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多謝成全

2024-06-29 23:55:47 作者: 山水一半

  蕭野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他的態度和神色都正常得不像話。

  可偏偏,最是這種若即若離、曖昧不明的態度,更叫人胡思亂想,心緒波盪。

  花蕪一怔,心底像是躥了一絲噼里啪啦的火苗,由胸口往上,掠過脖頸,直達耳根。

  這個若有似無的動作,簡直比讓他咬了一口還要磨人。

  讓她不斷地要去想,他到底有沒有,他究竟是不是?

  花蕪努力去壓制心中的那份悸動,她抬頭,看著漫天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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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海中,終於想起了另一件事。

  慶平十七年,這個年份早已刻在了花蕪的骨子裡。

  她自然知曉那一年,大渝朝廷究竟發生了一件什麼樣的大事。

  和今年的火田縣一案,極為相似,河堤被毀,百姓流離失所,一波涉事官員被罷免、處刑。

  那一年,她才十歲。

  那一年的某個夏夜,她獨自坐在幽涼的井底,看了一夜的星。

  -

  翌日,酉時未到,杜莞棠便帶著小丫頭鵝黃來了程溪縣縣衙。

  鵝黃手臂上還挎這一個精緻的食盒。

  「莞棠姑娘來得早了。」花蕪道。

  「不過是想早些來,早些回去,以免媽媽念叨。」

  杜莞棠客氣有禮,不論神色姿態還是語氣,一貫都是淡淡的。

  不過,她穿著一身極淡的薔粉湘裙,這倒是新鮮。

  每次見她,都是一副超脫俗塵的裝扮,這一次,卻難得有所不同,淡淡的薔粉,令她的臉頰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意趣,如同夏日池塘里初開的粉荷。

