順著窗戶爬進來,於是就把窗戶外面塗了泥,晚上關上後,便誰也不知道那是窗戶。」

  「這塊表。」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錶盤,「是我爹唯一值錢的東西,也是唯一屬於我爹的東西。」

  「其餘一切,要麼是山里砍來的,要麼是撿別人剩下的,要麼是別人施捨的。」

  「只有這塊表,是我爹自己的。」

  「但他從未說過這表的故事,我只知道他經常沒事兒蹲著看這塊表。」

  「我十歲那年,我爹把這塊表送給了我。」

  「沒有送給我哥,而是送給了我,任由我哥哭的滿地打滾也沒有改主意。」

  「可那時候,我已經開始討厭我爹了。不是真的討厭,只是想不通,為什麼我爹是個羊倌兒。」

  「為什麼他是全村最窮的,只能靠替別人放羊賺一些糧食,甚至連工資都沒有。」

  「即便一塊表,也是沒有錶帶的破表!」

  「所以我拿了表之後,便暗地裡給了我哥,並讓我哥答應,以後我犯的所有錯,都由他來背鍋!」

  「我哥答應了。」

  說到這裡,楊二丫又淚水決堤。

  「從那以後,我哥真的特別護著我,無論我做錯什麼,他都會說是他做的,被我爹痛打。」

  「後來……」

  她深呼吸,「後來我和我哥離開的時候,由於太匆忙,我哥竟忘了帶這塊表。」

  「去了縣城他才告訴我,這表藏在了窗台這裡,並求我帶他回來去,我沒有答應。」

  「直到今天……」

  楊二丫的訴說終於結束。

  她雙手捧著那塊錶盤,又愣在原地。

  那失魂落魄的眼神,連陽光都不敢靠近。

  「一切都過去了。」

  白曉雲忽然上前,將楊二丫的臉埋進她的胸口,並輕輕拍打對方的後背。

  「嗚嗚嗚……」

  楊二丫突然嚎啕大哭。

  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趴在白曉雲懷裡,一直哭。

  也不知是在宣洩身世的悲慘,還是在思念已故的親人。

  陳軍和史珍珍沉默,也只能沉默。

  「曉雲姐,我,我想去我爹墳上看看。」

  良久,她泣不成聲地道:「我,我都不知道他埋在哪裡,我不配他的疼愛和付出……」

  當年,揚大襖被陳軍捉弄自殺後,是由村民幫忙掩埋的。

  正憋著勁兒想找陳軍復仇的楊二丫,並沒有去墳上。

  而在被陳軍當眾甩耳光,並親了一口後,楊二丫便陷入絕望,帶著哥哥連夜離開。

  所以,她一直不知道那位使出渾身解數才把她養大的無能羊倌兒,埋在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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