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夜深，銀杏林中事

  苦海橙真的好吃，吃多了，也真的會吐。

  吐的不是我，是肖榮璋。

  大概是這幾日剛回到宮中，貪著把想念的吃食塞了個遍，又兼處理政務沒日沒夜的辛勞，所以早積了火食在肚子裡，晚膳後多吃了幾個越吃越好吃的苦海橙提神，到了晚間便嘔吐發熱起來，連太后都被驚動了。

  請了御醫來看，吃了半碗湯藥下去，怎么喝下去又怎麼照樣吐出來，直折騰到了夜深才算好了些，仍舊一口東西不肯吃，只躺在床上，瞧著東雲閣的雕樑畫棟發呆。

  「皇上，要不要起來喝口水？」人散淨了，太后讓我留下照顧皇帝，我走到床邊問他道。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和朕說入口的東西。」榮璋捂嘴作痛苦狀。

  「好吧，那榮璋哥哥就好好躺著吧，困了就睡，睡著了明日就好了。」我替他掖了掖被腳，笑著走到一邊自己坐著去了。

  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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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坐在那裡幹嘛？來朕身邊躺著。」榮璋有氣無力道。

  「我不去，看著皇上睡著，臣妾就要回去了。」我將楊御醫給皇上的丸藥用熱湯化開，等著它能入口了就給榮璋灌下去，既可以平復腸胃還能安神，等皇帝老兒睡著了，我就要回去了。

  「去哪兒？今晚哪裡也不許去，陪著朕，朕不舒服。」榮璋揉著自己的胃，「火燒火燎的。」

  「誰讓皇上貪嘴，小孩子一樣的，吃了那麼多。」我端了藥湊過來，笑道，「這是藥，不想喝也要喝，喝進去可以安撫皇上胃裡的小妖精們，不要出來興風作浪。」

  知道他這會兒沒力氣跟我鬥嘴，可是有機會數落他兩句了。

  拿出全部的忍耐力，榮璋皺著眉頭把藥喝了，忙平躺好，用手摸著自己的胸口，又拉我的手給他揉胃。

  「這幾日湖靈可去你那裡了？」躺了一會兒，大概覺得藥勁兒平復了些，榮璋問我道。

  「嗯，昨日去了，不過沒說什麼，只呆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我翻著手上的書，這是榮璋最近不知從哪個故紙堆里翻出的《山海經》，竟像個小孩子一樣，看得津津有味。

  我隨便翻了翻，不過是小時候大哥拿來嚇我的異獸拓片，並不覺得有什麼新奇的。

  「你過來。」榮璋向我招手。

  我起身走到榮璋床邊，坐在他近前：「怎麼想起來問湖靈妹妹？」

  榮璋面色看起來紅潤了一些，其實積了食，吐一吐倒是暢快的。

  「沒什麼，怕她小孩子心性，惹毛了你。」榮璋笑著拿了我的手指捻著玩兒。

  「皇上這心是向著湖靈妹妹還是向著我呢？是怕她惹我不高興了，還是怕我不高興了為難她？怎麼聽不出來？」我笑道。

  被拉倒在床上，摟在懷裡。

  我想掙扎，他就捂嘴做想吐的樣子，三兩個來回我也不動了，省得一會兒鬧真了，吐在我身上。

  「你這傢伙，朕心裡想的什麼你不知道嗎？要真不知道，這一趟百夷算是白去了。」榮璋假意氣道。

  「我不知道啊。」我聲音悄悄的，聽得我自己都癢，「百夷怎麼會白去？皇上得了兩個美人回來呢。」

  「朕都病成這樣了，你還氣我！」榮璋生氣地將一條腿壓在我身上。

  我不理他，拍了拍床榻，跟著我一起到東雲閣來的多吉跑了過來，衝著我搖尾巴。

  「多吉好像胖了，你看它像不像夔牛？」榮璋半起身子，也來瞧狗子，又指著我拿過來的《山海經》上一個只有一隻腳的猛獸笑道。

  多吉好幾天沒見到榮璋了，看他和自己說話，高興得嗚嗚叫了起來，眼睛亮亮的。

  「青蒼蒼，吼如雷鳴，光如日月，好獸好獸！」榮璋笑呵呵地表揚我的狗子，「朕這就為賢妃的祥獸賜名夔牛！」

  「夔什麼牛？！我們叫多吉！」我把書拍在床上，想要起身。

  「哎呦，吐得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榮璋笑著跌在我身上，作無力狀，緊緊抱著我不放開。

