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金爐添香
2024-06-29 23:58:00
作者: 山水一半
乾清宮到桂月宮的距離並不遠。
可這一路走來,卻顯得格外清冷。
這條寂靜的宮道在月光下泛著一片厚厚的積層,是溫潤渾厚的暗光,而非日日打磨的滑光。
蕭野和花蕪是在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時入的宮。
而此時,走在如此陰涼的宮道上,青石板磚的寒意像是尖錐一樣,從腳底心往身體裡刺。
日暮的時候,金秋的艷陽曬得人脊背發汗,到了南書房後,一室的龍涎香又熏得人一身暖,這會兒,子夜的寒風翻臉無情,鑽得花蕪全身繃緊。
曹德行在最前側方為帝王掌燈,蕭野隨行其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故意落後一步,在暗中握住了花蕪的手。
涼得跟夏日的井水似的。
蕭野皺眉。
宮道幽暗,只有曹德行手裡的一盞燈為引,而此時氣氛凝肅,誰也沒有主動開口說些什麼。
蕭野今日入宮,穿了一件寬袖,正好將花蕪的窄袖包在裡頭。
直到轉角瞥見桂月宮,宮前的那一盞琉璃燈漏出的清輝落在他們身上,蕭野才不動聲色地鬆了手。
花蕪垂下微有熱意的臉頰,將被捂熱的手握在一起,仿佛如此一來就能將他帶來的手溫鎖住一樣。
琉璃燈盞下,皇帝止步不前,側身道:「今日非初一十五,朕就不進去了。」
宋賢曄沉吟了一瞬,「野之,朕!真的只能相信你了。」
「野之明白。」
蕭野恭敬地目送曹德行手裡的燈籠將大渝皇帝越送越遠。
曹德行:「大家,是去虞美人那嗎?」
皇帝:「不去了,去長樂宮。」
來的步伐那般沉重,離去時卻是迫切而輕快的。
長樂宮乃是惠貴妃的居所。
花蕪心念百轉,惠貴妃楊氏,九皇子魏王之生母,在宋賢曄登位時和譚皇后一同入的宮,也是譚皇后入主後宮之後,鬥了二十餘年的死對頭。
花蕪想不明白,一對夫妻,到了這樣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還要以是否初一十五來決定是否見面。
只因為他們身處皇室,到處都是利益算計,實在可悲。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濃濃夜色里,桂月宮的宮門才緩緩打開。
桂月宮的宮人見到蕭野,竟也沒有半分意外,大姑姑蘇禾親自到了宮門口,禮數周全地將這位玉翎衛掌印迎了上去。
「皇后可歇下了?」蕭野問。
「等著九千歲呢。」
蘇禾抬眼,認真看了蕭野一眼,目光再落下的時候,眼尾微漾。
蘇禾是皇后身邊最貼心的人,她是譚家的表親,打小被送到皇后身邊教導培養,如今不負眾望,果然成了譚皇后的左膀右臂。
誰人敢說她不是這大渝後宮中的第二主子,平日裡手底下不知使喚著多少人,如今見著大渝第一權臣,也是客客氣氣的,甚至還有幾分低眉順眼。
花蕪從未到過桂月宮。
巡夜太監是低賤的活計,到不了大渝皇宮的核心地帶。
想像中的皇后寢宮應當是富麗堂皇才是,可無論是從外觀上來看,還是走進去看到的第一眼,花蕪都只有一種感受。
那便是冷清。
想起帝後這些年的齟齬,她突然有點明白了,為何此處要被稱作「桂月宮」。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大概便是那樣的孤獨吧。
花蕪走到最後頭,心裡頭念著那句詩,不知為何便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蕭野。
在外辦案的時候,花蕪和他相處隨性而自然,自然到令她暫時淡忘了兩人之間那些無形的枷鎖。
而如今回了京都,更是在大渝皇宮之中,連捂個手都偷偷摸摸,緊張到讓她臉紅。
花蕪心中喟嘆不已。
還同情別人的感情做什麼呢?
