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真和慶平
2024-06-29 23:57:44
作者: 山水一半
馬車從馬坪縣一路趕回石盤縣。
石盤鎮多是山道,馬車不如馬匹便利。
入了石盤縣的地界後,兩人又重新換回兩匹快馬,想著同李成蹊商量下對策,便可啟程回京。
「白骨填坑」的案子比他們之前想像的更為複雜和重大。
今後的事如何處理?
皇帝面前如何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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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不小的問題。
蕭野不想打草驚蛇,但也必須找個合適的理由抹過。
就在經過打石山附近的一片密林時。
蕭野慢慢拽緊了韁繩,忽地在一個瞬間,踩了下腳蹬,騰身躍至花蕪身後。
他的雙手從她腰間穿過,不緊不慢地接過她所掌的韁繩,在她耳畔輕聲道:「有個尾巴,孤身一人,帶著鬼軍面具,或許是和大部隊走散了,倒霉遇上了我們,想不想逗逗小鬼?」
花蕪只是淺淺想了一下,「好。」
有個送上門來的人證,總比他們深入虎穴要簡單得多。
兩人在林中疾行,蕭野拽動韁繩,撥轉馬頭,兩人不再沿著大路行進,而是劈入一處無人之地。
雖是秋季,可雜草仍是密密繁繁的一片,刮在小腿處,有微微的刺感。
小鬼跟上了,只是他在追了百米之後,又像是識破了蕭野的計謀,意識到了潛伏的危險,便不甚乾脆地止住了追蹤的步伐,意欲掉頭迴轉。
然而魚兒已經咬鉤,哪有那麼容易掙脫的道理。
蕭野將花蕪留在馬上,自己則騰身借著密林中的枝丫,將小鬼折身而返的去路封得嚴嚴實實。
他就像是一個來去自如的鬼魅,逗弄著一隻飛不出籠子的雀兒。
蕭野抱身倚在大樹的枝丫上,朝身下的小鬼吹了聲低低的口哨。
鬼面獠牙向上一抬,露出猙獰的面目。
小鬼急急勒轉馬頭,朝林中另一側奔去,只是不管他往哪邊逃,蕭野總是能夠快他一步。
小鬼尋不到去路,終於回眸,看向密林深處立於馬上的花蕪。
蕭野眉心一皺,沒了逗弄的心思,徑直奔著小鬼的後心而去。
小鬼狠命夾著馬腹,朝花蕪奔襲而去,可那頭的人卻不為所動,只是愣愣地看著瘋狂朝她奔來的一人一馬。
馬蹄聲混合著心跳,在花蕪心中刨起塵土,激盪的情緒如應戰的擂鼓一般越敲越響。
小鬼和馬匹奔行所帶來的驟風吹到了花蕪面龐。
「小楓。」
不知是不是因為緊張,她開口的那一瞬吐出的字眼是含糊的,這兩個字像是因為太久不曾使用而生疏了一般。
一人一馬霎地在她面前停住。
緊追其後的蕭野隨著那一聲呢喃慌忙收住了攻勢。
一身玄衣的鬼面郎君摘下駭人的面具,露出和記憶中相差甚遠的面龐,「小雪」。
-
別於正道的秋林景致層層疊疊,是山林中最好的掩映。
花蕪盯著面具下的那張臉,看了許久許久,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形狀幾乎沒有變,只是眼裡的東西,她有些看不清了。
五官幾乎都能看出是小時候的模樣,只是如今組合在一起,卻又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樣子。
花蕪不知該如何形容心中的感慨,那日在懸崖邊上匆匆一瞥,並沒有帶給她這樣的衝擊,只是第一眼,只那麼一眼,她便將他認了出來,可如今,她盯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了許久許久。
才確認了他是她的親弟弟,江南楓。
「我不知道你還活著。」、「奶奶……她還好嗎?」
「奶奶她……」「是李家偽造了我的死訊。」
「你說。」
蕭野倚在樹幹上,臨著花蕪的位置,看著眼前這對姐弟,因太久未見,心中皆有說不完的話,卻又都不知該從哪裡說起。
「奶奶已經不在了。那一夜我們逃過了追捕,流浪到了外地生活,奶奶……養活了我。只是她年紀大了,身體差了些,三年前便離開了。」
「噢。」
這些年的辛酸被一筆帶過,花蕪知道他只是將那些不為人知的苦繼續藏在了不為人知的角落。
花蕪盯著他手中的鬼軍面具。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片刻的沉默。
「你在為誰做事?」
溫情戛然而止,南江楓驀地板起了臉,「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聽過潭陽村的白骨填坑案嗎?知道那裡埋的都是什麼人嗎?」
南江楓撇過臉,腮幫子鼓起。
花蕪也知道闊別八年,她不能端著一個姐姐的身份,在這個時候教訓他,可他是她僅剩的親人,無論是白骨填坑還是花流的命,她都無法在這一刻輕鬆揭過。
他說奶奶是在三年前離開的,而兩村一鎮的人口失蹤案亦是近兩年發生的事情。
「奶奶離開後,你就到這兒來了是嗎?」
面對花蕪的提問,南江楓緊抿著雙唇不說話。
「十五日前,你是不是去過馬坪縣,為劉氏辦過葬禮?」
姐弟之間的氣氛膠著,沒有破口,蕭野索性從樹幹上立了起來,給他們換了另外一個話題。
花蕪這才驚訝地發現,是自己被重逢的驚喜沖昏了頭腦,全然忘了去考慮,南江楓為何會在這個特別的時刻突然出現在他們身邊。
瀑布外的那一日,是她發現了他,而他並沒有發現他們的痕跡。
可今日,從馬坪縣回來的路上,他暗中尾隨,並且,從他最後的表現來看,他根本就不驚訝於和她的相遇。
按照崔淼的說法,劉氏那裡有當年的案件線索,身為南家人,南江楓必定也在追尋當年事件的真相。
而他又是如何得到有關於劉氏的線索?
