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深水
2024-06-22 23:07:38
作者: 煙花塵
「我們知道了,官爺放心,稅收定然是不會少交的。」蘇瀟陪著笑道。
官兵頭子這才滿意,抬了抬下巴,傲然道,「進去吧。」
「謝官爺通融。」蘇瀟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樣。
一行人進了城,預料之中,城內也是一副蕭條景象。
如今正是上午做生意最好的時候,可是這府城內沿街的商販卻寥寥無幾,鋪子也都關閉了大半。
倒是有許多蓬頭垢面的人都在街上流竄著,見到人便端著碗上前乞討。
那些人全都衣衫襤褸,連道路上的普通百姓穿著也都十分樸素,別說對比永昌府城,就是比起安平縣來,都差上許多。
而且,這府城中的道路也是讓蘇瀟吃驚。
人家別的府城,哪怕是窮一些的,主街起碼都能鋪上磚石。
次一級的縣城,則鋪一些砂石碎塊一類,或者是夯實一些的黃土。
而這鹽州府的主街,鋪的居然是海邊那種白色的細沙,坑窪不平,馬車行在上面都能把人顛出去。
當真是……
窮鄉僻壤。
蘇瀟第一次很好地體會了這個詞語的意思。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原本蕭條的景象倒是有了些變化,沿街一家鋪子門口圍了許多人,排的長隊已經快把主街給堵住。
「這家是賣什麼的?這麼熱鬧。」
蘇瀟和袁相柳停了下來,目光往上,看到了鋪子上面掛著的匾額——永豐鹽行。
「今日鹽價是多少了?可是又漲了?」
「漲了漲了,比昨日又漲了三文。」
「居然漲了這麼多,這樣下去可怎麼辦?日子已經這般難了……」
「就這還供應不上呢,現在不買,估計明日又要漲,聽說那鹽廠根本就運不出鹽來。」
那些排隊的人爭先恐後,互相交頭接耳,蘇瀟聽到了幾句議論,越發覺得迷惑。
這可是在海邊,不是內陸州府,許多村子都靠近海邊,隨隨便便舀一些海水就可以熬煮成鹽。
當然,若真這麼做,就算是私鹽了,但是自家用總還是行的吧?又不去旁的地方買賣。
怎的鹽價還能節節攀升?造成這副哄搶的局面。
程燁也是心有疑惑,上前去打聽了一番,很快便回來和袁相柳稟報。
「老爺,夫人。」隔牆有耳,在這鬧市之中,程燁並沒有喚袁相柳大人,「我剛從這些人口中聽說,是因為鹽場封了,裡面的鹽都運不出來,所以現在鹽價很高,大家害怕再漲,都想著買一些,如今已四十五文一斤了。」
「這麼貴?」蘇瀟駭然,這可比永昌府那邊賣得還要貴价了。
「鹽場是什麼時候封的?有沒有打聽到是為什麼封?」袁相柳問。
「這個沒打聽到,有人說是因為鹽戶動亂,也有人說是東洋那邊逃竄來的流寇作亂。」程燁道,「是從十日前封的。」
袁相柳微微頷首。
蘇瀟若有所思。
半晌後,蘇瀟開口,「所以他們為什麼不自己弄些海水熬煮成鹽?」
這般貴价的鹽,本就不富裕的鹽州百姓顯然難以承擔。
「回夫人,鹽州城內百姓距離最近的海邊,便是咱們之前所在紅花村附近,剩下的都是鹽場境內,鹽場……對於私鹽抓得十分重,他們是斷斷不敢接近的。」程燁道。
鹽州對普通百姓販賣私鹽抓的非常嚴,若是自己煮鹽被官府的人發現,當場就會殺了,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大家輕易不敢鋌而走險。
如今的製鹽方法還是煮鹽,想要熬煮就要動火,只要動火就會有煙,官府和鹽場的人想抓的話還是比較容易的。
蘇瀟眯了眯眼睛,看著那些排隊買鹽的百姓。
鹽州的私鹽屢禁不止,在多個府縣大行其道,普通百姓自己煮鹽吃都要被殺,那麼一直以來這私鹽都是誰在售賣,一目了然。
只是苦了這些百姓,守著海邊,卻還要買如此高價的鹽。
幾人心情沉重的將府城轉了一遍,為了不惹人懷疑,適量的收買了一些鋪子裡面的珍珠和海貨。
鹽州府百業蕭條,除了兩家鹽行就沒有生意好的鋪子。
臨近晌午的時候,連那兩家鹽行也關了門,說是鹽都賣完了。
百姓們沒隊可排,都四散而去,街上更顯空曠。
蘇瀟和袁相柳大致摸底一遍後,怕橫生枝節沒有久留,交了一些稅費之後便出了城。
回程途中,還沒到界碑之地,遠遠便看到一道身影策馬而來。
是程燁手底下的一個衛兵長。
那人馳馬狂奔到近前,下馬後跪下行禮,「大人!」
「如此急匆匆過來,可是有事兒?」程燁下馬問。
「回稟大人,我們在海邊發現了馬大人身邊的一個暗衛,是從鹽場逃出來的。」衛兵長走上前匯報。
馬定安身為欽差,又是為了整頓鹽務,手下肯定是帶了些人來的。
除此之外,小皇帝還和袁相柳透露過,他也暗中派了幾人跟著馬定安。
只是這本應在歲山縣調查的馬定安,身邊暗衛如何會從鹽場逃出來?
