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七夕約見
2024-06-29 23:56:28
作者: 山水一半
新科榜眼李成蹊立在慶和宮的石獅子旁。
踟躕不前。
他想見她,卻不知他的衝動會不會給她帶來危險。
當王冬提著一袋噴香的滷鴨脖經過時,他一眼便認出了這是那夜和小雪一同從客來香走回慶和宮的同僚。
那一夜,他生生看著自己的未婚妻同別的男人談笑生風,甚至偶有肢體接觸,心中竟無醋意。
他甚至感謝有那樣一個人或是一群人,能在她最孤獨最無助的時候,給予陪伴。
他們的關係看著還不錯,像是能讓她信任之人。
李成蹊心裡這麼想著,上前一步,攔住了王冬。
「大人請留步,可否代在下向上月十五於客來香宴席的那位大人遞句話,就說大人要在下寫的詩稿已成篇,如今不知要如何交予大人。」
王冬正瞧這人眼熟,卻一時想不起是在哪裡見過,聽他提起詩稿一事,便想起花蕪在客來香里,盯著那批待試的貢士寫的詩文。
「噢噢!你是那個桃不言……桃不言……」
王冬心中暗啐:什麼狗屁來著?
「正是在下,」李成蹊到底生於官宦之家,自有讀書人的清高,又深諳官場的交道。
他徐徐靠近王冬,將自己袖中的幾粒碎銀倒進了王冬的袖口中。
「在下此舉實為唐突,還望大人不辭辛勞。」李成蹊將一個信封塞進王冬抱著滷鴨脖的臂彎中。
「好說好說。」王冬抖了抖小臂,掂了掂那批碎銀的重量。
總之不過是傳句話一紙詩的功夫,至於花蕪給不給臉的,隨緣吧。
王冬一手抱著裝滷鴨脖的袋子,一手捏著袖口,沿著慶和宮門前的石階往上。
走了一半他卻忽地回過頭來,再次打量了石獅子旁的人一眼,「你是今年的貢士,考了三甲里的哪個等次?」
「勉強是個進士。」
大渝御試分為「三甲」,一甲賜「進士及第」,只取三名,分別為狀元、榜眼、探花;二甲賜「進士出身」若干,三甲賜「同進士出身」若干。
李成蹊如此回復,既是低調,亦無不妥。
「噢……」王冬沒有表情地點點頭,心道:就沖那一點兒文采也沒有的詩作署名,恐怕不過爾爾。
這人看著一身風骨,也就勉強混了個同進士出身吧。
今兒說不定就是借著那晚的一面之緣,求到這兒來,想借玉翎衛之口,儘快混個官職吧。
王冬沒太當回事,抱著滷鴨脖往黃字分支的廬舍行去,走著走著卻在半路上稀奇地碰見了遲遠。
雖然同在慶和宮當差,可若非協同辦案或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平日裡其實並不容易碰在一起。
遲遠直接從裝滷味的牛皮紙袋裡揀了一根肥厚的鴨脖出來,叼在嘴裡。
「剛才外頭那人跟你說什麼呢?」
王冬心裡一顫,以為遲遠看見那人往他袖子裡倒碎銀子了,想起玉翎衛的規矩,心裡有些發怵。
他正想把那個桃不言給他的碎銀子孝敬出去,遲遠卻用捏過鴨脖的手指捏起了貼在他臂彎里的那封信。
「這是什麼?」
「噢,這,」王冬看著沾著油漬和醬汁兒的牛皮紙,心虛地將袖子往身後掖了掖,「一個新登科的進士,說是寫了一首詩,要贈給花蕪,或許是上次在客來香見了一面,覺得有緣?又或是才學不夠,便想和玉翎衛攀點干係,走走捷徑?」
「才學不夠,想走捷徑?」遲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不認得那人?」
「認得啊,就那個桃不言,客來香捧出來的,光這藝名聽著便無甚文采。」
「唉喲,我的王大人誒!沒想到您的鼻子也有失靈的時候,那位,我給您介紹介紹。」遲遠拍了拍王冬的肩膀,「桃不言下自,李成蹊是也!」
王冬反應了一瞬,噢噢噢,對對,是桃不言下自,下自。
還是狗屁不通!
不過等等,李什麼?
李成蹊!
