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再度入宮
2024-07-07 07:56:41
作者: 山河北望
就在這個暴雨滂沱的傍晚,一名來自宮禁的使者敲響了江夏王府的大門。
這位不速之客的到訪如同一道驚雷,炸響了整個府院內外,讓那些剛剛從惶惶不可終日中恢復過來的王府僕從們又一次為他們的小主人捏緊了一把汗。
鳳鳴閣的廳堂中,晴雪正幫著蕭宇整理著入宮時該穿的著裝,柳葉罥煙細眉微微蹙著,眉眼間隱約透著焦慮與不安。
她不時地小心偷看一眼站在一旁的那位面無表情的內官,當她見內官看向她時,趕忙便將視線收回。
蕭宇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訪客不以為意,臉上掛著輕鬆的笑容,「周公,陛下為何如此著急要見我?可有內幕能透露。」
本章節來源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周內官眉頭微微皺了皺,眼珠四下里掃過一遍,「嘖嘖……江夏王府可真是氣派,可惜了王爺深居宮中,享受不到如此天倫之樂。」
周內官的答非所問讓蕭宇吐了吐舌頭,他自嘲道:「父王一向厲行節儉,一日兩餐多是豆腐青菜,鮮有肉膾,周公想讓他看什麼?看我在府上山珍海味,鋪張浪費?你就不怕他打死我。」
周內官笑道:「老子打兒子那還不是天經地義。」說罷便一甩浮塵,背對著蕭宇望向屋外的雨幕,「小王爺現在還能笑得出來,心態真是好。」
「本世子坦坦蕩蕩,又不做什麼虧心事,如何笑不出來?」
「哼,若真是如此……陛下也該對小王爺更加放心了才是。」
蕭宇沖晴雪擺擺手,讓她不必伺候,負手向周內官那邊走了幾步,「真的沒有內幕透露?」
周內官回過頭,一臉迷惑地看了眼蕭宇,「陛下心血來潮,突然想召見某位王公大臣,這都是一些稀鬆平常的事,還要有什麼內幕。」
「昨晚陛下見過哪些人?可有典簽?」
周內官立馬一臉不悅,「哼,小王爺這是犯忌諱了。」
蕭宇開始不依不饒:「怕什麼,這裡又沒別人,周公,可有人告過本世子的狀?」
周內官看了眼晴雪,又直勾勾地盯著他一會兒,冷冷道:「咱家不知道!小王爺若是收拾停當了,就請跟咱家入宮見陛下。」
蕭宇讓晴雪留在鳳鳴閣,在崔管事的陪同下走到王府儀門,他便在這裡上了馬車,又在幾名內官和一隊衣甲鮮明的禁軍士兵的護衛下,離開王府向著台城的方向前進。
四下里沒人,蕭宇方才去掉了表面的偽裝,心情開始忐忑起來。
蕭玉衡就是個瘋子,誰知道這位年輕皇帝一時心血來潮又想起了什麼。
他想著就推開了布簾,抬頭看看遠處灰濛濛的天,又看看一側清冷的街道,路上行人稀少。
許多人家早已點上了華燈,這預示著建康城即將進入到屬於它的夜晚。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傳來了周內官生硬的聲音:「小王爺可有事?」
蕭宇扭頭看看,周內官身披油衣,騎在一匹鬃毛早已被雨水淋濕的黃鬃馬上,臉上神情嚴峻如鐵,給人一種威嚴而不苟言笑的感覺。
「無事,隨便看看。」蕭宇答道。
「若無事,就請小王爺好好歇息,等候陛下召見。」
這位中常侍語調格外冷淡,總給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這也澆滅了蕭宇想要與他搭訕的想法。
蕭宇再次收好了布簾,將自己置身於這片周圍越發模糊的昏暗空間,而這種昏暗似乎又像有著某種魔力一般,讓他感到心安,又讓他總先前的胡思亂想中漸漸變得冷靜,將腦海中的各種假設和應對方法都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過了一遍。
不知不覺間,馬車穿過了大司馬門正式進入到台城,很快就行駛到了中書省和門下省之間的御道,前方又是一座恢弘高大的城樓,那便是太陽門,作為大齊帝國權利中心的太極殿已經近在眼前。
在一座高大的宮牆外,蕭宇跳下了馬車,他四下里望了望,除了不遠處一座高大宮門下站著四名目光呆滯的宿衛軍士兵以外,周圍再無他人。
「小王爺,別看了,暮鼓聲閉,宮門已關,咱們算是在關宮門前進入的台城,這裡沒人伺候也是理所應該,跟咱家走吧!」
蕭宇「哦」了一聲,就見有一名似曾相識的小黃門要為蕭宇撐傘,蕭宇一眼就認出了他。
「趙吉成!」
小黃門張了張嘴,臉上的興奮無以言表。
但他僭越的舉動馬上被周內官那雙冰冷的眼神給壓制了下午。
周內官接過趙吉成手中的傘,喝道:「退下!」
