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的糾結

  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夜空如油墨鋪成的帷幕，點綴著繁星點點。銀白的月光灑下，勾出一個長長的影子。

  程清慕還在吃力的前行著。

  

  她走得很慢。

  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在烈日下走著，她除了脫水乏力之外，身上也掛了不少彩。

  但她沒有停下。

  雙腿已經麻木，仿佛變成了行走的機器。

  她知道，她不能停下。

  只怕一旦停下，就再也邁不動步伐了。

  道路兩邊的草叢中蟲聲繁密，時不時伴隨著幾聲清脆的鳥鳴，讓她覺得自己還不算孤獨。

  春夏交際，萬物已恢復勃勃生機，唯獨有一點兒不好。

  白天的驕陽有多燥熱，夜晚的月色就有多陰涼。

  一陣冷風吹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周圍的景色有些模糊了起來，一草一木都有了空靈的色彩，如夢似幻，美得讓她覺得不真實。

  眼前的一切變得越來越模糊，她，這是要死了嗎？

  她腳下一軟，在失去意識之前，感覺到自己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眼前模糊的影像，是他焦急的面容漸漸放大在她眼前。

  怎麼可能是他呢？

  她閉上了眼。

  「程清慕！程清慕！程清慕！」

  沐清辰眼睜睜看著倒在他懷裡失去意識的她，心裡感到從未有過的慌亂。他一聲聲呼喊著她的名字，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後悔的感覺。

  後悔對她說出那種話。

  後悔沒有及時攔住她。

  傍晚的時候，他已經不受控的開車追了出來，但遠遠的看到了她的身影時，他又猶豫了。

  他不想，卻又不得不承認，他膽怯了。

  按照他以前的性子，自然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追上去之後無論她樂不樂意，都強迫著讓她跟他回去。

  但他忽然想起，她走之前看著他的眼神。

  憤怒中透著悲哀，失望中透著厭惡。

  對，厭惡。

  以前無論他怎麼逗她，她的眼神頂多是疑惑不解又或者是不服氣。

  但這次，卻是赤裸裸的厭惡。

  這讓他感覺很受侮辱，讓他暴怒異常，又讓他，不知所措。

  他原本是生氣的。

  但隨著時間過去，看著她憔悴瘦弱的身影，他的生氣漸漸被心疼取代。

  心裡有一個聲音不停蠱惑他，要他追上去，阻止她離開，阻止她繼續傷害自己。

  但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後，面對滿臉冷漠厭惡的她，他會不會再次失控，說出一些違心的話。

  最後他索性將車一停，不近不遠的跟在她身後慢慢走著。

  他就這樣從傍晚跟到了深夜。

  看著她單瘦而倔強的背影，一路向前踽踽獨行。

  他開始認真思考這一切的不尋常。

  毫無疑問，他很聰明。

  否則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擔任了沐氏集團總裁。

  之前他對這樁婚事的嚴重不滿和對程清慕膽敢逃婚的怒氣使得他有些意氣用事。

  但如今冷靜下來一思考，他忽然發現：

  她，實在太不像程清慕了。

  雖說結婚以前他從沒有見過程清慕，不過程清慕從小到大的資料他手上都有。

  她被他接回別墅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她失憶之後本身就沒什麼防備，加上他之前有意無意的試探和今天的刺激，她真實的性格展露無遺。

  資料上的她，和他眼前的她，就像完完全全的兩個人。

  那就只有三種可能。一是她失憶之後轉了性，二是他手裡的資料有誤，三是……她不是真正的程清慕。

  失憶轉性這種事……他覺得說不通。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失憶只是讓她忘記了過去，但刻在骨子裡的性格哪兒是說改就能改得掉的。

  要說是資料有誤……倒也不是沒有可能。他之前也仔細研究過，資料上她的性格特點就是欺軟怕硬，油嘴滑舌和風流成性，恰好是他最討厭的那一類型的人。

  程家三代僅得她這一個千金小姐，更是自小就被捧為掌上明珠。正因如此，在一家人寵溺之下長大的她個性張揚，甚至可以說是囂張跋扈，與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不過也只是針對她能欺負的人，面對比她強勢的人，她總是第一時間改變姿態，俯首帖耳，諂媚討好。

  他沐家的情報系統在國內是數一數二的，資料甚至具體到她XX年因為XX原因毆打XX家小姐，XX年在XX地撒潑取鬧時遇到XX領導如何瞬間切換到狗腿模式溜須拍馬，配有物證圖片和人證口供，實在不似作假。

  程家雖不似他們沐氏一般家大業大，卻也是名門貴族之流，女兒家的名聲不可能不在乎。所以按道理來說，程家也會格外注意在外維護她的形象。在這種情況之下，她卻還能以這些負面形象而出名。

