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想拖累
2024-06-29 23:56:39
作者: 山水一半
花蕪身上的疹子不重,只有微微的紅痕,就是吹不得風,身上無勁兒,出不了門。
第二日睡醒,便已痊癒。
她是想見李成蹊的,可到底時隔多年,似於近鄉情怯,不知該如何面對。
其實她也怕李成蹊問起她這些年的經歷。
不論她說了什麼,如何不在意,他一定會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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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兒蕭野離去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今夜本該是新科進士的燒尾宴。」
士子登科的燒尾宴。
大渝的燒尾宴由翰林院主持,為官方宴席,他為何要在這般重要的日子約見她?
花蕪心中沉悶。
之前南家的事已令李植伯父的仕途停滯不前,甚至堪稱自毀前程,現在呢?
要讓李成蹊重蹈覆轍嗎?
燒尾宴喻示鯉魚躍龍門,從此前途無量。
她難道還要讓當年的事,繼續拖累李成蹊嗎?
不。
他們不能相認。
花蕪腦袋疲憊,直到天將明了才沉沉睡去。
睡了約莫一個時辰,腦中一緊,想著未辦的事又急急醒了過來。
花蕪穿了一身灰撲撲的衣裳,仍作男子打扮,他戴上了輕紗斗笠,在人不多時拐出了慶和宮。
廣昭寺占了京都西南面的一座山頭。
這裡香火旺盛,如同仙境繚繞,可偏偏置身其中,卻見不著多少人。
來許願和還原的人皆是步伐匆匆。
花蕪取了一炷香,跪在大殿的蒲團上。
「願在世的家人康寧無儔,逝者安寧。願李成蹊前途無量,覓得良緣。願親人朋友一事無憂,所得皆所願。」
花蕪默默在心裡念完這些,笑了。
說了這麼多,神明應當要怪她太貪心了吧。
花蕪在蒲團上跪了一會兒。
直到身旁間隔的蒲團上也跪了另一個人。
四周瀰漫的檀香,被一股淡雅的松香所取代。
那人宛如謫仙,微寬的袍衫罩著清瘦的身形,腰帶已扣至最緊,可偏偏還是攏不牢腰際。
瘦了。
那人虔誠地焚香叩首,每一次低頭,都飽含著謙卑和誠摯。
「我很好。」花蕪淡淡地開口。
身邊的人聞聲,身子一僵。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寬袖翠竹暗紋的長衫,在蒲團上完全展開的手心慢慢收緊,成拳藏於袖中。
昨夜想過要說的話,統統沒了依據,只剩下緘默。
「對不起。」
他想了一夜,實在不知除了這一句,還能對她說些什麼。
他無法想像她究竟經歷了什麼,也不敢去細想。
「李家予我只有恩情,無任何對不住的地方。當年是我年少不及等,任性逃離了那家人,而後原也想過要去浣州尋你,只是一時迷了路,後來陰差陽錯遇見了一名姓花的獵戶,他待我很好,養活我,還教我本事。後來是因聽了錯誤的消息才入的宮,先是當了四年的太監,今年才入的玉翎衛,沒吃過虧。李伯伯救我有恩,在那之後,皆是我之因,得我之果,與他人無關。況且,你無需沉湎於過去的遺憾,為難自己,聽聞今年朝廷有意讓一甲進士及第入職六部,恭喜了。」
李成蹊心中有愧有憐,兩眼已被淚水浸潤,他極力平復了心緒,壓著嗓子道:「我想幫你。」
兩人隔著一個蒲墊的距離,說著各自的話,雙手在額間合十,兩眼虔誠地望著大殿中的金身菩薩。
有人說,廣昭寺大殿的菩薩特別靈驗,因為來到這裡的信徒,無論站在大殿的哪個位置,只消一抬眼,便會看到救苦救難的菩薩,也正在凝望他。
用那救苦救難的慈悲眼。
「我有自己的辦法,我希望你只做你自己,不要為了別人,更不要對我抱有歉意。朝廷暗流涌動,你要保護好自己,先中立,多觀望,別被利用,別被卷進皇權爭鬥的旋渦里。」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入仕這條路,本就是為了她。
只是她的忽然出現,省了他的第一步計劃——
找到她。
而她的這些話,卻叫他心裡隱隱失落。
他希望能夠和她締結聯盟。
而她卻只希望他置身事外。
他很清楚地記得,南家還未發生那件事的時候,她是個喜歡依賴別人的小姑娘。
懶得做的功課,她會求他幫忙,不想參加的應酬的時候她會鬧肚子。
究竟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麼,才會讓她說出「先中立,多觀望,別被利用」這樣的話。
「我要去建州,潭陽村。」李成蹊毅然道。
潭陽村?
