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想安慰他

2024-06-29 23:56:14 作者: 山水一半

  花蕪不知道,蕭野的那間臥寢,就連遲遠也沒正式進去過。

  她也是後來才想到,那般簡約的臥寢,就連櫥櫃都沒有,除了睡覺以外,蕭野幾乎不在裡頭做任何其他事情。

  可蕭野卻毫無戒心地把她帶進去了。

  花蕪起初沒能領會這層意思,等到明白過來的時候,人已走在回自己那間小獨舍的路上。

  花蕪仔細回著味兒,想著離開紫來閣前,蕭野的語言和神情……

  他好像有點失望?

  因為她沒能發現新的線索?

  花蕪心裡有些忐忑,直到在獨間一旁的盥室沐浴過後,還在琢磨著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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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設那份卷宗沒有問題的話,那她確實是把所有的新發現都說了呀。

  那個人又是玉翎衛首尊掌印,查看卷宗不過是他在皇帝面前一句話的事,她進去查閱卷宗的時候,他也表明了自己無需同去。

  花蕪不信那個案子的卷宗他沒看過。

  他肯定看過,並且早就通曉案卷中所載的內容,才會那般從容放手。

  既然是這樣,他又是迫切地想從她這裡聽到什麼新的內容?

  花蕪拿著干帕包著半乾的頭髮,輕輕擦搓著。

  忽而,她手上的動作一窒……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莫非,他當真對她的身份起疑了?

  花蕪此刻只穿著一件並不厚的寬鬆外衣,相對於更薄更軟更舒適的寢衣而言,外衣的料子多少有些磨蹭和膈人了。

  可即便在獨間裡,她也不敢單單只著裡衣入睡。

  她掃了眼松在床榻一旁的裹胸帶。

  這東西真是太煩了。

  隨著年紀的增長,女扮男裝真是越來越有難度了。

  既然如此……那到底要不要對他坦誠呢?

  這樣糾結的心境使得一向好眠的花蕪無法安然入睡。

  次日醒來時,眼下遮不住兩道青影。

  嗐!若是早知苦思冥想到頭來還是沒有結果,那還不如多睡半個時辰覺呢!

  昨兒她回來前,蕭野特意交代了,今早要她陪著入宮。

  原因無他,卷宗看完了,蕭野要入宮交還紫來閣密卷室的鑰匙。

  而這件事是花蕪提請的,蕭野點名要她隨同,身為下屬,責無旁貸。

  不過這一次她身無公事,不必跟著蕭野進南書房,只在外頭等著。

  縱然如此,乾清宮值房裡的小太監也拿出最精緻的杯子,給她斟了一杯好茶。

  花蕪等了許久,最後又由小黃門從裡頭傳了一句話出來。

  「九千歲請大人前往右銀台門等候。」

  又是右銀台門。

  行吧。

  好在她早有準備。

  前兩次出宮的路上總是不可避免地「巧遇」留香,這一次,花蕪便在進宮前率先向王冬打探了能從南書房到右銀台門的僻靜小徑,這會兒,她正依著模模糊糊的印象,循徑而去。

  路走了一半,花蕪才發現這僻靜的小路也並不僻靜。

  看來也有人同她一樣的心思,在刻意避開些什麼。

  花蕪悄悄湊近了幾步,懶懶散散地靠在宮牆上。

  兩個宮女的私語聲傳來。

  「瞧瞧,那個留香又在那路口候著了。」

  「那位又來了?」

  「可不是,如今還有什麼能比那位重要。」

  「嘿,可真有意思,當初自己看不上,急著撇開人家,現在趕著倒貼,人家卻不稀罕了。」

  「嗐,要不說此一時彼一時呢,當年留香進宮,是因為那位在護駕中受了傷,沒嘗過情事的少女自然不想受那份寂寞,可誰知道啊,就在她以為能夠一步登天的時候,她本家也跟著出了事,被宮裡的貴人們給忌諱上了,這才無法得志,到不了御前。而如今,那位可不是區區一個因負傷而卸任禁軍副統領的侯府世子,永定侯爺逍遙自在,只想跟著過閒散日子,雖然頂著一個侯爺的頭銜,可誰都知道,那是個虛的,蔭蔽不了幾代兒孫。誰能想到那位還能因禍得福,接了慶和宮那個位置呢?御前第一紅人,說句大逆不道的,就是東宮現在的那位,這一個月里跟大家說過的話,還不如人家來一趟的多呢。」

  「你可吹吧你,乾清宮裡說了幾句話也是你能知道的?哎,不過這麼一說,可真是白瞎了留香那副臉蛋。」

  「你可在這深宮之中也有些年頭了,怎麼還說這般不識體統的話,在這高牆深院裡,最不缺的就是姣好的臉蛋,在所有關乎權勢的考量中,臉蛋也被排在了最後。別說留香了,就說咱們,這誰剛進來那會兒,不是水靈靈白嫩嫩的。」

  一串銀鈴般的嬌笑聲傳來。

  「你可算了吧你。就你這模樣,也就賈公公能看得上你。噢!我說你怎麼能知道人在御前說了什麼話呢,原來是賈公公為了討好你才告訴你的呀。」

  「去,別提他。」

  「你這還羞上了!人家對你那般情意,事事想著你,事事護著你,你真不打算同他處一處?」

  「嗐!」一聲嘆息沿著宮牆飄到花蕪面前,撞進了她心裡。

  只聽那頭又道:「你也知道,若要同他一起便是結為對食。他總是那樣噓寒問暖,做事又細緻,總能落到人心坎上,勸了他幾回,讓他尋個別人,他卻總是不肯,其實……我又豈是個心腸硬的。可你也知道,咱們這些安安分分當差的宮女一到年歲,便能出宮,嫁人。我到底只是個普通人,只想過普普通通的日子,想嫁人生子,安穩度日。」