  「楊御醫可以升職了。」我笑著摸了摸多吉的頭，這傢伙是胖了，不止胖了，個頭也長了很多，現在看起來像一隻獵犬了。

  「什麼意思？」榮璋攬著我的腰向上挪了挪，把我挪進他懷裡。

  「藥到病除啊，皇上剛才還病得要死要活的，現在都有心情調戲良家女子了。」我從榮璋懷裡脫了出來，笑著推他，「皇上好好躺著哈，或者接著看你的夔牛、燭龍、白澤、重明，我先走了，說不好一會兒畢方飛來瞧您呢。」

  看樣子他是沒什麼事情了，為了防止他「圖謀不軌」傷人傷己，我一溜煙離開了東雲閣，留下榮璋憤恨地看著我，又「惡狠狠」地說——等他好了，找我算帳。

  等著唄。

  反正有些帳早晚要算的……

  今晚月色真好，出得東雲閣，頂頭一個大大的月亮落在我的眼中，月光撲在我的臉上，清涼如晚來之風。

  不由得放緩了腳步，只將手放在小舟的手裡，由她扶著我便不怕腳下磕絆，只放開了膽量一味去留戀月光。

  多吉三隻腳，蹦蹦跳跳地走了一會兒，鐵錨便心疼，想將它抱起來。

  多吉咧著嘴，以為鐵錨跟它鬧著玩兒，左躲右閃，上躥下跳，總不讓抓住它。

  鐵錨也來了性子，十八般武藝全數用上，偏要抓住它不可，一人一狗打打鬧鬧，圍著我和小舟轉個不停，一個口中念念有詞，一個嘴裡嗚嗚有聲，像極了一對兒兩隻失心瘋。

  「你倆快別鬧了。」小舟低聲笑道，「湖水對岸就是掖庭了，好些宮人住在裡面，忙累了一日，才剛剛歇下，被你們這一鬧豈不是要醒了？」

  鐵錨聽說停了下來，叉著腰站在原地，不服氣地看著多吉：「你給我過來，臭狗子！抓住你把你扔到湖水裡。」

  多吉停在離著鐵錨一射遠的地方，得意地不停搖著尾巴。

  「走，咱們一起抓住它！」我笑著低聲道，拉了鐵錨和小舟慢慢向著多吉走過去。

  不知道這個傢伙是不是早看穿了我的意圖，就在我離著它還有三四步遠，馬上就能撲住它的時候，忽然跳著轉過身，向著湖邊的銀杏樹林跑去……

  「多吉，多吉回來！」我瞧著黑漆漆的樹林忙召喚了幾聲。

  沒有回音……

  「娘娘你在這等著，奴婢去找找。」鐵錨也叫了幾聲，沒有回覆，便向我道。

  「一起去，林子裡黑，咱們小心一點。」我一步當先，走在了小舟和鐵錨前面。

  月色清美，銀杏林蔥蘢如煙，入秋以來正是一年中最動人的盛景，只是這樣好的一片林子，一場月色卻鋪陳在掖庭這個皇宮中最繁忙的地界兒。宮人們勞碌著，勞碌著，便沒有誰有心情走入林中來瞧著風景，空留了這芬芳的寂靜。

  「娘娘小心腳下的路。」小舟輕聲道。

  「噓。」我搖頭笑道，「我看見它了，這傢伙蹲在那裡做什麼？」

  月光下，多吉小小的身影正立在一塊山石上，它好像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或者場景，小尾巴搖搖的，又忽然停住，微微抖動的小肩膀和口中「呼呼'的聲音顯示著，它似乎正在準備著——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