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天地不仁

  當紫瑩跪在許春妮跟前的時候，已經不再是先前在台上的那幅裝扮。

  先前是競選花魁也是展示給台下的恩客看的，老鴇使了本錢讓她們打扮，如今被贖了身，紫瑩什麼都不能帶走，身上穿的那身衣裳也是一般的平常衣裳。

  這麼一看，此時的紫瑩少了台上的艷光逼人，卻多了幾分姑娘家該有的清秀可人。

  「奴家紫瑩見過小姐。」

  方才在怡春樓，老鴇過來告訴她有人替她贖了身。

  紫瑩一時間都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感受，原本已經死了心，可突然？

  這一路從怡春樓出來，她在心裡想過千百回，這贖她的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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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不管如何，這人贖了她，免了她從今往後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的境地，她紫瑩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報答人家。

  饒是紫瑩想過千萬回，贖她的人會是怎樣一個人，或是年輕的郎君或是年邁的老者，又或者是中年的文人，也絕不會想到贖她的人居然是個女子。

  紫瑩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倒是老老實實誠誠懇懇地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

  許春妮伸手扶她起來，「從今往後你就是自由身了，不必行此大禮也不必再自稱自個『奴家』。」

  紫瑩抬起頭，「小姐，您替奴……奴婢贖了身，往後奴婢就是您的人。」

  許春妮搖了搖頭，「我贖你出來不是讓你給我做奴婢的，你若是想回家就回家，若是有想要去的地方就去吧。」

  紫瑩有些慌張，「小姐，奴婢從小就被爹娘賣進了怡春樓，這樣的家奴婢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回。奴婢也沒有想去的地方，奴婢只想跟著小姐。」

  她一直被拘禁在怡春樓，這麼些年了，連邁出怡春樓的機會都沒有。

  眼前的小姐說要還她自由，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

  若是回家，只怕又要再被賣一遭，可下一次還能不能有今天這樣的運氣誰人知道？

  可若是不回家，她這些年在怡春樓日夜練習的都是吹拉彈唱還有伺候男人的本事，這樣的她又能做些什麼養活自己？

  許春妮看了眼她，看到了紫瑩臉上的懼怕和慌張，心裡有些無奈。

  說到底，是她心血來潮非要把紫瑩給贖出來的，的確也該對人家「負責」。

  「既然這樣，那你就先跟在我身邊吧，哪一天你有想去的地方和我說一聲就成。」

  紫瑩千恩萬謝，跪下來又要磕頭。

  許春妮攔住了，「紫瑩這個名字是你的真名嗎？」

  紫瑩搖了搖頭，「是媽媽給起的名，奴婢本名叫芽兒。求小姐給奴婢賜名，奴婢不想再叫『紫瑩』這個名字了。」

  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是什麼，不用紫瑩自個說許春妮也能明白。

  「那不如就改回本名，依舊叫芽兒吧。」

  紫瑩眼睛漸漸泛起了水霧，「好，奴婢以後就叫芽兒。」

  許春妮笑了笑，「跟著我有一條規矩，就是不必自稱『奴婢』。」

  黃鶯朝芽兒擠擠眼，「小姐從來不說假話，我們在小姐跟前從來不自稱『奴婢』。」

  芽兒又是疑惑又有些莫名的激動，「奴……我知道了。」

  這頭剛贖了芽兒，那頭程士茂就被人給攔住了。

  「原來是宣平侯的親眷，在下本縣縣令趙又輔，相見不如偶遇，不知程二少爺可否賞臉和在下喝上一杯。」

  為了贖芽兒，程貴搬出了宣平侯的名號。

  宣平侯雖然在京中不顯山不露水，但他在戶部任職，手上的實權不小。

  趙又輔方才在台下聽到老鴇派人來傳的消息時，就是一驚。

  一驚之後又是一喜。

  宣平侯的實權不小又掌管戶部，目前來看宣平侯還是保持中立，若是能拉他入伙對座師自然大有益處。

  趙又輔先是讓老鴇放人，緊跟著就親自來尋程士茂。

  程士茂心中厭煩這個趙又輔，但面上還是不得不打起精神應付。

  若今天只是他一人遇上了這個趙又輔，而這個趙又輔又不知道他身後的背景，程士茂敢當面唾他一口。

  可此刻程貴已經亮出了身份，他若是直接和趙又輔翻臉，就會替舅公惹上禍端。

  程士茂壓下心頭萬千思緒，朝趙又輔抱了抱拳，「趙大人客氣，小生如何敢不從令？」

  跟趙又輔走之前，程士茂壓低了聲音吩咐程貴。

  「去告訴春妮，我去去就回，讓她不要擔心。」

  程貴應聲之後，程士茂又再三交代，「你不用跟著我去，你只需親自帶著人在客棧里守好，若是春妮掉一根頭髮我都唯你是問。」

  程貴一一應了。

  許春妮對著來傳話的程貴皺起了眉毛，「你說退之和那李若冰的學生喝酒去了？」

  程貴擦擦額頭上的汗，「姑娘，二少爺也是不得已為之，方才為了贖這位姑娘小的不得已打出了宣平侯的名號，宣平侯是二少爺的舅公，老鴇這才肯放人。可也讓這趙又輔得到了消息，親自趕來攔住了二少爺。」

  芽兒一臉的不安，「小姐，是不是我惹了麻煩？」

  許春妮搖搖頭，「不關你的事。」

  就算是惹了麻煩，那也是因為她堅持要贖芽兒才鬧出來的事。

  「退之會不會有事？」

  程貴仔細回想了下趙又輔的神情，搖了搖頭，「依小的來看，這趙大人對二少爺十分有禮，想來就算不看在我家老爺的份上也會看在宣平侯的面上，不敢對二少爺做什麼。依小的來看，怕還是想借著二少爺替李大相公拉攏宣平侯呢。」

  李大相公指的是李若冰。

  許春妮現在聽見這個人心裡就不舒服，學的是書中道理做的是為天下百姓謀福利的大官，卻偏偏利益薰心拿天下百姓為豬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在百姓眼裡，這天地不就是這些一舉一動都能主宰他們生死的大官嗎？

  「我這不用你操心，你趕緊去找退之，務必一定要小心。」

  程貴兩難，「可二少爺讓小的守著姑娘……」

  許春妮瞪了瞪眼睛，「我立刻回客棧，那麼多人守著哪有什麼危險？你不用管我，只管去找退之！」

  程貴一咬牙，「成！那小的先送姑娘回客棧再去找我家二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