  只是那通身的裙子乍一看又顯得極素,一身孝色將她襯得俊俏無比。

  裙面繡著百合暗紋,十分别致。

  花蕪有好些年沒穿過裙裝,杜莞棠的這身服飾低調內斂,細看之下卻又透著素雅的心機,未免讓她多看了兩眼。

  柳絮和春生被關押在同一間牢房中,因春生將罪責全數攬在自己身上,故而衙役在他身上上了腳拷鎖鏈,而柳絮卻沒有。

  牢房的空地上擺著兩個陶碗,碗裡各放一支喜燭。

  杜莞棠因是外來人員,進入牢房之前,需簡單搜身,可礙於她的身份,衙役不好動手。

  畢竟誰也不想占一位妓女的便宜,即便這個人是個清倌。

  「我來吧。」花蕪接過衙役的驗尺,「莞棠姑娘,失禮了。」

  花蕪看著杜莞棠的雙眼,輕飄飄地拿驗尺在她身上的幾處關節走了一遍。

  卻又在她脅下、前胸、後臀處刻意加重了力道。

  杜莞棠表情扭捏,似嗔非嗔地看了花蕪一眼。

  花蕪露出得逞的笑。

  另一邊,兩名衙役接過鵝黃手上的食盒,翻開仔仔細細查了一遍。

  「大人,食盒正常,未有私藏。」

  「莞棠姑娘請吧。」

  牢中陰暗,卻未見潮濕和難聞的氣味。

  只不過因難以通風而顯得沉悶,令人有些呼吸不暢。

  「這是莞棠姑娘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吧?」花蕪問。

  杜莞棠猶豫了一瞬,仿佛想起了什麼不開心的事,黛眉輕蹙,淡淡答了一句,「是。」

  柳絮和春生正在牢中。

  柳絮輕輕偎依在春生身上,似有訴不盡的情愁,而春生木然而坐,如同一具枯木,仿佛早已看透生死,沒有絲毫掙扎。

  「證婚人來了。」

  花蕪示意衙役打開牢門,將那一對寒磣的喜燭點上。

  春生的兩眼隨著那兩支喜燭,宛如枯木逢春般,頓時有了一點光亮。

  那段枯木,活過來了。

  兩個穿著囚服的人,挽手進行著無人主持的儀式,簡陋的儀式在眾人的注視下,無序地推進。

  喜燭的光圈外,閃身進來一人,附在花蕪耳邊說了句什麼。

  花蕪眸色一閃,看向柳絮。

  柳絮接收到了,發問道:「是不是該喝交杯酒了?」

  「倒是忘了準備。」花蕪表示遺憾。

  「我帶了。」杜莞棠從食盒裡取出一面托盤,再將一隻矮壺及三個白瓷小杯子至於其上。

  程溪縣人皆知,春風醉中醉人的除了姑娘,便是美酒。

  故而,杜菀棠帶了酒水前來,無人有異議。

  杜莞棠:「我不僅帶了酒,還親自做了兩道小菜。」

  花蕪:「小菜便不必了,不方便,那酒便借他們一用吧。」

  杜莞棠將三個杯子都滿上。

  「相逢既是緣分,好歹,咱們三人也在春風醉中共同生活了五載,既然今日有幸能為二位證婚,二位飲這交杯酒時,莞棠作陪,唯願二位來世做一對無憂無慮的神仙眷侶。」

  說到這裡,杜莞棠的聲音里已多了些許哽咽,「莞棠先干為敬。」

  春生本就生了濃眉大眼,臉上稍有情緒,便會被五官放大。

  此時,他雙目拉著血絲,眼中蓄滿淚水,說不出的動容。

  他的手忽地從柳絮的臂彎中繞了出來,將酒杯倒扣於唇上。

  乾巴巴地說了句,「多謝……成全。」

  柳絮悻悻地看著這一幕,只將酒杯放置唇邊輕輕沾了沾。

  半刻鐘的時間,於這裡的多數人而言,不過須臾,而於少數人來說,卻漫長得如同一生。

  乏味的儀式終於結束。

  杜莞棠皺眉,她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酒壺和酒杯,又掃了眼神態自若的花蕪。

  想再開口,卻不知喉中何時已哽著一口鬱氣。

  杜莞棠沉默地咽了咽嗓子,「新人禮成,莞棠再敬二位一杯。」

  花蕪冷眼旁觀,直到他們三人接連飲了兩輪,方道:

  「莞棠姑娘是不是還在疑惑,為何你同春生還未毒發?」

  杜莞棠面上的怔忪只出現了一瞬。

  隨後,像是撕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偽裝,嫻靜的、淡然的、超脫的……

  這些枷鎖,被一一剝落。

  她突然釋懷地笑了,如同靜水流深的湖面,忽地從最低端翻起了一股巨大的旋渦。

  「原來你都知道,方才你在牢房外頭搜我身時,故意輕薄,便是為了掩我耳目,換掉我帶來的東西。」

  「不錯,既然是觀禮證婚,又是送故人的最後一程,準備酒水和吃食在所難免。況且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你既要準備吃食,必然用的是春曉樓的用具器皿,酒和酒杯都是很好的選擇。春曉樓的酒杯我記得,便讓人找了幾個一樣的。」花蕪答得乾脆。

  只是她有點意外,一開始她不過是推測杜菀棠不會亂殺無辜,柳絮應當不在她算計之內,可她還是沒想到,杜莞棠竟然還是準備了兩個沾了毒的酒杯。

  杜莞棠不僅要送春生最後一程,更是要送自己最後一程。

  一開始,花蕪以為杜莞棠不過是利用春生,便會在這最後關頭,用某種方式或威脅或警告或哀求春生,緘其口,不讓他說出真相。

  可她真的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方式。

  殉情?

  杜莞棠悽然一笑,「自然,春曉樓的酒水你亦飲過,春風醉的酒水雖為特供,可有官府出面,亦能買到,只不過,為了降低我的防備之心,你在更換了酒杯和酒盞之後,並未讓我撤掉食盒中的兩個小菜,為保萬無一失,又只肯讓我倒酒,不讓我們食用那兩道菜。」

  「是,莞棠姑娘聰慧。」

  雖然杜莞棠入局,一切按照計劃進行,算無遺漏。

  可花蕪心裡,卻莫名地生了種無力感。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結果嗎?

  「哼,明知是局,可我卻不得不入。」杜莞棠身上的清淡消失得乾乾淨淨,氣勢逼人。

  她朝春生走近,柳絮則趁機溜走。

  「你過來幹什麼,我愛的人是柳絮。」

  春生眼中蓄的淚早已不受控制,沿著蒼白的面頰滾落。

  只是他全身緊繃,對杜莞棠依舊保持著抗拒之情。

  杜莞棠卻握住了他的小臂,「你還不明白嗎?我杜莞棠今生最恨無情無義之人,如今又豈能讓這四個字落在我自己頭上。」

  他們二人站在一對喜燭的光暈中,牢中本就陰暗,外頭日已西沉,那一點紅暈將他們二人隔絕在眾人之外。

  沒有喜慶之感,反之,卻是一種難以摹狀的詭異之態。

  「莞棠姑娘,我想同你單獨說句話。」花蕪提議。

  「你說。」杜莞棠托住春生的雙臂,轉身。

  「別相信他!」春生阻止。

  杜莞棠回眸,對他溫柔地笑了笑,示意他不必擔心。

  杜莞棠和花蕪來到牢房一角,避開眾人。

  花蕪:「只要你道出連環殺人案的真相,我便幫你保春生一命,他不過是個從犯,罪不至死。」

  「好一個罪不至死!」杜莞棠忽地握住花蕪的手,眸中崩出難以言說的哀戚。

  「真相?花大人,你是否真的相信這世間真的有公道正義?破了這起連環殺案之後,又是否會一直追尋真相、世間公平?永不妥協?」

  花蕪眉間一皺,這些話太過沉重,令她不及仔細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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