袁相柳沒有浪費時間盤問細節,問,「人在哪裡?」
「被我們暫時安排在營帳里。」衛兵長回答。
「帶我過去看看。」袁相柳道。
一盞茶的功夫之後,眾人回到紅花村,袁相柳在林子邊上的主帳之內見到了人。
這人並不是跟著馬定安過來的侍衛,而是皇上暗中派遣保護馬定安的暗衛,名叫鄒晨。
鄒晨先前逃到海邊,被程燁手下人發現的時候,身上是帶了些傷的。
他亮明身份之後,便有軍醫過來為他包紮了傷口,此時身上的傷都已經處理完了,精神看著也還不錯。
知道袁相柳的身份之後,鄒晨當即跪下來,事無巨細匯報了近日來的所見所聞。
蘇瀟沒想到,會從他口中得知到鹽場封閉的內幕。
原來,馬定安沒有出現在府衙之內,果然不是因為去了什麼歲山縣,而是因為他陷在了鹽場這個爛攤子裡。
要說這個爛攤子,就還得從鹽場內部的鹽戶說起。
所謂的鹽戶,顧名思義,就是製鹽的人,他們和普通的農戶是不一樣的,更像是介於佃戶和家生子之間。
鹽場內的鹽戶從出生到死亡,一代接一代人,都生活在鹽場區域之內,受鹽場的人管轄,平日的工作就是給鹽場熬煮鹽,沒法接觸外界。
鹽戶做這些是沒有工錢的,平時吃的糧食和菜,所用的生活用品,都是靠著鹽場分發。
洪安鹽場已經有百年歷史,積沉腐敗非常多,掌權人大意斂財,卻不把手下人當回事兒,手下人為了多撈些油水,對那些鹽戶也就越來越不好。
自從六年前,鹽場換了新的掌權人之後,因其暴虐作風,鹽戶們的苦難更上一層樓,日子每況日下。
想要管理這麼大一片海域,需要的人手是非常可觀的,為此,鹽場養了許多打手和管理者。
那些打手都是沒什麼人性的混混流氓,和強盜沒什麼兩樣,平時不止管理那些鹽戶,還經常到附近的村中,看中哪家姑娘漂亮,搶著便回去玩弄,若是見哪家錢財頗豐,糧食銀錢也都是說搶就搶。
上面的掌權人對這些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只要鹽戶聽話。
打手們對待附近村民尚且如此,對手下無路可逃的鹽戶,就更是沒有人性。
他們把那些鹽戶家中漂亮的女人都視為己物,甚至還把人家新婚的妻子搶回去,供一群人尋歡作樂。
長此以往,底下的人自然是怨聲載道,仇恨積累多了,那些原本老實善良的鹽戶也起了反心。
而馬定安恰恰就成了導火索。
他是一個月前來到鹽州的,一介文人,有些迂腐的性子,註定了一切都按規矩走。
他來到鹽州一個月,在張同知和鹽場幕後人有意的干擾下,什麼都沒有查出來。
馬定安雖然迂腐,但卻並不笨,他察覺到這樣下去定會無功而返,難得也聰明了一回。
在一個雨夜,馬定安裝成手下人的模樣從府衙內脫身,喬裝後去了城外的一個村子,想著等過了風頭再好好調查。
不知道該說他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他到村子的第二天,線索了就主動送上了門。
一個從洪安鹽廠逃出來的鹽戶被衝上了岸,被馬定安的手下給救了。
馬定安從這鹽戶口中得知了一些鹽場的內幕,當即就勃然大怒,他讓那個鹽戶給他指引路線,帶著手下的兩個人,成功進入了鹽場。
馬定安本想著先調查一下,掌握證據,再開堂嚴審。
結果沒想到,卻正好趕上了鹽場內的動亂。
鹽戶這邊有一個頭頭,叫許三言,祖上老爹和爺爺就都是鹽戶的頭兒,手下管理著幾千鹽戶,算是鹽戶和鹽場之間的交接人。
