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人去國空
2024-07-07 16:01:28
作者: 紅柰
一場風波過去之後,日子開始變得平靜起來。
當然,是我的日子,後宮的日子。
前朝的空氣已經在今天早上凝結到了冰點。
大周皇帝肖榮璋坐在他的龍椅上,一炷香的時間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大殿上分列左右兩班的文武群臣,低垂的目光冷峻得像太極宮琉璃瓦上的宿夜霜雪。
一眾朝臣一聲也不敢言語,連個整理站姿,活動活動僵硬腿腳的聲音都不敢發出。
「皇上……這件事不若交給老臣吧,老臣曾在西疆駐紮為戰,對當地頗為熟悉,也許可以尋得吳賊蹤跡。」在眾人期許的,或者說是祈求的目光里,我爹站了出來,向前一步,合手向榮璋柔聲道。
晌午不到的時候,我四姐挺著肚子進宮來給我送吃食,和我說起四姐夫今日朝堂當值,見到我爹給榮璋回話,語調是從來沒有過的溫柔。
「皇上發脾氣了?何至於爹都這么小心?」我笑著拿了個蜜漬的海棠果子放在嘴裡,只覺酸甜可口。
過了吐到昏天黑地的月份,在我的肚子開始初見「端倪」的時候,吃什麼都覺得香甜無比。
「沒有~~~~」四姐拉長了聲音道,「你自己的夫君自己不了解嗎?還用發脾氣,只今日一上朝冷著個臉不大說話,已經沒人敢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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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一笑:「我沒見過呢。」
四姐白了我一眼:「顯見是皇上心尖上的人,連發脾氣都沒見過。」
「說得你見過姐夫發脾氣一樣。」我笑著回想李昌平禦敵之時的凌厲果斷和在我四姐面前的憨頭憨腦,只覺得這夫妻之間的相處,著實是個微妙的事情。
又拈了兩個海棠吃,被四姐搶過去,塞了個洗得水水靈靈的桃子在我手裡:「少吃幾個酸的,小心牙疼,多吃新鮮的。」
「這個時候哪裡來的桃子?」我剛才就瞧見這一盒子粉粉紅紅又是爽爽嫩嫩的桃子,覺得新奇無比。
「昨日有幾個人到我家府上來了,找李昌平。我也沒見,不知道是誰,不過聽你姐夫說是百夷的商人,來長安販賣蠶種並新季的秋茶。武婕妤托人帶了好多新鮮東西,就有這棵包了數層棉紗的連著泥土一起運來的桃樹,上面結了好大的果子。我想著這定是給你的,只是送到宮中要經過禮部的查點,麻煩得很,所以才送到尚書府給我,由我帶進來,不知道多方便。說來這武言待你也是有心了,不枉費你百夷拼了一場命。」四姐笑道。
「哪有那麼嚴重?莫說我沒拼什麼命,拼了也不是為了武婕妤,人家這是有心。」我笑著拿了一個塞在四姐手裡,又包了四個遞給鐵錨,讓她們去吃,留了兩個極大的給榮璋一會兒來。
「對了,你說爹在朝堂上應了追緝寒食國主的事情,後來呢?」我問道。
四姐嘆了口氣:「聽你姐夫那意思,皇上不同意。」
我就想,這件事我爹辦其實並不妥當,榮璋應該不會同意,果然的:「那皇上怎麼說?說爹有了年歲,不能再披掛上陣,還是這件事牽涉於我,怕爹征戰起來太過報仇心切,難免忘了安危?」
「皇上沒說,只搖了搖頭。」四姐道。
「哦~~~」我心裡沉了一下,榮璋這是真的著急了,不止著急還走心了,他只有走心的時候才會改了往日溫和的脾氣,連解釋都不和眾人解釋。
而他著急的原因我也非常清楚。
自我醒過來已經有接近兩個月的時間了,我手上的疤痕越來越淺,但是榮璋的怒氣卻越來越壓不住。
天子動怒!為貢品鬼草「忘憂」行刺之事,一聲令下,大軍壓境,劍指寒食國族!此旨一下,先是西疆守軍在臨時指揮使劉長慶的帶領下,借道大秦直搗寒食都城龍巖。
可是這一到,一支兩萬人的大軍傻了一萬,這寒食是收到密報了嗎?
