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起了殺心
2024-06-29 23:57:51
作者: 山水一半
強勁的風從懸崖底下往上卷。
像是來自鬼門關的手,拼命地將人往深淵裡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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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風呼辣辣地拍在花蕪臉上,將眼皮直喇喇地往上吹。
「蕭野。」
花蕪覺得喊這一聲已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可被懸崖邊的風一卷,卻又顯得細碎無力。
像是一片被巨浪砸碎的小木舟。
李成蹊失去了意識,沒有半分掙扎,如同一個沉甸甸的麻袋,向下墜著。
這讓蕭野十分吃力。
他緊咬著牙關,知道她焦急緊張,卻也沒辦法開口安慰她。
拖著這樣的李成蹊,他無法正常使力,如今之法,只有先拼盡全力將李成蹊先甩上去,他也才有可能獲得生機。
能做到禁軍副統領、慶和宮之主,都有八分真本事,可蕭野的功夫是在天台山啟蒙的,頗有幾分道家風範,講究的是一個四兩撥千斤。
天生神力這種事,是天生的,可蕭野天生是個病秧子。
他還記得,自己當年是如何被師父丟到一處處岩壁下,不給吃的,不給喝的,叫他自己爬上來。
師父說,他在上頭等他。
等到天黑了,夜風大了,野獸出來活動了,他就只能先回去。
起初是三尺高的土台,隨後一步步加深,矮丘、高山,他都爬過了。
失敗了,或許命就沒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懸崖上方探出的腦袋。
明明怕得要死吧,這麼看著有什麼用?
也不知道危險。
剛這麼想著,那個腦袋卻縮了回去。
蕭野不知道她想要做什麼,便先仔細觀察起周圍的環境來。
四周岩壁並不光滑平整,而他如今左手上抓的正是最突出的一塊。
真不知道該不該算得上是背運里的幸運了。
若是李成蹊此刻能有點意識,分點力氣,或許還好辦點,可他現在就像是個沉沉下墜的沙袋,完全由蕭野掌握。
就在蕭野計劃著該如何使力時,懸崖上方的影子忽地動了動。
先是一隻手,接著是一條腿。
小心謹慎,又堅定不移。
這一幕,看得蕭野頭皮發麻。
她想幹什麼?
他可沒有第三隻手。
-
花蕪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七年前,她跟著花流跑山,雖然沒有直接在懸崖邊上下,但也爬過不少陡坡,只是那時候工具多,有麻繩有錘子,又有花流在旁指導,她只是會緊張,卻沒真正有過性命之憂。
下來之前她觀察了下,這塊岩壁很結實,能承力,不容易掉碎渣,而且凹凸明顯,只要小心點,應該是可以的。
好歹有過三年山林里的生存經驗,花蕪只是試圖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儘量給蕭野提供助力。
她兩條腿都下來了,恰好踩在岩壁上離得不是很近的兩個小凸點上。
倘若把岩壁推倒成了地平面,大概是會看到她像一隻青蛙一樣,詼諧地趴在上頭。
蕭野聽到自己上下齒相磨的聲響,緊接著是裂帛一般的撕扯爆裂聲。
那些土台、矮丘、高山,都爬過來了,這一次,也不差這一點距離。
「噗」的一響,花蕪雙肘還抵在懸崖上。
身旁卻忽地揚起一股塵土,出現了一物。
竟是昏迷不醒的李成蹊!
「上去。」
下方傳來蕭野帶著怒意的聲音。
花蕪知道沒了李成蹊這個累贅,他就算已經脫險了,沒再敢往下看,掌心重重壓在磨蹭的砂礫上,抬起更近的一條腿,吃力地回到地面上。
總算有驚無險。
身子完全上去之後,她剛轉頭,就看到了一隻沾著血漬和岩灰的手。
骨節異常突出,如同峰巒。
青筋暴起,如同山與山之間磅礴的川河。
那隻手卻忽然抓住了她的。
花蕪一激動,緊緊攀握上去,想去拉他,卻根本沒使什麼力,他就自己上來了。
花蕪頓了一下,幾乎用盡了力氣將他撲倒。
柔軟的身子壓在他身上,簌簌,又簌簌。
抖得不成樣子。
蕭野有點意外。
剛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勁兒哪去了?
爬上來的那一刻,他忽然抓住她,根本沒想借她的力。
只是,人的本能是趨利避害,他在懸崖下,又是身高體重的男子,但凡一個不慎,她便有可能被他一同拽落。
她卻沒有絲毫猶豫地就抓住了他。
根本就沒點力氣,倘若不是他有把握,她的行為簡直就是把自己往深淵裡送。
蕭野左手穿過花蕪脅下,覆住她的後心。
她叫他救李成蹊,他拼命救了,可剛剛,卻有些後悔。
救人的這個過程似乎太快,反倒沒來得及看看,萬一他真的支撐不住的話,她會選誰?