平時從鹽場管事那裡領到糧食,都是由許三言分發,另外他還要幫鹽場看著鹽戶們每日製鹽的產量。
這許三言成親那天,媳婦兒被鹽場的一個管事搶過去,找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奄奄一息,被糟蹋得不成樣子。
這件事促成了導火索,加上之前種種壓迫,許三言帶領手下的人反了,並且又聯繫另外兩個鹽戶頭子。
他們聚集在一起,趁著夜晚鹽場打手鬆懈的時候,準備衝進去把那些壓迫他們的人殺光,把屬於他們的東西搶回來。
這鹽廠裡面所有的食鹽都是鹽戶熬煮而成,賺得銀子他們卻一分都撈不到,而且整日吃不飽,穿不暖。
許三言一個頭頭,新婚的媳婦兒都能被鹽場的人搶過去玩弄,可想而知,其他人更是不被當人。
這些人計劃好了之後,等著出擊,沒想到馬定安和他的兩個手下卻在這個時候進入了鹽場,並且找到了鹽戶們。
馬定安這個人迂腐,就會想著捉人捉髒,一定要找到確鑿的證據。
他很蠢的和那些鹽戶們透露了身份,還想著做這些人的青天大老爺。
沒想到,這些鹽戶不光不買帳,聽說他是朝廷的走狗,還直接把他給扣住了,帶著他一起發動了動亂,並且在關鍵的時候,拿馬定安威脅鹽場的人。
鹽場的打手哪裡會管馬欽差的死活,壓根兒不受威脅,於是雙方發生了衝突。
鹽場所有管事加上打手也不過才兩千多人,鹽戶這邊集結的壯丁足足有八千人之多。
當晚又是鹽場兩班交接人手不足的時候,縱然鹽戶這邊的人都不善戰鬥,但鹽場那邊的打手打同樣養尊處優多時,也沒什麼戰鬥力可言。
戰鬥開始後,鹽戶這邊以壓倒性的人數優勢獲勝,殺了鹽場許多人。
那些打手平時打壓百姓和鹽戶,仗著的不過就是良民不敢反抗。
其實打手們武功並不高強,也就是身強力壯一些,一旦潰不成軍之後,剩下的人就都四散而逃。
趁此機會,鹽戶將整個鹽場洗劫一空,連裡面藏著金銀的密室都沒有放過,隨後趕來平亂的打手也被他們殺了一些。
這一次動亂,鹽戶們可以說是大獲全勝,那些原本想反又不敢反的鹽戶,頓時也都加入了許三言帶領的隊伍。
聲勢更加壯大。
鄒晨見此情況,知道沒法從那麼多人手中救出馬定安,便趁機逃了出來。
鄒晨逃出之後,並沒有馬上找到船,又經過許多日的輾轉和躲藏。
而在這許多日裡面,鹽場又發生了一些事。
鹽戶們因為一時激憤而奮起反抗,但等到真正大獲全勝之後,卻是茫然無措,並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做。
鹽場那邊的人也不是善茬,死了很多人之後,有一些人逃出去並且通風報信,府衙很快就派了士兵清剿,整個將鹽場封鎖,要將裡面的人全部擊殺。
包括不知深淺的馬定安。
鹽戶們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越來越多的人聚攏在一起,想要突破重圍。
但因為沒有組織和訓練,許三言沒法帶著所有人一起突破,又不忍扔下那些老弱。
而府衙因為兵力不足,也沒法將所有人就地絞殺,於是雙方在諾大的鹽場周旋了起來。
鹽場內現在一共有三方的勢力,但其中兩方是一夥的。
鄒晨逃出來之時,雙方還處在僵持中。
聽鄒晨講完前因後果,袁相柳和蘇瀟久久無言,其他人也都陷入了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