不然為何一日之間,人去國空?
就算寒食小國國土面積加起來還沒有長安大,可是舉國搬遷,徒留空野也實在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難道他們本來就是蓄意行刺大周國君的?已提前做了十足的準備,見此時事敗,按照既定謀劃盡數逃散了?
但是……這麼多人逃到哪裡去了呢?
龍巖向北乃是湯湯的黑水河,終年水黑若淵,兩側石壁光滑如冰面,別說架橋,從旁邊經過走不好掉下去,連個噗通聲音都沒有!
而除了北面,其餘東、西、南三周,皆是大秦的土地。寒食自來受大秦欺壓,糧食牲畜乃至女子孩童不知道被掠走了多少,且有幾次險些亡國,是有世仇的兩家。
還是後來寒食依順了大周成為屬國之後,才過了幾年安靜日子。所以……這空空如也的龍巖城,空空如也的寒食國到底發生了什麼?寒食國的人呢?蒸發了不成?
劉長慶一邊送軍情回長安,講述大軍所遇情況,一邊分派士兵駐紮在都城龍巖四周探聽。只是事出太過詭異,只等了足有十天的時間,連只長得像寒食地界兒的鳥都沒有看見。
這樣再耗下去也不是辦法,龍巖城一粒糧食也沒留下,大軍帶的糧草不過月余便會消盡。劉長慶只得再次請旨暫時撤回大軍,等待部署,留下部分密探潛伏在龍巖周圍。
這一暗伏,又是二十餘天,密探每日的回報,竟如抄拓一般一致——寒食確實沒人了,這個國家的人,牲畜,糧食真的徹徹底底消失了。
消息傳到大周,榮璋只看了一遍軍情奏章,便做出了決定——收寒食國土入周,囤民設衛!追查寒食國君吳尚樊下落,直至捉拿到案為止!
對於頒布這樣的聖旨,開始是有阻攔的聲音的,比如桂陽公主,覺得皇上大可不必「衝冠一怒為紅顏」。
寒食小國多年盤踞西疆一隅,依賴大周庇護,是最規矩守份的。南家在西疆駐守的時候,寒食也是畢恭畢敬,經常派使者送來牛羊蔬果,金銀飾品,很是低順,並不像有心行刺的,我遇上了只是我倒霉罷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榮璋和自己一直非常寵愛心疼的親妹子冷了臉。
他看著肖榮瑜,一直看到肖榮瑜變得不自在,最後乾脆跪了下來,說請皇兄原諒,妹妹失言了。
肖榮璋這才收回了他略帶倦意的目光,說了三個字——閉上嘴!
我想笑,但是臉上緊繃繃的笑不出來,因為桂陽公主從眼睛裡射來的箭插滿了我的臉。
我真是不知道,肖榮瑜為什麼對我這麼大的敵意,我倆前無怨後無仇,如果說有,也是我該記仇才對,她打了我的小舟。而南晨寺的事情,事實證明我也沒有覬覦她的丈夫,我自己的丈夫我都忙和不過來呢。
對於這件事,我四姐的論調我倒是竊竊有些以為然,真不真的,聽著還挺解氣——她不是和你有仇,是見不得人恩愛!對於皇后的同情襄助也來源於此。
「澤姐姐也沒領她的情啊,還是安靜過自己的日子,常帶著盈盈來我殿裡瞧我啊。」我仔細想過,真的沒見皇后有什麼變化。
「嗯,這就是杭家女孩兒的厲害之處,若真是像肖榮瑜這樣喜怒都在臉上的,倒只是小麻煩罷了。」四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哎呀媽呀,幸虧進宮的不是我,天天想這些,可把人膩煩死了。」
我一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小外甥,只覺「嘭」的一下,我似乎是被他踢了一腳。
「哎呀,哎呀呀,呀呀呀呀……昌平,昌平,你兒子,你兒子會動了……」四姐激動得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瞧著自己的肚子。
為人母者感受到了第一次來自一個又陌生又極致親密生命的律動,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