那可就不一樣了。
聽聞這位東南浣州別駕李植之子李成蹊,時年七歲便是名負滿京的少年才子。
御試之前,他不僅僅是客來香的座上賓,更是順德公主心中的狀元之才,駙馬之選。
可殿試的成績,卻有些出人意料。
榜眼。
雖說只差了一名,可狀元和榜眼的距離可不僅僅只是那一點。
多年之後,或許還有人能不假思索地道出慶平二十四年那一年的狀元郎是哪個,卻不一定還能記得那年狀元郎之後的榜眼。
單單因為這個,整個京都的地下賭場都賠了個底朝天。
不過王冬卻很喜歡這個李成蹊。
原因無他,只因李成蹊奪魁的呼聲太大,地下賭場買李成蹊中狀元的賠率太低,無甚搞頭。
王冬便另闢蹊徑,乾脆花了點小本錢押他中不了狀元。
嚯!
這不就致了點小富了麼!
所以他喜歡李成蹊,感謝李成蹊給他帶來的財運。
「怎麼會是他?」王冬納悶。
這李成蹊要當真想走捷徑的話,那也該去找順德公主啊,到慶和宮來是什麼意思?
莫非……他不喜歡女人?
「所以啊……你不覺得此事蹊蹺嗎?」遲遠笑嘻嘻的。
「的確,果然很蹊蹺。」王冬暗指的是李成蹊或許不喜歡女人一事。
只是,兩人臉上雖都掛著神秘莫測的笑容,可彼此笑中的含義卻相差甚遠。
「所以啊,這封信,我幫你收走了。」
王冬看著沾著油印的牛皮紙,想起玉翎衛的規矩和自己沉甸甸的袖子,也不敢說什麼。
-
紫來閣中,遲遠在書房外頭拍了拍,裡頭沒應聲。
這是蕭野的習慣,沒攔著便表示能進。
遲遠入了門,一副辦了好事的討賞模樣,「爺,那人又找上來了,這次還遞了一首詩,被我給攔下來了。」
蕭野看著洇著幾處油污的信封,沒去觸碰。
嘖,怎麼還有股滷汁的味兒?
「打開。」
遲遠驚喜,「爺,這,這我能看嗎?」
蕭野沒應。
遲遠揭開並未上封的信封,裡頭裝著薄薄的一張信箋。
展開一看,還果然是首七言律詩。
「讀。」
遲遠果然照著上頭的七律誦了出來。
還果真平平無奇,無甚文采。
甚至,還沒有一點逢迎之意。
就這?
這要表達什麼?
遲遠一頭霧水。
抬眼一看,主子的眉宇間卻是別有一番滋味,似是咬著一片泡了水的大白菜,正在努力咂摸、品評著其中滋味。
「放著。」
遲遠態度恭謹地將信箋鋪展在蕭野身前的案上。
蕭野掃了一眼,在心中計較著什麼。
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案上的信箋。
遲遠端著蕭野的神色,心裡跟著一敲一敲地跳著。
當他數到九十九的時候……
又聽蕭野輕蔑地冷嗤了一聲,隨後眉間便染了點……
酸不溜秋?
……的醋味兒?
嘿!稀罕!
遲遠這下也自己品出味兒來了,難怪這信他能看呢,原來是看了也等於白看。
李成蹊光明正大地來送信,還能是常人能輕易看出來的門道?
遲遠自然不知,李成蹊送來的是首離合詩,八句律詩里分別離合出了八字——
「今夜戌時,虹橋下見。」
嗬!虹橋。
虹橋是京都南面的一處景觀,平日裡人倒是不多,可每到上元、七夕佳節時,便有青年男女在那幽會,於虹橋兩岸的樹上系帶,於河中放花燈許願。
七夕。
七月初七啊,今日不正是初六么。
今夜邀約,看來有人不老實啊。
蕭野想起花蕪說要將姐姐介紹給他。
怎麼,這個李成蹊,是不是也想著既然娶不到姐姐,便要找弟弟下手了?
蕭野指節一蜷,下頜一凜,慢慢悠悠地捏起那張信箋,工工整整地重新疊好,塞回那張沾著油污醬汁的信封里。
「拿回去,給他送過去。」
遲遠愣愣地看了一眼,實在沒想到啊。
那這信封,咱要不要換一張?
還有主子這思路,他摸不著啊。
遲遠抬步,正要離去,卻聽那頭又道:
「送完信後,把王冬叫來。」
「是。」遲遠抬步。
「還有……」
遲遠:……?
「年初上元節那日,從宮裡出來時,是不是丟給過你一件宦官的衣服,還有一對梆子?」
遲遠臉色一僵,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麼件事。
可這都是大半年前的事兒了。
遲遠訥訥地點了點頭。
「招完玉翎衛後,又有一次入宮,我給了你一個荷包,荷包里還裝著三兩銀子。」
嚯!那個繡著花衣公雞的荷包袋他倒是有印象,只是裡面有銀子嗎?
不記得。
遲遠正納悶蕭野為何說起這些,只聽那頭又道:
「去找出來,還給我。」
遲遠:嗯?-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