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都聽見了

  李承恩望著傷心不已的程方梵，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鬼使神差地為自己的突然出現找著託詞：「剛才我在這裡醒酒，聽到有人爭吵——」

  「你是不是什麼聽見了？」程方梵打斷了李承恩，她放下手，露出蒼白的面孔和微紅的眼眶，抬眼看了過去。

  李承恩好像木樁一樣站在那裡，尷尬無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程方梵嘆息了一聲，示意李承恩坐在她身邊，自嘲地笑了笑：「上回是我來開解你，現在反而我自己開解不了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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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恩想開口勸勸程方梵，程方梵卻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那個遠嫁的朋友，去年回門的時候從家裡裝了兩袋蘋果。她老公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手看，裝三四個蘋果的時候沒說什麼；裝了一袋子蘋果的時候，臉上表情變來變去，也沒說什麼；可等我朋友動手裝第二袋蘋果的時候，她老公忍不住了，說『知道你娘家窮，茨淮人沒吃過蘋果嗎？你要給你娘家帶多少東西回去？聽起來就離譜啊，就為了兩袋蘋果！我朋友給我打電話痛哭，當時我就想勸她離婚。可我朋友卻說，娘家的衣食住行，確實要靠丈夫來補貼，一旦離了婚，娘家就什麼也沒有了！她寧願低聲下氣地受這個氣……」

  「你說，多麼可笑啊，就兩袋蘋果，他就能夠把我們茨淮人往土裡踩，好像窮就是一種病一般，好像窮就是要被人看不起一樣。」程方梵抬頭看了看天，眼睛裡帶著苦笑：「如果我跟方澤在一起，我想我們倆最後也會是這種樣子，他看不起茨淮，瞧不起茨淮人。我知道他喜歡我，他想讓我留在津南，可是一個瞧不起我的出身，看不起我故鄉的男人，我又和他能走多遠呢？又會有什麼結果呢？或許會和我發小一樣可悲，也或過得還不如她呢。」

  淚珠緩緩地從程方梵的眼睛中滑落，她仰著頭，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到她潔白的脖頸上，然後隱沒在衣領中不見。

  她是喜歡方澤的，可是她更愛自己的家鄉，她沒辦法接受自己的男朋友詆毀或者看不起順昌。

  她知道順昌窮，可順昌自古以來就窮嗎？「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這句俗語難道是憑空生出來的？要知道，國寶龍虎尊就是從這個地方走進了國家博物館。

  順昌有著悠久的歷史，也有燦爛的文化，順昌人也不懶。造成順昌窮的因素有很多，保漕運是無法迴避的原因之一。回顧歷史，沒有順昌乃至安徽的犧牲，哪有大運河的繁榮，哪有富庶的江南？時至今日，每逢洪災，安徽乃至順昌總是衝鋒在第一線，犧牲自己的家園，保住長三角經濟發展的大局。

  此刻，李承恩心被程方梵的話扎疼了。

  一個童盼盼，一個方澤，這兩個人一個在告訴他順昌窮，窮到讓土生土長的順昌人都嫌棄，另一個則是在像和他說，順昌人好像寄生蟲，只能靠依附別人才能活下來。

  「他們的認知是錯的，順昌不是那樣......」

  後面的話，李承恩咽了下去。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口頭上的辯解很蒼白也很無力。

  程方梵看著欲言又止的李承恩，隨口問道：「我們那裡會一直窮下去嗎？」

  李承恩想了想，突然握緊了拳頭，搖了搖頭。

  「我們現在是窮，但我們那裡的人勤奮，原來大雨大災小雨小災，為了活著，為了後代，先輩們用鍬挖了一條兩三百里的河，用架子車和麻袋築了兩條兩三百里的堤，我們缺的不是幹勁兒，少的不是血性，缺的是路子，是方向！」

  程方梵微腫的眼睛帶著些許認可，輕輕點了點頭。

  作為人力輸出大市，這些年來數不清的順昌人跑到外地發展，一些人找到了方向，就此實現了財富自由。只要有方向有路子，順昌的現狀肯定會有所改變。

  「茨淮，是個出奇蹟的地方，以前出奇蹟，以後也會出奇蹟。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家鄉是個值得我驕傲的地方！」李承恩眼睛裡帶著光，那目光之中帶著一絲堅定和倔強。

  程方梵被他眼中的光給震撼到了，那目光純粹而又堅定直戳人心。她不明白李承恩為什麼吐出這樣的豪言壯語，不清楚他要做什麼，但是她清楚的明白自己的路......

  津南大學2號宿舍樓。

  胡以為抓著自己的頭髮怎麼都想不通這小子究竟是在發什麼瘋：「你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你說你要幹什麼？」

  「我說我要回順昌創業。」李承恩一邊收拾著自己的衣服，一邊抬頭認真的看著胡以為說。

  胡以為此刻是真的想給李承恩一拳。

  「回順昌創業？順昌那個雞不拉屎鳥不下蛋的地方，有屁的創業土壤，再說你是學農業的，你回去能做什麼，千萬別告訴我，你要回那個窮得叮噹響的茨河浦種地！」胡以為氣得不輕，指著李承恩的手一個勁兒地顫抖，「你知道你這個決定有多渾蛋嗎？」

  津南大學的研究生是別人做夢一輩子求都求不來的，然而面前這人竟然說不上就不上了。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他還要回家鄉創業，在津南隨便找家農業企業做研究，都比回順昌強。

  胡以為一把拉過李承恩，然後把他摁在凳子上，語重心長地規勸。

  「承恩，你知道津南大學農業在全國排名第幾嗎？別說研究生畢業，就是本科畢業，你知道多少企業搶著要人嗎？」

  李承恩靜靜看著面紅耳赤的胡以為，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的我都知道，也清楚，但是我已經做了決定，並且我覺得這個決定，很明智，也很正確，」李承恩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緊跟著又道，「其實在填報志願的時候，我已經做了決定，就是拿到碩士學位，這條路我也是要走的，無非提前幾年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