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未如所願

2024-06-30 00:00:08 作者: 山水一半

  離開乾清宮之後,蕭野又遇上了桂月宮裡的美貌小公公。

  「譚皇後?」九千歲兩眼微眯。

  這次再一細看,蕭野發現眼前的這個宦官身上倒還真有幾分花蕪的影子。

  桂月宮可真是用心良苦。

  先是利用蘇禾試探,而後聽了坊間傳聞,竟找了一個這樣的小太監出來。

  「請九千歲移步。」

  小太監的語氣愈發恭謹。

  蕭野淡淡一笑,轉身走向桂月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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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皇後的氣色好了許多,隻是身上掉的肉,一直都沒長回來。

  她的臉上已沒有了餘禦醫曾說過的那些病容,隻是,大病一場過後,她面上的肌膚反變薄了,時常透著不尋常的紅暈。

  天氣越冷,越發明顯。

  她隻是看著好了,可身體已大不如從前,鴛鴦毒在她體內藏了那麼久的時間,不可能什麼都沒留下。

  「野之,快坐。好孩子,這次多虧了你。」

  蘇禾順著譚皇後的話,親自將鋪著錦黃軟墊的圓凳搬到蕭野身後。

  自從蕭野上次在桂月宮中向譚皇後提過鉤弋夫人的事例,譚皇後便多次暗中派親信討好、拉攏蕭野,企圖獲得慶和宮對東宮的支持。

  起初蕭野並沒有絲毫回應,可後來卻在出發疫區之前悄悄給桂月宮遞了口信。

  他讓譚皇後秘密召集五百譚家軍入宮守衛東宮。

  正是因為有此叮嚀,東宮才沒有在魏軍手下折損。

  譚皇後很是感激。

  「年初的時候,太子也向本宮提過,你曾幫了他一個大忙。」

  譚皇後收起笑容,鄭重道:「野之,你如今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譚氏在此立誓,待……待太子登上大典,你仍可保此地位,今生不變!如有違背,便叫我挫骨揚灰,不得好死!」

  譚皇後信誓旦旦,端出一國之母的氣勢,向蕭野許諾。

  可又有誰能知道,就在不久前,她才剛剛就此事提點過太子——

  「蕭野此人,不得不防,待你坐穩皇位後,能除得掉便除掉,除不掉更要防著。也不必急於一時,務求一擊即準,不可留有後患。再不濟,反正他無後,你便熬死他,大渝的江山方可穩固。」

  蕭野卻是笑了。

  「皇後娘娘此舉實在是叫蕭野刮目相看。」

  他的笑容太過坦蕩肆意,叫譚皇後心中一陣急促。

  「為了太子的前程,皇後娘娘殫精竭慮,可真是什麼話都說得,也什麼事都做得。」

  蕭野直視著譚皇後,竟叫這位一國之母莫名退縮。

  「父母之為子女,計深遠。況且,這裡是皇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本宮自然要為太子傾盡一切。」譚皇後辯解。

  「包括損害自己的性命?也包括給自己下毒?」蕭野冷聲道。

  譚皇後的手克制不住地微抖起來。

  「你說什麼……」

  「玉翎衛第一次入桂月宮查探此案,蘇禾將玉兔望月香爐掀開,卻沒有重新蓋上,已露端倪。」

  蕭野眼神匆匆一掠。

  隻見侍奉在譚皇後身旁的蘇禾,急急垂了眸子,捏緊了手中的繡帕。

  蕭野又道:「玉兔望月爐中的秘密是桂月宮主動透露給玉翎衛的,否則以譚皇後之勢力,以蘇禾之心細,又如何能夠叫一名小小的宮女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賣弄心機把戲。」

  「野之,這事,這般理解未免過於牽強。」

  「是啊,若僅僅隻是這般理解,著實有過於臆想之嫌,可本座有證據啊。桂月宮的宮女綠綺對皇後娘娘下毒,乃是受命於秋水居的佐事孫嬤嬤,孫嬤嬤出身長樂宮,是長樂宮惠貴妃的心腹。」