  由此可見，這些資料不是作假，她確實是眾所周知的頑劣不堪，程家想壓都壓不下去。

  話又說回來，要說資料里唯一可能有水分的地方，就是她風流成性的傳聞上。

  資料上寫的是疑似與多名男子有染，附加姓名和酒店出入記錄。不過與那些男人在一起的實拍或者是開房記錄卻是沒有的，所以資料上倒也備註了「此信息有待證實」。

  不過他之前對她的印象已經壞到了極點，自然也就認為這些都是真的。

  而第三種可能嘛……他又覺得有些荒唐。

  她不是程清慕，那她是誰？世界上真有長得如此相像的兩個人？還恰好因車禍而失憶被他撿到？哪有那麼巧的事情！

  他搖了搖頭，其實這三種情況都很荒誕，都有說不通的地方。只是按目前的情況來看，第二種可能性最大。

  既然是傳聞，就有誇大事實的可能性。

  有關她水性楊花的傳聞……如果傳聞有誤，那她這次反應如此激烈到負氣離開，倒也算是情有可原。畢竟他說的那些，對於一個女孩子而言，確實有點過分了。

  程家經商多年，商業對頭也不是一個兩個，不排除有人刻意抹黑的可能。

  至於程家為何對此置之不理，也可能真如老爺子所說是因為有些清高。

  他之前也曾委婉地在老爺子面前提過程清慕名聲不好的事兒，沒想到老爺子立馬吹鬍子瞪眼的說：「我看中的孫媳婦怎麼可能不好？小林的後人怎會如此不堪？小林和我一樣，我是怎麼教育你們的，他就會怎麼教育他的子孫。一定是其他人嫉妒抹黑造的謠，他們程家不屑於辯駁罷了。正所謂清者自清，輕易被謠言迷了眼的人，只怕他們程家還看不上。」

  他當時只覺得老爺子偏心太過，現在想起來卻又覺得有幾分道理。

  而她所謂的欺軟怕硬，也可以勉強當成她面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態度。

  就好像這段時間以來，她面對安安時是賢惠溫柔，面對衛鴻等人時是謙遜有禮，而面對他……時而膽小不安，時而羞澀乖巧，時而天真爛漫。總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他牽著鼻子走，很好騙的樣子。讓人感覺她就是傳說中那種被賣了還替人數錢的類型。當然，偶爾被惹毛了她還是會氣哄哄的小小張牙舞爪一番。

  不過她真正生氣之後，倒是有點兒資料上的影子了，一言不合就動手的傳聞看來不假。

  想到她的那一巴掌，他微微眯了眯眼，這次是他毫無防備，不會有下一次了。愛打人可不是好習慣，他不介意幫她改掉這惡習。

  他看著她一步一步向前的背影，嘆了口氣。

  她這無比倔強，不低頭，不回頭的執拗性子，也是讓人有點頭疼吶。

  或許，他……該向她道個歉？

  可是他從小到大，除了在老爺子面前低頭認過錯，還從沒跟人道歉過。這道歉的話，他不僅說不出口，也完全不知道怎麼說。

  這個讓人頭疼的小女人！

  她還在前面一瘸一拐艱難地走著。

  一步一步都好像踏在他的心尖兒上，她每走一步，他的心就跟著疼一分。

  他要受不了了，加快了步伐向她一點點靠近。就在他準備伸手拉住她的時候，卻見她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他及時上前接住了她，她倒在他懷裡，迷糊著看了他最後一眼，眼神中透出來的委屈難過更是讓他心疼不已。

  他焦急地抱著她往回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如此心慌。

  哪怕是帶她回到家叫來了醫生，哪怕醫生再三跟他確保她沒有大礙，這種心慌的感覺也沒有消失。

  醫生說，她身子本來就比一般人差，之前出車禍的傷也沒有完全恢復，再這樣不吃不喝的走了一天，摔跤之後傷口也沒處理，都有些發炎，再加上她暴曬過後又吹了冷風……

  雖然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但病痛折磨是少不了的，而且她的身子骨也絕對經不起第二次折騰了。

  醫生當時說的時候，每說一句沐清辰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嚇得他說完病情就藉口配藥落荒而逃，殊不知沐清辰其實是在生自己的氣。畢竟她這次受的苦，可以說全都是他造成的。

  沐清辰將其他人都趕走，自己一個人守在床邊。

  她安靜地躺在床上，眉頭微微皺起，即使是在睡夢中也這樣不安穩。

  他也跟著皺起眉頭，心中開始糾結。

  等她醒了以後，如果還是擰著脾氣要走，他又該怎樣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