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龍首銜珠

2024-06-29 23:57:46 作者: 山水一半

  蕭野聽過的那則傳言,和南江楓所述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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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歧之處是從白玉石被獻上龍案的那一刻開始。

  蕭野所知的是,漢白玉所制的祥龍銜珠被獻上龍案後,引得皇帝大怒,拍案而起,整塊玉石落地,四分五裂。

  都拾憶獻寶的行徑直接激怒了皇帝,當即被押入獄。

  而在南江楓後來的敘述中,有關於劉氏手中的那塊石頭,所承載的卻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當年劉氏的丈夫正是修築河堤的一個小工頭,後來河堤沖毀,直接捲走了在河堤旁玩耍的兒子。

  當爹的急了眼,和洪水鬥了兩天兩夜,筋疲力竭而亡。

  洪水過後,這一對父子的屍身是被第一個打撈上來的,父親緊緊抱著兒子,連死,都是守護的姿態。

  和他們一同被打撈上岸的,還有一方漢白玉石。

  那時候劉氏就在一旁看著,她清楚地記得那方玉石的模樣,龍首銜珠。

  沒過多久,時疫蔓延,很多人躲上了清倉峰上的乾元觀,劉氏也是。

  劉氏在觀里幫忙,卻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中看見了一塊神似那塊雕龍白玉的石頭。

  同樣的四四方方,同樣的龍首銜珠,只是這是石刻,並且整體模樣比之那塊漢白玉,不知要遜色了多少。

  就是個糙版。

  可是,聽說那塊玉石被都知縣送到了京都,劉氏很不甘心。

  她一直認為那塊石頭和丈夫兒子的屍身一同被打撈上來,是上天的安排,或許他們二人的精魂就在那塊玉石之中。

  再次見到這樣造型雷同的石頭,劉氏心中感慨萬千,她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要叫她再一次撞見。

  那時候乾元觀中人多嘈雜,她心思一動,便將石頭用粗布一包,帶回了山下,供在丈夫和兒子的靈位旁。

  再後來,乾元觀不知因何散去道眾,從此荒廢。

  便也沒有人會去追蹤那一塊被偷走的石頭。

  而對於石塊上潦草的八字和時日記載,劉氏就從未留意過。

  直到幾年前,有位風水先生站在劉氏家門外的槐樹下,說是看到了一位父親扛著兒子在樹下玩耍的場景。

  劉氏一聽這風水先生所描繪的那對父子正和自己的亡夫亡子一般模樣,登時倒地大哭。

  -

  「所以劉氏這條線索是崔淼告訴你的?」

  花蕪覺得不解,既然崔淼要安排她和南江楓見面,為何那日卻不直說?

  「崔淼?」南江楓反應了一會兒,意識到「崔」、「淼」二字各有一個山部、水部,「山水先生?」

  「是他!」

  「所以他也知道你在為誰做事?」

  南江楓不語,倒是有默認的意思。

  花蕪實在不明白,崔淼這個人,身上為何會有那麼多矛盾。

  「不能離開嗎?」

  南江楓抿了抿唇,下頜繃得緊緊的,像是正在艱難地吞咽著什麼,「不、能。」

  花蕪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會給出的答案,並沒有表現出多少意外。

  「小雪,你不覺得父親的案子,發生的時機太巧了嗎?」他問。

  的確,那一年,父親出事後不久,懸位已久的東宮終於得主入住。

  而那一年,皇帝亦正值春秋盛年,父親忠於皇帝,並未加入奪嫡的派系鬥爭中。

  所以,那便只剩下另外一種可能。

  雙呂詩社的成立,如果說是皇帝培養親信的開始,那麼慶平十七年那一年,得志的皇帝一定是受到了重創。

  陳熙年、南斗山相繼出事,李植又不在身邊,皇帝孤立無援,只好在譚皇后聯合外戚的壓迫下,立下東宮之位,以平事端。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楓,父親的案子,我會查清楚的。」