  譚皇後緊跟著道:「正是如此!」

  蕭野微微一笑,「孫嬤嬤是長樂宮的人不錯,她是惠貴妃的嫡系親信,但從長樂宮傳話出來給孫嬤嬤的人,卻是皇後娘娘安排在惠貴妃身邊的細作。」

  蕭野所說的細作便是當時調查薛氏兄弟時,一同查到的那人。

  那人自惠貴妃進宮之時,便被安排在惠貴妃身邊,說是新采的宮女,資歷清白,可那人自未入宮時便是譚皇後的人。

  這些年,那人對惠貴妃亦是盡心盡力,在長樂宮自有一席之地。

  譚皇後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秋末冬初,她的正殿裡已燃起了兩盆銀絲炭。

  此時,她愈發覺得焦躁難安,臉上的紅暈燒得她腦袋隱隱發昏。

  「蕭野,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你想做什麼?本宮的確可以連命都不要,可這個天下,宋賢曄如今坐的龍椅,是我譚家軍打下來的,接下來那個位置上的人,也必須留著我譚家血液!若非有我譚家軍支持,他宋賢曄又是個什麼東西?!」

  「娘娘,娘娘保重身體。」一旁的蘇禾早已泣不成聲,趕忙拿起手中的繡帕在譚皇後身前擦拭。

  譚皇後這才跟著低眼,看見了自己胸前的一口鮮紅。

  她吃驚地看向蘇禾,但見蘇禾淚眼漣漣,舉起繡帕,又在她唇下輕輕拂過。

  「蕭野,你究竟想要什麼?!除了皇位,本宮什麼都可以允諾予你,隻要你保太子,你……」

  「皇後娘娘怕是累了,腦袋也不甚清明,太子失德,翼州火田縣新修河岸決堤案中查到的帳本裏,所載的那些貪墨的銀兩,可是都入了東宮的口袋。一個吸民血的太子,又如何能夠成為好皇帝?」

  蕭野續道:「這份缺失的證據,已被本座呈遞禦前,如若宮中沒有動作,那麼接下來,這份證據將會落入禦史台,人手一份,正式彈劾東宮。」

  「你!!!」譚皇後又嘔了口血,「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予你這世間至高無上的權勢還不夠嗎?!難道你還妄想九五之尊之位?!」

  蕭野輕哼一聲,「我想要什麼,隻能同皇後娘娘一人說。」

  譚皇後捏住了蘇禾的手,有氣無力道:「你、先、下去。」

  「娘娘!……是。」

  蘇禾不願撇下主子,可如今形勢卻又叫她不得不從。

  一時間,殿內僅餘兩人,蕭野緩步朝譚皇後靠近,終於俯身,輕聲道: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中元節,表姨母,未能如你所願,我還是來到這個世上了啊。」

  有那麼一瞬,譚皇後隻覺得自己身體裡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說什麼?!

  他剛剛說了什麼?!

  這怎麼可能?!

  這如何可能!

  他是誰?

  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譚皇後急於求證,喉中卻隻能發出「嗚咽」的嗡鳴。

  「你!……你?……」

  她不可思議地盯著蕭野,那雙眼漸漸失去光澤,變得灰白。

  眼前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卻驀然轉身,闊步離開了桂月宮。

  譚皇後隻覺得自己心中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翻湧。

  滾燙的,爆裂的,燙得她心口發痛。

  「嘔!」

  一灘鮮血從喉頭噴湧而出。

  是他!

  是他!

  竟然是他!

  「娘娘,娘娘。」蘇禾驚慌失措地奔了過來,急忙扶住搖搖欲墜的皇後。

  這位一國之母、後宮之主,像是瞬間被抽空了似的,隻餘一副行將就木的軀殼。

  「娘娘,您說什麼?……娘娘,娘娘,您別說了,別說了……保重身子啊!」

  嗚嗚咽咽的聲音,透著不甘和悔恨……

  「是我瞎了眼,是我瞎了眼!到底選了這麼一個薄-情-寡-義的男人!」

  譚皇後靠在蘇禾身上,眼中浮現的是當年恭王府中,宋賢曄對表姐葉芷蘭的款款深情。

  怎麼那樣的男人,到了她手中,就變了樣了呢?

