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北歸
2024-07-07 07:56:39
作者: 山河北望
翌日清晨,屋外雨聲綿密,淅淅瀝瀝,依舊沒有要停歇的意思。
屋內光線仍暗,但窗外的天色卻已經有些泛出淡淡的灰白。
蕭宇給自居披上了一件外袍,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赤腳走到了窗前。
他身後的床榻上傳來了一陣被褥翻動的聲音,晴雪睡眼惺忪,支起了半邊的身子,聲音有些沙啞。
「蕭郎……」
蕭宇回身走回床邊,讓她躺下。
「時間尚早,你多睡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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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雪搖搖頭,「蕭郎若不睡了,奴自當起身,為蕭郎梳洗……蕭郎以後莫慣著奴了,晴雪是奴婢,不是主子,奴婢有奴婢的分寸,蕭郎再寵著奴,奴在這屋檐下也是伺候主子的。」
蕭宇摸了摸晴雪光滑的臉頰,笑了笑。
他對晴雪如此的好,說實話並非是體恤下人,更多的還是因為雪晴,那位魂穿前與自己相伴多年而有陰陽兩隔的女友。
他們的性格雖然各不相同,晴雪溫婉,雖為奴婢,但也知性,有著不失大家閨秀的教養,更知分寸,懂規矩。
雪晴是蕭宇魂穿前的痛,她健康活波,心地善良,但對愛人知冷知熱,願意陪著自己一起平凡。
想到這裡,蕭宇輕輕嘆息一聲,「好吧!為本世子洗漱更衣。」
洗漱完畢後,蕭宇走出了房門,站在廊道下望著外面的雨發呆,周圍的房舍里依舊靜悄悄的,下人們大都還在睡著。
晴雪捧著一件黑色的披風來到了廊道下,為他將披風披上,說道,「小王爺,外面風雨甚大,還是回去吧!」
只要走出臥房,晴雪都會將對蕭宇的稱呼變回「小王爺」,而非「蕭郎」。
「無聊……」蕭宇喃喃道,「晴雪,如此大的雨下了幾天了……」
晴雪面露困惑,正想要盤算時間,卻聽蕭宇繼續說道:「這種大雨,晴雪原來遇到過嗎?」
「奴記得承佑十五年的時候下過一場大雨,整整下了十一天,長江水位暴漲,淹沒了大片農田村莊,後來洪水退去了,但瘟疫和饑荒開始橫行,後來還激起了民變,建康城險些被亂民攻下。」
「還有這檔子事?」蕭宇瞪大了眼睛。
「小王爺不知道?」晴雪問完這句,她突然發現自己語失,下意識去捂嘴。
蕭宇淡然笑了笑:「不礙事,那時候我知道我在幹什麼……」他想了想,繼續道,「算來,那也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晴雪那時候也不過垂髫年紀,如何對時間記得如此清楚?」
晴雪臉色稍稍暗淡,「雖然奴那時年幼,不太懂事。但奴記得,奴的阿父那時是臨江郡太守,那時候阿父對災情殫精竭慮,但臨江郡卻是水患的重災之地,民變也是自臨江而起……」
後面的事情蕭宇不想也大概明白了,見晴雪臉上神情黯然,他便不再追問,而是說道,「晴雪,你回屋給我找把傘來。」
「拿傘?小王爺又要去哪兒?」
「哎呀,不用你管,我在這兒悶得慌,想去湖邊走走。」
「這天不好,小王爺背上還有傷……」
「快去,快去。」蕭宇輕輕推了推晴雪,「我心裡有數,不到處走走,我的內傷才能犯了呢!」