花蕪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很快她便想起了薛氏兄弟所說的白骨填坑一事。
「去做什麼?」
花蕪不再看向那雙慈悲的眼,而是緊張地瞪著李成蹊。
「我不去六部,今早,我已向聖上陳明,願去大理寺任職,請命調查潭陽村白骨填坑一案。」
「為什麼!」
為什麼要請命接這種難案?
花蕪絕不想再讓李成蹊卷進京都的風雲暗涌中,見他不想解釋,她不再淡定,追著問,「什麼時候?」
「甫一早。」
「李成蹊!」花蕪激動而克制。
「怎麼不叫哥哥了?」
花蕪的語氣軟了下來,「不要這麼做。」
「這是我的路。」李成蹊將手中端著的,已燃了半截的香火敬入佛像下的香爐中,「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轉身踏出了偏殿。
微彎的香頭跌落在花蕪的虎口上,燙了她一下。
昨夜她便知道他一定會來這裡。
這是他們之前的約定,年少的他們還不知愁為何物,早早約定了將來李成蹊的燒尾宴後便到廣昭寺還願。
只是那時,他們同許的願望是他高中狀元。
待花蕪反應過來時,再回頭,大殿裡已來了其他人。
來往的稀疏人群把淡淡的松木香衝散。
-
花蕪回到慶和宮獨舍的時候,正是日暮,回來的路上她隨意吃了點東西,沒什麼胃口。
她懶懶地倒在榻上,想著蕭野說過的話。
昨夜迷迷糊糊的時候,他好像說了很多話,那時候的她精神聚在別處,過耳沒過心,如今又躺在這張榻上,那些溫柔的碎語似乎又一點點的在耳邊重現。
「交給我。」
那時候她還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只以為是他動情時的一句胡話。
如今再想,他似乎還說了一句,「我同你在一處。」
花蕪此時努力回憶著他那時的神情,似乎不止是情動,他的掌心是炙熱和鄭重的。
像是某種承諾。
希望她託付。
花蕪看著簡易的架子床,兩個人時竟覺得它大,如今一人躺著,怎麼反而覺得它小了呢?
她不知這兩句話該做何解。
他是皇帝最為信任和重用之人,而當初的那個案子偏偏是因觸怒了聖顏,才致使整個案子牽連之廣,無一倖免。
他有可能會為了她而去觸犯天子禁忌嗎?
綜合她這些年的打聽,還有入職玉翎衛之後,兩次得見天顏,再參考皇帝對今年河堤案的態度,花蕪疑惑了。
當今天子深諳權衡之術。
她不覺得他會是一個單單因為河堤沖毀便發落百號官員的帝王。
況且慶平十七年的河堤案,且不論父親身上的冤屈,就說父親身為皇帝近臣,何以一發案就直接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皇帝為何會對當年的河堤岸那般耿懷?
這其中,一定還有其他牽扯!
花蕪從榻上坐了起來,去往紫來閣。
她想見蕭野。
初秋的紫來閣,不似其他院落,已有了落葉。
閣樓前的院子裡,空落落的,即便此時入夜,亦能一覽無餘。
在慶和宮其他地方遊走,她必須小心翼翼,可在紫來閣,卻無需謹慎。
只因這處不知暗中布了多少暗衛,但凡行差踏錯,便會有人直接出面制止。
一層閣樓的廳門緊閉著。
這也意味著蕭野和遲遠都不在。
不過她知道,只要不出任務,蕭野每晚都會回來。
她便想在此處等他。
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站了一會,不敵秋寒,連個坐的地兒都沒有。
花蕪雙手負在背後,隨意地走動了一下,憑空問了句,「我可以進去等他嗎?」
無人應答。
她便壯著膽子,將手靠在格扇門上,微一用力。
無人阻止。
那就是,可以。
花蕪加大了步伐邁了進去,第一次單獨來到書房,比起之前被召見,多了幾分忐忑和新奇。
她左看看右看看,只是一直將雙手背在身後,堅決不動這裡頭的一點東西。
不動就不會犯錯吧,她心想。
來到那張偌大的黃花梨大書案前,花蕪頓了一下,前後繞著,竟在書案下方的抽屜里,看到一角絹絲。
只這麼一小角,便透著無限風情。
嘿!女人用的東西?
——
蕭野:已為你開通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