小黃門低頭應喏,推到了高牆的瓦檐下,縮著身子站著。
周內官把傘舉向了蕭宇,臉上表情冰冷:「小王爺,跟咱家走吧!這傘還是小王爺自己打著比較好。」
蕭宇接過傘,他心裡有些不悅,但見周內官已經轉身向前走去了。
蕭宇看了眼趙吉成,也緊走幾步趕忙跟上。
他們很快越過了一道宮門,門洞幽長,出口外的階梯下方是一座下沉式的巨大廣場,廣場遠處最中央的位置便是太極殿了。
蕭宇前世去過故宮,曾經被那金碧輝煌的宮殿群而折服,但眼前壯麗輝煌的殿閣卻比太和殿還要恢宏氣派。
只見巍峨的殿堂坐落於三層大台的中央,氣勢如虹,陪附在主殿兩側的是兩座高大的闕樓,主殿與闕樓之間寬闊的走廊相連。
「小王爺,還看什麼?還不跟咱家走?」
周內官在前方催促,將蕭宇從剛剛的震撼中拉回到了現實。
「這便是太極殿?」
「正是。」周內官答道,他仔細地看了蕭宇一眼,繼續道,「這建康宮是在前朝孫吳、東晉以及劉宋宮殿的基礎上加以修繕改建而成的,若說真正的恢宏氣派,咱家有幸曾隨朱侍中出使過北朝,洛陽宮中也有座太極殿,也是北朝皇帝朝會和處理政務的所在,小王爺將來若有機會到那裡看看,便會覺得台城的宮殿在彰顯皇家威儀方面還是略輸與北朝?」
聽到這話,蕭宇不禁咽了口口水,這話實在是給人無數種遐想。
這時,他的耳畔又傳來了周內官的催促。
「小王爺,請隨咱家來。」
兩人踩著石台階向下走去,向著太極殿的方向前行。
太極殿上已經燃起了燈火,星星點點。
兩人剛來到翹角重檐的下方,還沒來得及通報,就見殿門突然敞開,幾名身著朝服的朝廷大員陸陸續續走了出來。
迎面相見,兩邊人都是稍稍一愣,但很快又都恢復了平靜,相互拱手見禮。
這些人中不乏有與蕭宇相識的,中書令蕭懿、光祿卿裴邃便在其中,但走在群臣末尾的朱異卻讓蕭宇略感意外。
朱異見到蕭宇,臉上表情也是微微變幻。
他左顧右盼,在高大重檐下徘徊片刻,等其他大臣都離開了,他不顧一旁還有周內官,快步走到了蕭宇跟前,一把將他拉到了一旁。
「小王爺為何會來此?」朱異問道。
「陛下招我來的。」
蕭宇說著抬頭小心地看了看周內官,卻見周內官正旁若無人地將頭別向他處,望著遠處的雨幕。
「別管他,他拿過小臣的錢。」朱異提醒道,然後他繼續問,「陛下召你來做什麼?」
「本世子不知道,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朱異左右看看,拍了拍蕭宇的手背,「北方要出大事!」
「大事?你是說北邊要打仗了?」
「恐怕是了,北朝山東各地軍隊調動頻繁。」朱異點點頭,「今日殿議,自午時就開始了,一直議到現在。」
「好多人我都不認識,還有……怎麼沒見到韋大將軍,陛下不召見他嗎?。」
「韋虎稱病,今日都沒早朝,據說昨晚就高熱不退,現在還在病榻上躺著呢!」朱異眼珠轉了轉,「估計生病是假,韋虎不想領軍出征是真。」
蕭宇皺皺眉,昨日裡他還跟著韋艷蓉去朱雀航胡鬧了一通,昨日韋艷蓉英姿颯爽,她若是如此,很難讓人相信韋睿重病在家。
或許韋睿早已看出了什麼端倪,所以不願領兵出征。
「那該如何是好?朝議可有對策?」
「五兵尚書顏見遠主動請纓,外放北徐州,鎮守壽春,應變北方戰事。」
「顏見遠?」
蕭宇眼睛瞪大了些許,他腦子裡一直在想,這個顏見遠是誰。
朱異眼中閃過一抹鄙夷,「此人剛直,先帝時為治書侍御史,到了本朝不知為何居然坐到了五兵尚書,此人寧折不彎,倒有幾分風骨,可惜過分迂腐,不懂變通。若這等人領兵在外,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恐非正確之選啊!」
「那陛下為何要將他外放南徐州呢?」
「聽話,忠誠,呵呵……」
朱異捋須笑了笑,拂袖便要離去,一位小黃門急急地追了上去,就要為他撐傘。
蕭宇突然喊道:「朱侍中,大恩不言謝!」
朱異回頭愣了愣,笑著一拱手,「朱某勢利小人,只為利來利往,小王爺莫謝小臣!」
說罷,朱異頭也不回地向著大殿外的廣場走去。
此時除了周內官,還有一名傳旨內官靜靜地站在殿門外,直到朱異走遠,他才湊近蕭宇,「小王爺,陛下在殿內等您呢!」
……
這是蕭宇第一次走進太極殿,作為皇帝日常辦公的場所,與奢華龐大的含章殿自是不同。
傳旨內官將蕭宇引到了一間很大的房間前,兩側宮女掀開紗簾讓他進入。
一走進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平鋪在地上的巨大地圖,身著黑色袍服的蕭玉衡正坐在這張地圖上望著某一點位置正陷入沉思。
