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平平日常
2024-06-29 23:58:05
作者: 山水一半
有兩個爐蓋,可以隨時調換。
也就有了可操作的可能,那就好辦多了。
「所以要完成這件事,必須還得是桂月宮裡的人做的手腳,否則絕無可能有機會接觸那隻肥兔子,只是那人斷不可能在桂月宮的正殿裡,完成如此繁瑣的活計。若有兩個爐蓋,那個下毒之人便能夠收著其中一個,慢慢加工,並在此過程中,不斷地進行置換。」
蕭野:「必然如此。」
花蕪:「還有一點很奇怪……」
花蕪仔細回憶著蘇禾的臉色和神采,在桂月宮的清暉下,她臉色紅潤,雙眼清澈澄明,一點兒也不像中毒的模樣。
那薰香放在正殿裡,每日進出的人那麼多,就算是毒發需要一定的積累,那麼例如蘇禾這樣的貼身宮女,大部分時間是跟在譚皇后左右的。
並且,余御醫都說了,譚皇后體內的積毒有半年之久。
既然如此……
花蕪抬眸,「將毒混入薰香當中,蔓延的是整間正殿,可為何中毒的卻只有譚皇后一人?」
「小雪,打石山木屋裡的那三本書中,難道沒有提過這世間有一種毒,名為『鴛鴦』?」
在梅林鎮打石山的時候,他的確在花蕪的房間裡,看到了她之前一直掛在嘴邊的那三本奇書。
當時,他淺淺翻了一眼《雜談》,剛好看的那一頁便是一種名為「鴛鴦」之毒。
鴛鴦毒,顧名思義,毒有兩種,分為一雄一雌,單單接觸其中一種,並不會引發身體異樣,只有同時,或是先後接觸了雌雄兩種毒藥,才會引發中毒之症。
花蕪自然記得,只是這「鴛鴦毒」是無名老道《雜談》中的內容,記錄的是鄉野、是江湖中事,而余御醫行醫五十載,醫術精湛,通曉毒理,卻並未提及「鴛鴦毒」一事,故而花蕪也沒往那方面去想。
可如今被蕭野一點,卻覺得大有可能。
「所以桂月宮正殿中所置的毒,只是鴛鴦毒總的其中一種,這毒傳得廣,接觸的人多,故而,必然還有另外一種毒藥,在桂月宮中,只有譚皇后一人能夠接觸得到。」
因為想通了這一關節,花蕪一激動,拉過蕭野環住她的手,晃了那麼一下。
蕭野悶悶地嘶了一聲,「嗯,真聰明。」
花蕪察覺到了他語氣里的異樣,直接疊起蕭野的寬袖,「你回來之後找穆然師兄看了嗎?上藥處理了嗎?怎麼說?」
寬袖被堆到最高處,花蕪看到蕭野的右大臂上塗著一層黑色的、早已凝固膏藥。
薄薄的一層藥膏依舊難掩他臂上飽滿且輪廓分明的肌理,花蕪皺眉,怎麼就使不上力了呢!
「看過了,你放心,穆然仔細檢查過,說沒什麼大礙,不會影響正常生活,想做什麼都行。」
最後那幾個字,蕭野語氣輕浮,眉眼對著她微挑,故意沒個正經模樣。
可花蕪知道,這不過是他所使的混淆視聽的花招。
對於大渝第一權臣而言,所謂正常的生活占的只是極其細微的一部分,在這場暗流漩渦中,遠遠不是過好生活就可以的。
他需要自保,甚至需要殘忍的殺戮。
廢了一隻右臂,絕不會是他所說的那般輕巧。
再者,大渝朝野瞬息萬變,這場點在桂月宮的明火,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蔓延整個大渝後宮,甚至整個京都朝野。
正是廝殺的時候。
就算如今他是御前第一紅人,風光無限,可也難保一個不小心,就會在今後的漩渦鬥爭中被絞得粉碎。
花蕪看著他的傷臂,心中多了幾分柔軟。
一隻手,與他而言,或許就是一條命。
突然想起他那時說的那一句「小雪,你不再欠李家什麼了。」
那時只以為他是要替自己還那一份恩情,之後便是要她斷了同李家、同李成蹊的聯繫。
可今日再想起來,卻能解讀出另外一番含義。
蕭野從小浸淫皇權漩渦,自然懂得每一步的干係牽扯。
他也知道,她想為父親翻案。
從她離開梅林鎮的那一刻起,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思。
後來進宮當太監,入選玉翎衛,甚至刻意接近蕭野,都是在為這件事鋪路。
可當年的那個冤案實在牽扯太深,倘若真的讓她掀起波瀾,自然會順帶揭起另一片血雨腥風。
而在當年那場冤案中存活下來的李植,一直明哲保身的李植,遠在東南浣州的李植,再也無心朝堂的李植……
甚至是救了她一命的李植……
真的能夠置身事外嗎?