她和蕭野之間,也不會容易。
走在前頭的那個人似有所感,忽地頓住,轉過身來,正好接上她的眸光。
「蘇禾姑姑。」
「九千歲有何吩咐?」
聽聞蕭野開口,蘇禾立即止了腳步。
「夜涼了,我這玉翎衛的小夥計身子骨薄,煩請姑姑遣人幫她加件外披。」
蕭野冷情冷臉地說完,隨即大步走進桂月宮正殿。
也讓這份關切沒有透出任何可疑。
正殿裡,譚皇后半臥在東面的美人榻上,見到來人,沒有任何動作。
「是野之來了?」
「皇后娘娘。」
那聲音虛幻縹緲,隔著一層碧紗櫥傳過來,亦如裊裊輕煙。
若非蕭野應答,花蕪簡直難以判斷那聲音便是由那美人榻上的人影所發。
余御醫說譚皇后病入膏肓,猶如山倒,當真無誤。
譚皇后一向鮮少在宮中走動,自太子入主東宮後,更是將自己限在桂月宮中。
他的丈夫是大渝天下現在的主人,她的兒子是整個大渝未來的主人。
可她,卻也只有這一畝三分地。
因為碧紗櫥的緣故,花蕪並沒有看清譚皇后的樣貌。
只記得聽人說起過,譚皇后乃是譚氏一族這百年中出過的最出色的人物,無論樣貌還是才情,皆是一等。
還有人說譚皇后像極了她的表姐葉芷蘭,也就是宋賢曄身為恭王時期的髮妻。
花蕪原本還想一睹鳳顏,從譚皇后的神采中推斷推斷出慶和宮曾經的女主人是何等人物。
可今日,譚皇后似乎並沒有直接面見他們的意思。
只是花蕪私自推測,譚皇后同恭王妃應當是不像的吧。
否則以宋賢曄對葉芷蘭的深情,倘若譚皇后身上有葉芷蘭的影子,皇帝又何以會對譚皇后是這般態度?
「你回來,本宮便能安心睡一覺了,有事儘管吩咐蘇禾。」
「主子安心,蘇禾定當全力配合。」
蕭野面無表情地簡單行了一禮,「蕭野必當全力以赴。」
譚皇后似是點了點頭,在碧紗櫥後由宮人扶起,轉身離開。
花蕪真正體會了一陣什麼叫做氣若遊絲。
可就在譚皇后即將隱入屏風的那一霎,那個飄搖的人影一頓,又有一份鏗鏘堅定的聲音傳來——
「野之,你知道本宮的,只要東宮安定,本宮什麼都可以不爭,可若是有人要把手伸到東宮和桂月宮裡,本宮也必然不會心慈手軟。」
前後判若兩人。
若非屏風後還能隱隱透出虛浮孱弱的人影,花蕪簡直要以為譚皇后身體康健,並無任何不妥。
桂月宮裡燃著玉兔望月形的白瓷香爐,一股清甜怡人、香而不膩的木梨香味,讓裡頭的人和物都沁入其中。
這種香氣不像龍涎香那樣霸道。
在玉兔望月造型的香爐中騰升而起,反而多了幾分孤冷和超脫氣質。
花蕪心裡「嘖」了一聲,明明同在大渝宮中,可在核心和外圍當差,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大通鋪里無論春夏秋冬,總是醃著一股繁複的「人味兒」。
而這些大宮女大太監,天天在這般寬敞飄香的地方幹活,簡直是太過舒適。
難怪就算非得像曹德行一樣,不配擁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也總是有人擠破了頭想著要上位。
嗐!
也就自己,心無大物,這襲人香味兒在她周遭多擱一會兒,她都要覺得頭暈。
……有什麼東西從腦中一擦而過。
花蕪回神,這才發現蕭野也正盯著熏爐。
余御醫查過,桂月宮裡的飲食和用藥都沒出現問題,那麼還有哪個地方容易侵蝕人體?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
焚香可通過呼吸、皮膚、經絡穴位作用於人的五臟六腑。
花蕪想到這裡,眼神隨著熏煙一抬,蕭野也恰恰正回眸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