蕭宇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不遠處,屏氣凝神,生怕自己發出的一丁點兒聲音打擾到這位喜怒無常的年輕皇帝。
這種情形持續了好一會兒,似乎一旁青燈的燈火有些暗淡了,皇帝這才抬起頭來,恰好碰上了蕭宇的目光,臉上浮現出一種溢於言表的欣喜。
「蕭宇,你來了!來多久了,就杵在那裡,也不說一聲。」
蕭宇趕忙拱手向皇帝深施一禮,「臣弟也是剛剛到,見陛下廢寢忘食,操勞國事,便不忍上前打擾了。」
蕭玉衡淡淡一笑,招招手,「過來!」
蕭宇稍稍一愣,他不知道這位年輕皇帝又想幹什麼,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湊近了過去,站在巨大地圖的邊緣。
「踩上無妨。」蕭玉衡突然間略微有些失神,然後又說道,「如今國事艱難,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你看偌大的江山,真正消停的地方沒幾個,東邊內澇,暴雨連綿,瀟湘之地卻赤地千里,蜀中地震,交州、郢州天師道聚眾圖謀造反,如今北方邊境大軍壓境,真是到了生死存亡之秋了……」
蕭宇拱手道:「陛下乃是真龍天子,自有上天保佑,天災人禍早晚都會過去。」
「你是如此認為的嗎?」蕭玉衡喃喃道。
「臣弟是發自肺腑。」
蕭玉衡臉上閃過一抹戲虐的笑:「呵呵,外面都罵朕呢?說朕德行不夠,說這是上天對朕的懲罰,世子難道不這麼想嗎?」
聽到這話,蕭宇後背立馬起了一層白毛汗,他低下頭靜靜等著年輕皇帝後面的話。
蕭玉衡嘆了口氣:「坐江山真不容易,外面國事已經如此緊急,剛剛結束的殿議,那些個自詡為忠臣的老匹夫卻各懷私心,在此扯皮,相互攻殲,互相掣肘,一個個真是不要臉了,那場面要多難看便有多難看!」
「或許大臣們也有大臣們的苦衷,職責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難免會有爭執!」
蕭宇這話一說完,蕭玉衡抬頭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望了望他,蕭宇趕忙將頭低下。
年輕皇帝繼續說:「朕有時候想想,真想把他們都給殺了!但朕又不能殺他們,若殺了他們,我大齊朝廷的正常運轉可能都要發生問題,朕真是又恨他們,又不得不用他們。朕知道朕即位伊始殺了不少人,但殺的越多,發現能幫朕的人便越少,朕現在已經不願意再殺大臣了……」
聽蕭玉衡如此說著,蕭宇心中依然摸不清頭腦,但剛剛看到年輕皇帝的眼神,他便知道不能再亂說話了,只得低頭繼續聆聽。
「今天,朕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卻被重臣們連名否決了。」
蕭宇微微抬了抬頭。
「朕想要巡幸自己的江山,拔除那些欺壓百姓、侵吞國家財富的貪官污吏、地方門閥;朕要親自深入民間,了解百姓疾苦,真正在探訪中選賢任能;朕還要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借天師道來蠱惑人心,來反抗朕的統治;朕也要學劉寄奴那般,克服洛陽、長安。」
蕭宇皺皺眉,在頑固的封建集團面前,這位性格不穩的年輕皇帝此時的表現未免太理想化,太幼稚了,這連他都能看得出來。
大話說出來容易,但話中的每一條真要做起來都是那麼的艱難,國家疲弊至此,積重難返,非一人之力就能力挽狂瀾。
又聽蕭玉衡說道:「你可知朕的手腳被束縛於宮禁之中,無法完成心中宏願之根本原因為何?」
這話讓蕭宇心中一陣惶恐,他自然是知道的,但這種話能輕易說得出口嗎?伴君如伴虎,依當今皇帝的揍性,下一秒翻臉不認人也不是沒有可能。
「國本不穩……朕沒有繼承者替朕穩住這江山。」蕭玉衡說到這裡眼神中的無奈轉瞬間便變成了一股熱切,「朕……朕想要皇兒,越多越好的皇兒……」
這話大出蕭宇意料之外,他張大了嘴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皇帝想要孩子?
蕭玉衡突然爬到了蕭宇跟前,蕭宇嚇得趕忙跪下。
「蕭宇,朕即位之後,收了幾名嬪妃,容貌都是不錯。」蕭玉衡說到這裡咽了咽口水,「朕……朕想找你借種,替朕生幾個皇兒!」
這話一出,蕭宇又被嚇得啞口無言,立馬癱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