是鬼軍背後的那個神秘人嗎?
「你帶走的那塊石頭是什麼?」
南江楓的眸色掃過蕭野,最後又落到花蕪身上。
他在向她詢問,那個人的身份。
而這個眼神也恰好承認了他便是在馬坪縣扮演了劉婆婆孫子的那個人。
花蕪對蕭野,其實並非完全沒有疑慮。
她想起了入職玉翎衛之後的第一個案子,在臨近京都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窗邊,看著蕭野上了一輛華貴的皂頂的馬車。
第二日,那片他們辛辛苦苦找到的,遇水不化的絹絲被皇帝的一杯西山白露洇得墨跡模糊。
而如今,她明白他的心,也很清楚自己的心。
總歸她還在他手底下做事,沒有瞞住他的可能,興趣還需藉助他的一些特權。
在南斗山的案子上,花蕪希望能夠做得更坦蕩一點。
就算沒有翻案的可能,她也必須知道當年那個案子的全部真相。
他們二人的立場,或許終有一天不可調和,但不是現在。
而現在她能做的就是鋪墊,把她的決心給他看,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因為這件事背棄她。
那她只會更加決絕地離開他。
「如無意外,這個人會是你的姐夫。」
她含糊了他的其他身份。
小楓正在為人賣命,或是有些事他是被蒙在鼓裡的,可一旦牽扯到玉翎衛,她也不敢保證,他會不會在心中築起高防,甚至掉頭就走。
花蕪給出的身份,讓蕭野也有幾分意外,再看南江楓時,便多了幾分慈愛,越看越順眼。
南江楓倒是沒有蕭野的這種覺悟,看蕭野時,仍不可避免地帶著幾分敵意。
「石頭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是刻在石頭上的字,讓人有些捉摸不透。」南江楓抬了抬眼皮,似是在回憶。
「在昌南縣的老一輩人中,流傳著這樣一則民間傳說。當年在河道被沖毀後,據說有人從河墩的奠基中找到了一塊方玉,上頭刻著當今皇帝的八字,聽聞那塊方玉乃是漢白玉材質,上頭雕著一尾祥龍銜珠。時任昌南縣知縣都拾憶將其當做祥瑞獻給了皇帝,原想以『真龍現身』之說討好皇帝,試圖抵消昌南河堤損毀的罪過。可沒想到,龍口中的珠子在被獻上龍案的那一刻,忽然從龍嘴裡吐了出來。漢白玉的珠子叮叮咚咚,從龍案上跳到了地下,那一日,也不知是怎麼了,大渝皇帝見到掉落的龍珠,竟慌得親自去撿,可就在他的手指觸到龍珠的那一刻,龍珠忽地從中間裂開,露出另外一則用血字所刻的生辰時日。」
這個傳言,蕭野也曾聽過,只不過和南江楓所說的還有幾處出入。
南江楓面無表情,微微仰首,道出關鍵,「真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五。」
真和二十四年……
當真是一個特別的年份。
那一年的上半年以「真和」紀年,可在立秋之後,新帝登基,同時改「慶平」紀年。
七月十五,鬼節?
這是什麼意思?
花蕪沉浸其中,絲毫沒有注意到,靜立於旁的蕭野,手背的骨節早已握得泛白。
下頜緊繃地收著,眼中迸發出了眥裂的狠厲。
……
原來當年的案件是因為這個?
或許這其中也有著他受傷的真正原因。
皇帝,他就那麼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