「內傷?」
晴雪帶著疑惑的神情,還是去給蕭宇拿傘去了。
之後蕭宇離開了鳳鳴閣,獨自向著後院的小湖畔走去。
天上的陰雲壓得很低,雨簾在地面留下了無數的漣漪。
他沿著青石小路在靜謐而幽深的巷道中一路前行,路上沒遇到一個府上的下人。
不知不覺間,他走上了一條岔道,沿著道路爬上了一座假山,從山頂望向俯視,就見到山那邊王府後院中的小湖。
與遠處的樓台亭閣,共同朦朧在連綿雨霧中,更是一副別樣的風景。
而一陣清幽高雅的琴聲驟然響起,混雜在驟雨之中,給人一種別樣的聽覺體驗。
蕭宇的視線掃過眼前的景象,最終停留在瞭望湖亭的方向,就見亭中有一位身著白衣,姿態纖巧婀娜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在專心撫琴。
她高歌吟唱,婉轉歌喉伴著美妙絲竹在雨幕中的湖面上微微蕩漾。
那音律美得讓人心生嚮往,但蕭宇的眉頭卻微微蹙在了一起,她彈奏與吟唱的卻是那首司馬相如寫予卓文君的《鳳求凰》。
那歌聲婉轉優美,但在蕭宇耳中,那音律卻總是帶有魅惑與妖嬈,卻聽不出晴雪清唱時的至純至愛之感。
蕭宇無心繼續在此盤桓,他返身走下了假山,往鳳鳴閣走去了。
……
午後,蕭宇離開了鳳鳴閣,又一次來到了湖畔的望湖樓。
望湖樓是後院小湖畔的一座臨湖亭閣建築,閣內三面牆壁都有雕梁畫壁,美不勝收。
臨湖一側稍稍伸向湖中,邊緣處由漢白玉的欄杆連接而成。
蕭宇站在白玉欄杆前,向湖中撒去了一把魚餌,很快就有無數隻錦鯉探頭望向了湖面,那景色壯觀,美不勝收。
他抬頭望向了不遠處的湖心亭,張琴言早已不在那裡撫琴了,但這天早上張琴言唱過的那曲《鳳求凰》不知為什麼總在他的腦海揮之不去。
「崔管事。」他輕聲喚道。
「小王爺,魚餌撒完了?」
蕭宇皺皺眉,回頭看了眼身後不遠處的老僕,「給張翁和張琴言換所院子吧!」
崔管事眼露詫異,但很快低頭道:「老僕馬上去辦……小王爺,離鳳鳴閣近的有聚寶齋,祥雲閣,還有青竹館,老僕覺得青竹館最好,地方清雅別致,小王爺早晚也能聽見張小娘子撫琴。」
蕭宇面露不悅,白了他一眼:「讓他們住得遠遠的!」
「這是為何?」
「快點去辦!」
崔管事拱手,退後幾步便轉身離去了。
蕭宇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走向身後的睡榻,此處安靜,外面雨聲不斷,這真是個睡覺的好天氣。
他正躺在榻上,想要舒舒服服地睡個午覺,就聽外面傳來一陣吵鬧聲,他似乎隱約聽到了孩童的叫嚷聲。
出於好奇,蕭宇坐起了身子,往閣門的方向望去。
守在閣門竹簾旁的一名小僕見狀,趕忙掀開帘子走了出去,不消片刻便又回來了。
「外面怎麼了?」蕭宇問。
小僕插手作揖道:「是那幾個小王爺先前帶回來的故人小兒,都被張護院給打發回去了。」
蕭宇起身穿好鞋,向著門外方向走去,「為何不讓他們進來見我?」
「張護院是怕他們驚擾小王爺午睡。那些胡人小兒也真是的,毫不知禮,在王府上也是橫衝直撞,惹得人人叫苦不迭,這化外之民就是無知粗鄙,不知是否還保留那茹毛飲血的習慣。」
小童言語中自然是流露著他對北方胡人的輕蔑和不滿,蕭宇卻不願理會他,「他們走了嗎?」
「沒走呢?小王爺不必為些許小事屈尊降貴,張護院自會打發他們走。」
蕭宇根本像沒聽見,掀開竹簾走了出去。
就見外面的屋檐下,五個矮小瘦弱的小童正在與高大挺拔的張勇對峙著。