是讓他丟了李成蹊,還是先把李成蹊丟上去?
這個著魔一樣的執念,就在她毫無顧慮地攀上他的手的時候,登時煙消雲散。
包在腰背上的那層細肉柔軟得不像話,可裡頭的那截脊椎骨卻是硬的,直的,戳不得。
「你怎麼能這樣唐突飛下懸崖救人呢?你還要不要活九千歲了?要是讓慶和宮裡的人知道了,人心如何能穩?」
花蕪悶在他懷裡,手指頭摳著他的衣領,眉頭皺得如同溝壑,薄唇幾乎就要咬破。
蕭野要被逗笑了。
什麼怎麼能這樣?
他救李成蹊,還不是她讓救的?
拼了命救的,現在又耍脾氣?
還有,誰要真的活九千歲了?
蕭野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很喜歡聽花蕪說這些沒有道理的話。
起身的時候,花蕪扶著蕭野的左肩,待他站立起來,她才想起要好好看看他。
除了手指上的一些血漬,沒有其他外傷。
花蕪舒了一口氣。
她想扶起李成蹊,再原路去尋被他們擱在林中的馬,蕭野卻不讓。
「你去尋馬,我在這守著。」
這是不想讓她碰他的意思了?
花蕪也不怪他小心眼,前後看了一眼,目測了下這一路的距離,拔腿狂奔。
蕭野看著那個認真的背影,「嗬」了一聲,笑話她的衝勁。
可就在她跑遠後,他的神色卻有半刻的僵硬。
-
不一會兒,花蕪將馬尋來,蕭野左手托起李成蹊,右手虛虛扶著,將他架上了馬背。
山路顛簸,並不平順,花蕪將蕭野和李成蹊的坐騎韁繩纏到了一起。
「會有追兵和其他埋伏嗎?」她問。
「不會。」
「為什麼?」
花蕪看了李成蹊一眼,覺得他現在顛在馬背上應該有點難受。
蕭野卻沒立即答她。
她只好追了上去,和他並排。
「我不太明白,李成蹊究竟是在哪裡露出了破綻,才叫周啟明起了殺心?」
若單單只是一個案子,她或許能想明白,可「鬼軍」一事有著太多牽扯,那些朝堂的暗涌波折,她沒法一下子全明白。
只是她想過,李成蹊若出事,只會給石盤縣招來更多的麻煩才是。
而這樣的麻煩決計不是周啟明或是背後那個人所願見的。
周啟明狡猾之至,就算是過了自己的轄域才動的手,也該明白,這麼做太顯眼了吧?
官場上的老泥鰍,不會做這麼愚蠢的事……吧?
「周啟明不會想殺害李成蹊,他只會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李成蹊安然無恙地回到京都。」
然後極盡新科榜眼的才華去渲染此事之蹊蹺。
最好讓皇帝相信這世間真有鬼神之說。
皇帝會相信嗎?
蕭野勾起涼薄一笑。
平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
「你是說,真正要取李成蹊性命的人不是周啟明,或者鬼軍頭子?」
「我覺得,不是。」
蕭野回頭,朝花蕪擠了下眼睛。
而知道他們此行路線的,除了周啟明,那便只剩下……
崔淼。
花蕪已經想到了。
只是心中不太願意相信罷了。
到底是慶平十七年之前的故人,這個角色在她心中亦正亦邪,無法清楚定義。
雖然通過上次在望山草廬的談話,她能察覺出崔淼對李植乃至李家的一點揶揄和譏諷。
可她全然想不到,崔淼會真的對李成蹊下手。
他恨的不是讓陳熙年喪命的大渝皇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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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路走得慢,日暮之後,才趕到了另一處村鎮。
蕭野下馬,扯了李成蹊一下,看他像流沙一樣滑下馬背。
李成蹊的胃墊在馬背上,顛了一路,臉色都有點發青。
蕭野從隨身的行囊里掏出一個碧綠色的瓶子,單手起了瓶蓋,對花蕪道:「手伸出來。」
花蕪愣了一下,乖乖伸手。
蕭野抖了抖瓶身,一顆黃豆大小的藥丸子從瓶子裡滑出來,仔細去嗅,還有股淡淡的薄荷香。
「給他吃了吧。」
誒?
花蕪心裡麻了一下。
所以蕭野一直是有解藥的?
那李成蹊這一路的顛簸,豈不是憑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