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去還不去?

2024-06-29 23:56:30 作者: 山水一半

  過午的秋陽,亮得晃人的眼。

  花蕪拿著薄被貓著頭,好好睡了個午覺。

  這些日子,她似乎有些發閒。

  之前她排除萬難進宮,除了要為父雪冤,其實還有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因。

  民間傳言說當朝太子豢養美男,東宮之中有許多男寵都是走投無路的罪臣之子。

  還說南斗山家那個貌美的小兒子其實並非遺失在民間,而是被太子抓去了東宮,當了寵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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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對這種說法將信將疑,可花蕪當時年幼,幾經挫折輾轉,對家人的渴望愈加強烈,權衡之下,無論是為父洗冤還是尋找失蹤的弟弟,入宮都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快的辦法。

  而在宮中四年,花蕪才發現,其實太子並非民間所傳的那般荒淫無道,也並不幸男寵。

  只是他的太子之位,坐得十分吃力。

  王冬和御前當差的宦官多少也有幾分相熟,他說在乾清宮和東宮伺候過的宮人都有一致的感受,那就是陛下對太子宋承奕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隔閡。

  而父子間的這種隔閡又似乎只來自父親這一方。

  皇帝不喜嫡長子,卻又不得不將其立為儲君。

  而皇后又對自己這個唯一的親兒子寄予厚望。

  兒子在父親和母親的矛盾情緒中艱難地生存著。

  嫡長子宋承奕算是一眾皇子中相對平庸的了,畢竟是大渝皇帝宋賢曄上位後的第一個兒子,一出生既享盡所有,自然不如後邊降生的皇子那般活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自然也不如後來者心計深沉。

  宋承奕倒是想刻苦,奈何天資始終平平。

  論起治國之道,他不及四皇子有理有條,畢竟人有個翰林大學士外祖,打未出生,便繼承了那一脈骨血中對春秋政要的博聞強記。

  論籠絡人心和翻臉無情,他又不及生母寵冠後宮二十年的九皇子。

  九皇子為惠貴妃所出。

  當年宋賢曄繼承大典之後,迎娶當今皇后,該時與皇后一同進宮的還有出身平平的惠婕妤楊氏。

  原以為惠婕妤不過是個陪襯,哪知便從那日起,惠婕妤一路聖寵不衰,從婕妤走到貴妃,堪堪只耗了五年光陰。

  有人說惠婕妤形似皇帝當年的髮妻慶王妃,可又有人說形不似,是神似。

  但最終還是慶王府的舊人說了,惠貴妃和當年的慶王妃不僅樣貌上無一相似,就是性格上,亦是全無重合之處。

  只是,究竟是怎麼個不同法,沒人敢於說得清楚。

  畢竟斯人已矣,而新人勢頭正旺,誰也不願去觸這霉頭。

  只能說,形神俱不似,惠貴妃憑著自己的獨特魅力,恰恰走到了帝王的心坎上。

  皇后對此,自然頗有忌諱。

  她是妻,她是妾。

  皇后背後有譚家軍,而楊氏身後空無一物。

  不,確切地說,惠貴妃楊氏背後還有一個皇帝。

  也僅有皇帝一人。

  可偏偏只是如此這麼一個人,便叫皇后活得沒一日順心。

  入宮這些年,皇后除了自己握在手中的權利,便在各處上都被惠貴妃壓了一頭。

  偏生,為了穩固兒子的太子之位,她又不能夠同皇帝撕破臉。

  不同皇帝撕破臉,便是不能同皇帝護著的人撕破臉。

  天知道,這些年她過得有多麼憋屈!

  這大渝帝後,整個大渝天下最尊貴的一對夫妻,對彼此,既敬又防,表面端得一派和諧,背地裡又不知是怎樣一番見不得人的撕扯。

  後宮便已如此,前朝更是有人暗作比較,若論親近,揭去君臣之儀的皇帝和九千歲,反而更似父子。

  皇帝對九千歲的信任和倚重,九千歲對皇帝的輔佐與敬愛。

  除了九千歲的那一樁難處,他似乎在方方面面都碾壓了當朝太子。

  甚至還有人說,如今的太子還得看九千歲的臉色呢。

  -

  花蕪一覺醒來,自覺想得太多,腦袋越發的昏沉,正想翻身再眯一會兒……

  身體裡的神經卻忽地一緊。

  她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隔著眼皮似乎已能看見,一派瀟然恣意地落座在竹椅上的那個人。

  金秋的強光透不過他的剪影,落在他的身上,宛如細小的雨點打在他的輪廓上,濺起一點點細密光霧。

  蕭野已經許久不曾到她的獨舍里來了。

  偏生,她這幾日來了月信,身子難受得很,胸部也有微微脹痛,午睡時便鬆了松束胸。

  當下,她身上的束胸還在,但是沒系綁帶,等同於無,而她身下,是一條厚重的月事帶。

  所以……蕭野,他來做什麼?!