  另一人也跟著嘆息,「或許你要說我天真,其實,賈公公那樣的人,若不是……身子有所殘缺,真真是個頂好的人,你就是出了宮,在外頭,怕是也難找到這樣一個貼心又死心塌地的,哎,可你說的嫁人生子,我也理解,沒法勸,就是可惜了,那份情意。」

  「是啊!倘若他是個常人,我們能在宮外遇見,那我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呢。造化弄人罷了,你是沒聽長樂宮的彩雲說起過,那個彩雲呀,是惠貴妃身邊的人,跟了這麼一個好主子,這輩子要出宮怕是難了,她便是在這宮中找了對食,是曹德行的乾兒子,一開始還覺得她兩頭都有了依靠,眼紅了一下,可!可後來常常見她身上浮著紅腫淤青,你是沒見過,那就跟在牢里被人上了刑一般,光是看著都要替她難受。他們結為對食那一日,眼見著曹德行送了他們兩箱賀禮,原還以為是什麼好東西呢,後來才知、後來才知那裡面的其中一箱,竟是太監折磨人的狎具。」

  說到這裡,那人已開始嗚嗚咽咽。

  「你說留香這會兒還盼著那位做什麼?莫不是被權勢沖昏了頭腦了!隻手遮天又怎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如何?總歸就算得到了,也無法享受人倫之樂,這輩子,總是要遺憾的呀。可別忘了,那位是個『活煞』,落到他手上,還不知是個什麼折磨法呢,越是位高權重,手段越是殘忍,別到時候被嗟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那才叫一個得了權也沒命享呢。」

  「噓!快別說了。」

  一場宮中私語,到了最後,卻成了深閨幽怨的感慨。

  話到這裡,也無需再說下去。

  而這樣的對話,花蕪也不是第一次聽。

  之前巡夜擊更,偶爾也能在宮牆下偷偷聽見別的宮女太監說起這種事。

  因為不是真正的男人,他們在情事上往往需要藉助特別的手段來宣洩情慾。

  故而也次次把枕邊人弄得渾身是傷。

  在認識蕭野之前,花蕪只覺得這樣的事情太過遙遠,聽了也只覺得唏噓。她或許能理解在這深宮之中因孤獨寂寞而湊成一對,相互撫慰的心情,可她從來沒有設想過,這樣的事,或許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只不過……

  她更意外的是,聽了那兩名宮女的談論之後,她竟然開始同情起那位素未謀面的賈公公。

  並且由此聯想到了蕭野……

  蕭野也有這樣的難處,並且他的處境似乎更加艱難些。

  出身高貴,卻在最為意氣風發之時出了事故,而後又得隆寵,翻身而上,成為權勢遮天的一方人物,可這些滔天的名頭一個個掛在他頭上,既是讓他站得更高的山,難道同時不也是壓著他的山麼?

  這些不得了的身份標識卻仿佛令他的難處顯得愈加遺憾。

  他是否也會為此傷懷難過?

  聽了那麼多瘮人的話,花蕪很意外自己並沒有一點點厭惡。

  她其實很想打斷說話的那個人,告訴她蕭野不是活煞,他絕不是那樣的人。

  還有,他的寢室里,沒有櫥櫃沒有箱子,有什麼東西沒什麼東西一覽無餘。

  所以,他的屋裡,也沒藏著稀奇古怪的狎具……

  甚至此刻,她突然很想抱抱蕭野,想見他,想安慰他。

  她想像著那個畫面,也回想起兩人有過的親密舉動,並且突然意識到——

  如果那個人是蕭野的話,她好像也並不抗拒。

  至於人倫之樂,傳宗接代……

  她已如此了,倘若父親無法沉冤昭雪,他們南家也早已被宗祠除名,那還談什麼人倫之樂,傳宗接代?

  等她找到弟弟了,便讓弟弟去做傳宗接代的事。

  花蕪正想換個方向往回走。

  卻聽那邊驀地又換了個話頭,「聽聞今日聖上召見了幾名頗有名聲的貢士,那些人才是真正的人中龍鳳。只是啊,咱們這樣的人就別肖想了,今日若是能遠遠看上一眼,那都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科考殿試不是在秋季麼?怎麼這會兒召見?」

  「不知道呢,聽說裡頭有什麼特別的人物,這會兒士子們都聚到京都,聽聞客來香每十日便為這些士子舉辦宴席詩會,興許是有人在那出了風頭,被傳到了御前吧。」

  「那可真是稀奇,入宮這麼久,從未聽過有此先例。」

  「對啦,是不是為了順德公主召見的?公主今年及笄了,莫非是要從中……」

  「不是吧,這順序不對,倘若是要選駙馬,也該等殿試過後放榜了才從三甲裡面挑一個合適才是。」

  花蕪慢慢走遠,將手搭在腹上。

  客來香。

  她好像已經很久沒吃上好吃的了。

  她走回了宮道,一進一出的左右對稱的抄手迴廊上,另一邊正由宮人引著幾名布衣往乾清宮的方向行去。

  那些人風華正茂,朝氣蓬勃,仿佛只需揮一揮衣袖,下一刻便能青衫獵獵,指點江山。

  比起關注這些年輕學子,花蕪更願意去琢磨今晚要去客來香點幾個菜。

  故而,她也沒能發現,人群中的一雙眼睛,驀地朝她投了過來,只一眼,便再也無法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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