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難題

  杜天杜地哥倆，在黑石溝也是兩個人物，再加一個囂張跋扈的老爹，一般沒人敢惹。

  在黑石溝，李經玉最怕的就是老杜家爺仨，他怕趙志鵬挨揍，就拉著趙志鵬的袖頭，「鵬哥，算啦，坐下！」

  趙志鵬甩開李經玉的手，「不要管，沒你的事！」

  李秀芳也怕趙志鵬挨揍，可是，悄聲問雲桂芬：

  「大嫂，咋辦呀？」

  打仗的事，雲桂芬見多了。

  

  有的是流氓打好人，有的是流氓對流氓，動刀是常事。

  她本人就沒少參與打仗。

  和城裡相比，農村人的打仗，就不算打仗了。

  她說：「沒事，要打，就讓他們打，估計也打不死。」

  李秀芳緊緊漂亮的鼻子，「那也疼呀。」

  「誰讓他幫助張慧琳家，說不定他們兩個有啥說道呢，他活該挨揍。」

  雲桂芬習慣這樣聯想，不過，他也確實沒什麼辦法幫助趙志鵬。

  一般情況下，黑石溝的人還是比較講究的，雙方打仗都是一對一。

  就算打不過對方，家裡人也都不會出手相助。

  至多拉拉架，而且要拉自己這方。

  趙月問沈淑嫻，「媽，咋辦？」

  沈淑嫻從沒跟人打過仗，她嚇得心嘣嘣跳，「能咋辦呢，我們先看看再說吧。」

  她想，一屋子人呢，也不會讓他們打起來吧。

  而張慧琳這才明白了，之所以沒人去她家鏟苗木，並不是董大毛愣忘了，而是趙志鵬根本就沒聽董大毛愣的。

  她非常感動。

  當杜天要揍趙志鵬的時候，她走過去，「趙志鵬，算了吧，不要跟他們打，要鏟就讓他們鏟吧！」

  趙志鵬說：「你不要管，我說話是算數的，決不能讓他們鏟一棵苗木！」

  杜天又氣又恨，罵道：「小逼崽子，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你想包庇老右派是不是！」