張勇手裡攥著一根哨棒,三個小童正在用力推張勇,另外兩個正在一左一右搶著那根哨棒,還有一個更小的在一旁加油助威。
蕭宇故作嚴肅地咳嗽了兩聲,「吭吭,你們在做什麼?」
張勇一個不留神就被幾個胡人小娃兒一擁而上推倒在地,呲著牙一臉陪笑。
他還沒張口,幾個小娃兒已經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告起了他的狀來。
蕭宇皺皺眉,「張勇,這幾個娃兒雖小,卻都是我府上的座上賓,你如何能輕慢於他們?」
張勇正坐在地上,憨憨地一笑,「小王爺不知,俺老張平日裡喜與娃兒胡鬧,這不,剛剛正在與他們玩笑嬉戲的呢!」
蕭宇淡淡一笑,走到那最小的孩子跟前彎下腰去,「你叫穆蘭?」
那小女娃乖巧地點點頭,「嗯,乙弗穆蘭。」
蕭宇的臉上抹過一縷驚訝,他伸出手:「來,哥哥帶你去看萬鯉朝天。」
張勇看著小女娃乖巧地跟著小王爺向望湖樓里走去,一臉驚訝。
就見那個最凶的胡人小娃衝著張勇咧嘴做了個鬼臉,「哼,狗眼看人低!」
「別理他,佘屈離!咱們走!」
……
幾個胡人小娃興奮地將一把把的魚餌撒向了湖裡,引開了萬尾鯉魚的競相爭搶,他們高興地不停尖叫。
蕭宇坐在睡榻旁,望著孩子們餵魚時快樂的場面,他笑了笑又斜眼看向了坐在他身旁的佘屈離。
這胡人小娃有著不同於同齡孩子的堅韌與深沉,只是他看上去卻沒有那麼輕鬆。
「想得如何了,是留在南朝,還是決意回去。」蕭宇頓了頓,「留在南朝無論如何,你們起碼有個地方能供你們吃一頓飽飯,若回到草原,茫茫草原餓狼環繞,你們也沒有家人留在那裡,你能保證回去之後你們就過得好嗎?」
佘屈離沉默不語,他默默低下了頭,片刻之後他才抬起頭來,「我阿干有個結拜兄弟在秀榮,我阿干說過他們親如兄弟,一起打過蠕蠕(柔然),他還是我阿干在死人堆里給挖出來的。」
「那你見過你的這位叔父嗎?他可知有你?他姓甚名誰,你可知道?你能確定你到了秀榮就找到家了嗎?若他不認你的話,你又該如何是好,在草原上自生自滅嗎?你可想好了再告訴我!」
佘屈離突然抬起了眼:「爾朱叔父在我出生時去過我們部族看過我一次,他定然會認得我的,況且我們草原人不似你們南人這般狡詐多變,他們定然不會放棄我的。」
蕭宇雙眼微眯,「爾朱」二字已經撞進他的心裡,「還記得你那叔父叫什麼名字?」
佘屈離搖搖頭,原先滿臉的興奮又暗淡了下去。
「那你還要去秀榮?」
佘屈離使勁點點頭,「我要去。」
蕭宇輕嘆一聲,從懷裡掏出昨晚劉伯宣交給他的兩個物件。
「那是我阿乾的!」
佘屈離發出一聲驚呼,自蕭宇手中接過狼首木雕和侯官鐵牌,眼中淚光閃耀,嘴角微微抽動。
「這是你阿父留給你的物件,是我師傅讓我交還與你的。」
「你師傅,他是誰?他在哪兒?」
「昨晚匆匆見過一面,他便走了,他是一位扶危救困的俠士……遠離廟堂似乎更符合他的心性,他讓你好好保存這些物件。」蕭宇望著佘屈離認真地說道,「你會恨漢人嗎?」
佘屈離使勁點點頭。
「那你會恨我,恨狗兒,恨晴雪姊姊嗎?」
佘屈離低下頭,默默地搖搖頭。
「若在王府里住不慣的話,我安排人送你們去春和坊,去狗兒家裡住幾天,然後再托人送你們北上,去秀榮。」
「真的嗎?」佘屈離突然抬起頭,臉上難掩興奮。
蕭宇笑道:「很快,你們就能見面。我希望你們永遠都能做朋友,永遠不會在戰場上兵戎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