  花蕪倏地支起上半身,卻又不敢完全起身,她捏著薄被,鬆鬆地攏在自己身上。

  因起得過急,腦袋裡因貧血而一陣暈眩。

  「爺,您怎麼來了。」

  這般難堪的時候,臉上還得不忘堆笑。

  花蕪緩了好一會兒,才讓眼神凝聚,看清了蕭野的臉。

  冷的。

  這位宦官頭子,最近還真是難伺候,如此陰晴不定。

  恍恍惚惚的,花蕪看見他手中正擺弄著一截竹筒。

  裡頭似乎裝了點東西,握在手中,能見著有些重量,蕭野提起竹筒,往唇畔一靠,輕抿了一下。

  緊接著,他驀地開口,「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獨釣南溪雪。」

  花蕪心頭一凜,身上所有的神經再次繃緊。

  這句詩在她很小的時候,父親便給她念過。

  那是她名字的出處。

  蕭野知道了?!

  他終於知道她是女兒身了?!

  他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不會殺了她吧!

  花蕪只想完完全全扯掉身上令人窒息的束胸,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大聲質問一句,「就說,你想怎麼樣吧!」

  可剛撩開薄被一角,蕭野卻又問道:

  「與李成蹊訂過親的是你姐姐吧?」

  我姐姐?

  花蕪又驚喜又委屈。

  什麼火氣都泄了。

  「是……是……南溪雪,和李成蹊訂過親的……是她。」

  「噢!那他今夜的邀約,你去嗎?」

  「啊……?」

  中午收到王冬轉遞的信件後她心中起伏不定,少年時,盛行過解離合詩,將字相拆成文,用於傳遞無法明示的暗語。

  那時她偷懶,不興作,卻也在李成蹊一遍又一遍的勸誘下,學會了解詩。

  她花了小半個時辰才將詩中的內容解了出來——

  「今夜戌時,虹橋下見。」

  她想了許久,最終決定仍是要見他一面。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李世伯一家人的真心,當年,他們直接用行動表明了對她的接納。

  而後她逃離了李美娘和李大海的家,原先是想去尋他們的,可後來陰差陽錯遇到了花爹爹。

  她原以為自己離開後,或許李世伯會將婚約作廢,再尋機會重返京都。

  然而那麼多年過去了,李植仍留在那個被帝王遺忘的角落。

  她的心中是有愧的。

  那夜在客來香,她看到李成蹊眼中的震驚和遺憾。

  那個曾經和她有過權宜婚約的人,也理應重獲自由。

  「我……爺您也知道南家和李家之間的瓜葛,當年李家能在風口浪尖挺身而出,我南家人勢必銘感於心,如今,李成蹊約我見面,無非是想知曉我這些年的去向,當下又過得如何,我想……就見一面,說下近些年的經歷,也算是是對李家人有一個交代。」

  這些是花蕪的真心話,當年她心裡有了自己的主意,也算是不告而別,之後也沒再給李家去過音訊。

  不過是希望李家能夠重新振作。

  她決意找尋真相,不願留在世間自在苟且,既然如此,也勢必不能再和李家牽連。

  如今遇見李成蹊,的確應該給李家一個交代,也不枉他們當年的付出。

  「爺……您說對吧?」

  花蕪攏著薄被,此時卻微微冒汗,仔細端著蕭野的神色。

  滿背的金光,也真是照不暖他的臉啊。

  被窩裡的燥和對面的涼意兩相衝鋒,另花蕪鼻頭髮癢,直想打個噴嚏。

  可她卻生生忍住了,等著蕭野的回答。

  「不對。」

  ……

  花蕪再次驚覺,這是九千歲啊,大渝第一權臣,他的心中可以沒有對錯,只需有喜惡。

  他居高臨下的威壓她似乎只在最開始的時候體會過。

  後來他化名葉蕭出現在她面前,自行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再後來,他便沒再用那個隻手遮天的身份壓過他們。

  而此刻,花蕪也才真正意識到,他的手掌他的權勢,並不會因任何人而改變。

  他願意讓誰靠近他,誰便能靠近他。

  全憑他心中喜惡。

  所以……

  自始至終都是他選擇了她,而非她的努力。

  ……

  兩人之間不對等的差距讓花蕪再次感到一點挫敗,可心底卻也因此而生了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兒。

  想要征服他,想要他徹徹底底淪陷,為她所用。

  如畫一般的輪廓在背光的窗下,頎長的指節把玩著案上的竹筒。

  「再給你一次機會,去還是不去。」

  他的語氣平靜到令人察覺不出這是一個問句。

  去還是不去。

  花蕪沒有緣由地驀地慌了神,總覺得有什麼無法控制的事態就要發生了。

  像是察覺到危險和變故正在靠近的小獸,她的指節蜷起,用力地抓著身上的薄被,隨時都在準備拔腿撤離。

  而她當下的境況,根本就是無路可退。

  她能做的該做的,唯有等待著面前的狩獵者撲來。

  或者……

  迎向他!

  獻祭出自己的血和肉,來換取他的一絲溫柔憐憫或者……

  可能露出的一丁點破綻。

  ·

  「去還是不去。」

  這根本不是一個問句。

  花蕪在心中提醒自己。

  她其實根本無需回答。

  她最好能夠等待。

  當好一個獵物。

  等待即將撲過來的野獸。

  「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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