  趙志鵬說：「想往我腦袋上扣帽子，做夢！」

  「小逼崽子，讓你裝！」杜地舉拳就打。

  張慧琳擋在趙志鵬前面，杜地的拳頭沒有打到趙志鵬，卻砸在她的頭上，把她砸倒了。

  看杜天動手，趙志鵬也不慣著他，使出全部力氣一拳打過去。

  由於張慧琳替趙志鵬擋了一下，杜天受到干擾，沒來得及收拳，趙志鵬的拳頭結結實實打在杜天下巴上，把這小子打了個大仰八叉。

  趙月正擔心大哥吃虧呢，卻沒想到，杜天反被大哥打倒了。

  她大笑著鼓掌，「哈哈哈哈，好！」

  趙志鵬這一拳實在太重，杜天起了幾起，才爬起來。

  但重心明顯不穩了，腳步有點兒凌亂，如果是拳擊場，估計裁判該數秒了。

  杜天還沒爬起來，杜地已經從炕上跳下來了，去打趙志鵬。

  金玉山攔住杜地，「幹什麼！兩打一呀！」

  杜地叫道：「你管得著嗎！」

  金玉山說：「你們打仗我管不著，但你們想打，就公平點兒，一對一，就讓他們倆打，打死不償命！兩打一算啥本事！」

  杜天是劉建國姑爺。

  本來，劉建國還以為，趙志鵬一個白臉書生，肯定是杜天的手下敗將。

  就算兩三個趙志鵬，杜天也能輕鬆收拾掉。

  因此，他沒有管，就想讓杜天狠狠揍趙志鵬一頓，他也解解恨。

  可杜天實在不給他爭氣，竟然被趙志鵬一拳就打倒了。

  他心裡暗罵，完犢子的玩意兒，這些年大米白面都吃狗肚子裡去了。

  但他沒想到，趙志鵬的拳頭，竟然有這麼大的力量。

  當杜地從炕上跳下來，他就想讓這哥倆揍趙志鵬。

  可是，金玉山卻把杜地攔住了。

  儘管他很恨趙志鵬，可是他是一隊之長，杜天又是他的姑爺，在會場上，他也不好偏向。

  起碼，要顯得公正一些，不然，會影響他的聲譽，以後不好開展工作。

  要是造成什麼壞的影響，對他連任不利。

  於是他裝作很正義的樣子，高聲喝道：

  「大天！二地！你們哥倆都給我消停點兒！」

  劉建國的話，還是很好使的。

  杜天杜地沒有繼續動手，只是拉開架勢，怒視趙志鵬。

  打倒杜天，趙志鵬把張慧琳拉起來，「我說了，不要你管。到一邊呆著去，不要在這裡給我添亂！」

  張慧琳挨了杜地一拳，當時是被打蒙了，現在腦袋還嗡嗡叫。

  她也懂得，趙志鵬不想影響到他們父女，她只好站到一邊去了。

  趙志鵬他們一打起來，不管炕上地下，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這樣才看得清楚。

  劉建國說：「有問題，解決問題，誰也不許打仗了。咱們繼續開會！」

  董大毛愣當然希望這仗打下去才好。

  但劉建國發話了，他也不能推波助瀾了。

  「大夥都坐下吧，聽隊長的，把會開完！」

  所有人又都回到原位坐下。

  劉建國說：

  「杜天，我不是批評你，打頭的和趙志鵬因為勞動分工鬧矛盾，有你啥事！還有杜地，你哥哥和人打仗，你不勸解，還要幫著打，把人打壞了，你能白打嗎！」

  杜天杜地哥倆悶悶生氣，都不做聲。

  李經玉覺得趙志鵬沒有吹牛，還真有兩下子。

  他給趙志鵬卷顆煙，點著火後遞過去，「鵬哥，給你！」

  趙志鵬也氣得夠嗆，就接過煙，猛抽幾口。

  他想平復一下心情。

  劉建國批評完杜家哥倆，又開始批評趙志鵬。

  「趙志鵬，可能是打頭分配給你的活，被你理解錯了，但是，他重新給你分配的活，你為啥要拒絕，還威脅大家呢？」

  趙志鵬說：「劉隊長，張教授園子裡的苗木，都是精心培育的優良品種，有的已瀕臨滅絕，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實話跟你說，我就是故意不鏟，下不去手！」

  劉建國對這些還是懂的，也知道剷除苗木不對，可杜老六和董大毛愣，不但是他的親戚，更是他小圈子裡的骨幹。

  他能當隊長，就是他們這些人拉票選上來的。

  他的目標很長遠，還想做大隊革委會主任、公社革委會主任，甚至到縣裡去當幹部。

  這些人，將來他都用得著。

  尤其是杜老六，縣裡邊有人，以後他走仕途，這是最好的門路。

  現在，鏟與不鏟，也就是他一句話。

  如果他決定鏟，趙志鵬肯定要搗亂。

  現如今，已經不是前些年，說砸什麼，就砸什麼，說毀什麼，就毀什麼，說批誰，就批誰，帽子滿天飛，動不動就給誰一頂。

  那時，為彌補糧食的不足，有些村民在山坡的邊邊角角、旮旮旯旯開了點兒小片荒，種點兒糧食或油料作物。

  有的人提出，這是資本主義尾巴。

  於是，他就帶著人，不管玉米已經冒出紅纓，不管黃豆已經開花，統統連根剷除。

  還美其名曰，割資本主義尾巴。

  那時，他的權利大無邊，沒人敢不聽他的話。

  他很想留住那些時光。

  但改革開放已經開始，上面不斷下發文件，大會小會經常開，廣播也天天講，階級鬥爭這個詞出現的頻率少了，改革開放、搞活經濟、下海經常這些詞出現的頻率多了。

  形勢在悄然變化，人的思想觀念，也在潛移默化。

  過去那一套，已經不盛行了。

  如果他說不鏟，顯然是不支持董躍進的工作，降低對方威信，以後不好開展工作。

  董躍進肯定會有想法。

  如果他說不鏟，杜老六面子也沒地方放，也會有想法。

  當然了，他寧可得罪趙志鵬這邊，也不能得罪他小圈子裡的人。

  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折中辦法，就是讓與會的社員投票。

  劉建國清清嗓子，「咳咳，現在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菜園子，菜園子，顧名思義，就是各家的菜園子，是種菜的！如果大家都向張文禮學習，都不種菜，吃什麼呢？整個生產隊得挨餓半年。」

  「民以食為天。我們是農業大國，有十億人口，土地就是要種植蔬菜和糧食。你張文禮就該老老實實改造自己，不該別出心裁，搞什麼科研，培育什麼苗木！我看，你還不如研究研究耗子藥，把禍害莊家的耗子藥死！」

  「不過，也有人支持你的。你成功把社員分成了兩派，嚴重影響到革命團結。」

  「所以，為了不影響大家的團結，我提議，大家舉手表決，舉手的人超過半數，就剷除張文禮的苗木，舉手的人不超過半數，那就給他留著！你們也別幹仗了，人腦子打成狗腦子，也解決不了問題，大家看怎麼樣？」

  杜老六第一個表態，「同意！」

  董大毛愣、丁興虎、黃海、丁亞傑都表態同意。

  一些社員也說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