難道不會受到牽扯嗎?
不可能的。
花蕪恍然大悟。
「小雪,你不再欠李家什麼了。」
另一層意思應當就是:「小雪,放手去做!」
誰也不必顧忌!
所以他用一條手臂,是為了幫她斬斷這一切?
難道他是在用這種委婉的方式,表明對她的支持嗎?
那麼皇帝呢?
他會支持皇帝揭開那樁陳年舊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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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蕪想得有些出神,就連馬車停頓了良久都未曾發覺。
「怎麼,想跟我回紫來閣?」
蕭野故意拿失力的右手拖著她的。
回紫來閣麼?
花蕪有一瞬的恍惚,蕭野的眼中滿是繾綣,像是要把人卷進去。
就在她認真猶豫的時候,蕭野緩緩托起她的手背,俯首用唇啄了一下,輕笑了一聲。
「我可真不是什麼吃人的閻王,噢,好像不是閻王,你們私底下是怎麼稱呼來著?」蕭野眉目一轉,像是在花蕪身上剜了一道。
自然,那道剜約莫剜的也只是她身上的衣服。
「活煞?」
花蕪心裡沒來由的一緊。
活煞?
自打進宮以來,她所聽到的都是對於這兩個字的傳言。
繡金的靴子,染血的手,緊握的權,絕美昳麗的顏,和殺人的眼。
一直以來,這兩個字在大多數人心裡都象徵著至高無上的權勢,可如今到了他身邊,她才覺出了那點無奈來。
活的煞。
多晦氣啊!
她怎麼就這麼心軟呢。
「快回去歇著吧,一個時辰後還要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再進宮一趟呢。」
蕭野伸出左手拇指,揉了揉她的眉頭。
的確是又酸又脹又困。
「好,那你也好好休息。」
花蕪回到獨舍,倒頭就睡,只是迷迷糊糊中覺得屋裡頭少了一點悶氣,多了一點馨香。
像是有人幫她換了床單。
誰呢?
王冬還是穆然?
花蕪沒細想,翻了個身,睡得很沉。
清晨,她甚至還錯過了公雞打鳴。
最後是被紫來閣派來的人叫醒的,因為睡得少,醒來時眼皮又厚又腫。
簡單收拾好,到了紫來閣的時候,竟發現蕭野已經在食案上等了她一刻鐘。
為了同她共進朝食,連遲遠都給支走了。
可因為接下來還要面聖,花蕪仍顯得有幾分慌張。
蕭野抽出一副竹筷,遞到她手上。
「不急,已經跟乾清宮打過招呼了,今日不必應時入宮,那邊理解的。」
「噢。」
花蕪這才看清,食案上擺的是清粥醬菜、紅糖饅頭、油條和豆漿。
前些日子他們在外,沒怎麼講究過吃食,而蕭野也是在今晨起身後才想到要同她好好坐在一起吃頓朝食。
來不及讓人準備那些花里胡哨,或是在京都里叫得上名頭的那些餐點。
清粥醬菜、紅糖饅頭、油條和花生漿,這幾樣都是日常,他不過是叫人多備了一份罷了。
花蕪大概能夠猜到蕭野的意思。
蕭野在這方面本就不太講究,這一路,是被她帶出了一點那個意思來,可終究是二十多年的習慣,自有他的道理在。
他應當是想同她分享他的習慣與日常。
花蕪喜歡這樣的習慣與日常。
簡單的,每日都能見到的,不必費心的,卻是兩個人睡醒一睜眼,就能坐在一起分享的,日常。
原來只是這樣平平無奇的日常,也會叫人生出悸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