  「不,你不明白,當年父親的冤案和皇帝、和當今太子一定脫不了干係,是他們造成了我們的家破人亡。父親到死的那一刻還想著忠君,可這個昏庸的君王,他值得嗎?!」

  「小楓!父親的案子自然需要調查清楚,可我更不希望你為了復仇而成為別人手中的利劍。」

  傷人的同時,又害了自己。

  花蕪不知不覺地看向他手中的重劍,劍鞘上刻著「愁眠」二字。

  南江楓是家裡的小兒子,南斗山和妻子對著一雙子女,從來都不苛刻。

  長女南溪雪懶得應付功課和應酬。

  而小兒子嘛,頗有點「好吃懶做」的嫌疑。

  看著那柄重劍,還是他如今的身手。

  花蕪可以想像,這幾年他吃過什麼樣的苦。

  他們都變了。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話,我建議你去查查潭陽村的白骨填坑案,再不然,便想想,這兩年,出現在你們身邊的那些勞力,留心一下,他們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離開的,我想你會有答案。」

  花蕪相信弟弟不會認同如此殘暴之事,他應當不知道這些人會被集中滅口,然而這些事,只要有心,並不難查。

  又是片刻的沉默。

  「若是有一天你想明白了,想離開了,就到打石山腳下的裁縫鋪給我傳信。」

  這家裁縫鋪和花流相熟,花流獵得的野獸皮毛皆是以最便宜的價格賣在了那裡。

  而花蕪寄回來的銀票亦都是縫在成衣的夾縫裡。

  相信他們回京之後,蕭野也會一直派人盯在這附近,而玉翎衛的暗道傳信必然會比普通的貨物運轉要快得多。

  只要他想找她,她一定會在第一時間知道。

  南江楓固執地沒有回應,可花蕪就是確信,等真正到了那一刻,他知道該怎麼做。

  「你出來的時間有點長了。」

  蕭野朝他們走近了一步。

  南江楓利落地翻身上馬,重新掛上面具。

  冰冷的青面獠牙掩住了他面上的所有神色。

  他立於高馬之上,側轉過頭來。

  十分平靜地問道:「奶奶臨終前,叫我一定要問問你,當初她把你一個人丟在井裡,你有沒有恨過她?」

  花蕪愣在原地,久久沒能回神。

  當她意識到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南江楓早已打馬走遠。

  那點玄色的背影越來越模糊,又在一股冰涼滑過臉頰後,重新變得清晰。

  沒有!

  心裡的答案很乾脆。

  可話頭全被淚水堵住。

  她趴在蕭野身上哭個不停。

  她知道那是他們當時唯一的路,但凡還有其他選擇,都不至於如此。

  因為奶奶的選擇,最終才使得他們三個全都活下來了。

  三人綁在一起,是逃不掉的。

  而那時候他還小,更需要奶奶。

  -

  冰冷的面具里,藏著比面具更為冰涼的東西。

  南江楓對姐姐撒謊了。

  他說奶奶養活了他,只是她年紀大了,身體差了些,三年前便離開了。

  這些話被他一語帶過,但並不是事情的全貌。

  或許南溪雪早有感應,所以才沒有細細追問的吧。

  奶奶為了養活他,做著最苦最累的活,花甲的年紀,竟還有本事跟著人在碼頭卸貨,實在搬不動了,就幫人縫荷包袋,縫五十個荷包袋的抽繩,能賺兩文錢。

  什麼髒活累活都讓她幹過了。

  只有夜裡,她以為他已經睡穩的時候,才會偷偷打開小屋裡唯一的一扇窗,對著天上的月亮念叨:「小雪,我可憐的孩子。」

  身體勞累心思鬱結,他們逃出來的第二年,奶奶就得了很嚴重的肺病,身體逐日衰敗。

  南江楓看著這一切,他覺得奶奶就像是一個糖人兒,看著又大又好,卻是中空的。

  在一日一日的磋磨里卸掉了所有力氣。

  這一切,直到那個人的出現,才有了一點點轉變。

  臨終前,奶奶抓著他的手,一口氣卡在喉頭,發出「咕嚕咕嚕」的怪響,怎麼也喘不上來,她萬分著急地想要說些什麼。

  可最終只發出了「嗚」的一聲,孱弱的身體登時失去了所有力氣。

  他知道她要說什麼。

  ……

  想到這裡,南江楓馬背一夾,堅定地目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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