  遙想當年,她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天真少女,因為背靠譚家,嬌橫霸道,不將所有人所有事放在眼裡。

  那一年,她跟隨譚家軍進京,到恭王府中拜會表姐葉芷蘭。

  也就是當時的恭王妃。

  見到宋賢曄的第一眼,她便被深深吸引,宋賢曄對葉芷蘭的呵護疼惜更是叫她看紅了眼。

  後來,京都風雲變幻,恭王府搖搖欲墜,宋賢曄當時的處境很不好,甚至有了性命之憂。

  彼時宋賢曄雖得皇寵,卻非嫡長,無緣東宮。

  早些年,他閒散慣了,偏安一隅,既無暗結勢力,亦無財富積累。

  於是她私下約見宋賢曄,提出要以譚家軍為嫁妝助他奪位,唯一的條件便是要葉芷蘭讓位。

  可譚家族長看得更深遠,直接要求宋賢曄徹底解決葉氏。

  她不知道譚家族長是如何同宋賢曄交涉的,可他竟然同意了。

  得知這個消息,她心中有過一瞬的猶豫,但很快,便自己打消了。

  她和葉芷蘭不一樣,葉家文臣,譚家武將。

  隻要譚家軍一日還在,宋賢曄就不敢背棄她。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宋賢曄沒有背棄隻是他和譚家之間的盟約。

  也就是立她為後,讓她生下嫡長子,讓流著一半譚家血液的孩子成為儲君。

  可她呢?

  她不僅要他的人,要他的地位,還想要他的心啊!

  她永遠都忘不了,忘不了他看葉芷蘭的眼神。

  那才是她想要的啊!

  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葉芷蘭上天台山祈福的那一天。

  被「悍匪」攔截,葉氏拼命保護孕肚,最後被逼得跌入山崖。

  她在死前最後一刻都不知道,她的丈夫,即將成為整個大渝最尊貴的男人。

  -

  另一頭,乾清宮的南書房中。

  輕煙如瀑,飄飄渺渺地從香爐中溢出。

  宋賢曄仿若入定一般,神遊五天。

  突然!他驚恐地擡起手,像是在心痛不忍地撫摸著什麼。

  「芷蘭,疼嗎?」

  那一天,他讓懷胎七月的妻子上天台山祈福,譚家派人在山道上攔殺,葉芷蘭一路抓著草枝滑落懸崖。

  落下懸崖之後,她滿身傷痕,奄奄一息。

  一隻手一直護著孕肚,不曾鬆開。

  難以完全睜開的眼,望著朝她緩緩迫近的人影,「救……救……救我……的孩子……」

  宋賢曄派出的那七名死士,早已在懸崖下等待,他們按照指示,在葉芷蘭一息尚存之時剖開其孕肚,取出嬰孩,寄養於天台山。

  隻有裴懷一人,看著剛出世的脆弱無比的七星子,猶豫了。

  他想著自己即將臨盆的女人,心軟了。

  他不想死。

  他解決了其他人,造了七魂冢,自己卻偷偷活了下來。

  他活了下來,成了蕭野破解當年真相的唯一人證。

  -

  蕭野出了桂月宮後,便見宮道上站著一個身著絳袍之人,那人手上撐著一把烏傘。

  那人身後留著一串淺淺的腳印子,蕭野這才猛然意識到,下雪了。

  是慶平二十四年冬,京都的一場初雪啊。

  蕭野再往前走,那人立馬迎了上來。

  「下雪了,奴婢來為九千歲撐傘。」

  蕭野面無表情,任由他隨著往右銀台門的方向行去。

  那人一路碎步緊跟,手中撐的傘總是往蕭野的方向傾斜。

  他一路隨著蕭野,到了慶和宮的馬車旁。

  蕭野在即將跨上馬車的那一刻,終於轉頭問了一句:

  「曹公公,你到底是誰的人?」

  曹德行微微一愣,隨即答道:

  「回九千歲,我跟您一樣啊,是這大渝帝王的身邊人吶。」

  蕭野斜乜他一眼,留下一抹輕笑。

  大渝帝王是個位置,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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