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楊梟的兩面

  看見吳主任進了大廳，楊梟反而驚異起來，驚異之下，他都忘了對吳仁荻用敬語：「你是怎麼進來的？外面和裡面的陣法為什麼都沒有顯示？」吳仁荻有點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我是不是進來之前，要先在外面喊聲報告？等你同意了，我才能進來？」聽他這麼說話，我心裡長出一口氣，食指也離開了扳機的位置。這是真的吳仁荻，他尖酸刻薄的語氣，一般人是學不來的。

  「吳主任，您明白我不是那個意思……」楊梟乾笑了一聲，於公於私，他現在都不敢得罪吳仁荻。倒是吳仁荻看了楊梟一眼，忽然皺起了眉頭，說道：「你什麼時候受的傷？」楊梟嘆了口氣，將剛才和我們說的又講了一遍。吳仁荻一直看著他，沒有言語。直到楊梟說完，吳主任才點了點頭，說道：「別管那麼多了，照你的話看，他也吃了大虧，未必還有膽子再過來。」說到這兒，吳仁荻看了我和孫胖子一眼，說道：「一會兒我要全力守著魂魄，直到她投胎成功。這段時間內，我會封住自己六感，這棟樓就算塌了，我都不會知道。楊梟會看住門口，裡面這四層樓就交給你們倆了！記住了，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守到天亮。」

  

  孫胖子最近看見吳仁荻就心虛，難得有一個討好吳主任的機會，他自然不想浪費了：「吳主任您放心，我們倆拼了命都會守住這四層樓，樓在人在！」看著他略顯做作的樣子，我突然感到一陣好笑，孫胖子倒是沒敢說樓不在的話，人在不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楊梟和吳主任卻沒有任何行動的意思。吳仁荻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楊梟則坐在門口，瞅著門外黑漆漆的夜色發愣，他一動不動的，好像木雕泥塑一般。我和孫胖子心裡沒底，過去問了楊梟，他還是直勾勾地盯著外面的夜色，嘴裡蹦出來幾個字：「稍安毋躁。」

  到了11點左右，吳仁荻那邊突然開始行動了。一點預兆都沒有，他直挺挺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孫胖子在他身邊，瞧見吳主任的面容後被嚇得連退了幾步。我瞧見吳仁荻現在的模樣，也有點毛骨悚然。吳主任的臉色煞白，眼睛好像患了白內障一樣，眼珠被一層蠟皮一樣的東西包裹著。他的嘴巴緊緊地閉合著，鼻孔、耳道里不知什麼時候都長了一層白色的黏膜。加上他原本的白頭髮，這麼看上去，真讓人有點接受不了。

  孫胖子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吳主任，你沒事吧？」吳仁荻沒有理他，雖然好像得了白內障，但絲毫沒有給他帶來不便。吳主任掏出一節甘蔗粗細的竹筒，打開竹筒之後，裡面緩緩地冒出來一股白霧，這股白霧出來之後卻沒有散開，慢慢地在吳仁荻的身邊幻化成一個女人的模樣。

  這應該就是楊梟老婆的魂魄了吧？可是楊梟就像沒感覺到一樣，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只是聽他呼吸的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身子也變得有些僵直。不過這股女人外形的白霧還是很快發現了楊梟，直接飄到了他的面前，霧化的雙手輕輕撫摸著楊梟的臉龐。雖然楊梟還是沒有動，但是他眼角的淚水已經控制不住流了下來，整個身子都開始顫抖起來。

  吳仁荻向白霧招了招手，這股白霧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楊梟。離開之前，她用霧化的雙手扶著楊梟的肩膀，霧氣中女人的臉龐越來越清晰，已經能清楚地辨認出她原本標緻的五官。女人的嘴唇在楊梟的嘴巴上面點了一下，才重新飄回吳仁荻身邊。這時楊梟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著，兩行熱淚流過臉頰，滴到地板上，雖然他仍然面衝著門外，但誰都能看出來，門外面任何景象，現在的他都不可能看清了。

  等到這股人形白霧重新回到吳仁荻身邊，吳主任做了一個手勢，人形白霧開始緩緩地向樓上走去，吳主任跟在她背後，一直保持著一人的距離。我和孫胖子一直看著他們上了四樓，向病房那邊走去。說來也奇怪，病房裡面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們看不見魂魄也就罷了，怎麼連吳仁荻這麼一個大活人都看不見？

  孫胖子看著楊梟的樣子，嘆了口氣，回頭對我說道：「辣子，你說楊梟的老婆投胎以後還能再認識他嗎？」我說道：「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孩子出生以後你就知道了。大聖，我們先顧眼前吧，一會兒這裡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楊梟老婆的魂魄去了四樓，這邊楊梟也慢慢地恢復了正常。我和孫胖子想去安慰他幾句的時候，楊梟突然站了起來，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厲色，朝門外一陣地冷笑，說道：「你真是算準了才來的，看來我的事情你知道得不少啊！」

  楊梟這是發現了什麼，我和孫胖子同時將手槍掏了出來，一起對準了門口，只要外面一有風吹草動，馬上就給對方一梭子。但我們等了半天，外面一點動靜也沒有。又過了一會兒，還不見外面有什麼動靜，楊梟哼了一聲，又說道：「你不敢現身嗎？」最後一個字出口的時候，他的手裡突然多了一根巨大的銅釘，一甩手，銅釘電閃一般穿過玻璃大門直飛向外面的夜色中。

  鋼化玻璃大門留下了一個桌球大小的窟窿，可外面還是靜悄悄的，一點反應都沒有。孫胖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老楊，剛才襲擊你的人，是不是已經走了？」楊梟沒有回答他，他慢慢解開了自己的衣服扣子，露出來裡面綁成一排的銅釘。他一手一個，又抽出來兩根銅釘，冷冷說道：「你想藏到什麼時候？剛才你躲得有點勉強，我這裡還有十六根屍釘，你還能躲幾根？」

  外面沉默了幾秒鐘，終於有人說話了，聽起來是一種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就像有人用金屬利器在玻璃上划過：「楊梟就是楊梟，吃了一次虧，就聰明多了，哼哼……我有點小看你了。」這聲音聽起來雖然瘮人，但我總感覺他有些做作，好像是在故意掩飾什麼。

  楊梟沒等說話，孫胖子先冷笑一聲，說道：「不是我說，你膽子也挺大的，可惜不太聰明。你應該是還不知道吳仁荻吳主任也在吧？他去廁所，馬上就回來。有什麼事他和你說，有本事你就在那裡待著別走。」

  外面又是一陣沉默，但是沒有多久又傳來一陣怪笑：「嘎嘎嘎嘎……吳白毛，你讓他出來，我也想看看他六感被封時是什麼樣子。小胖子，現在幹掉吳白毛比幹掉你小子還容易。別心急，一個一個來，你們都死光了，就輪到他了。」

  楊梟冷哼一聲，說道：「你只會用嘴巴說的嗎？有本事你進來殺了我吧，反正我也活夠了。」外面那人說道：「我用得著親手殺你嗎？一會兒陰司鬼差到了，就夠你忙活的了，到時候我只要小小地插上一手，你就萬劫不復了。」說完，這人又「嘎嘎」地一陣怪笑。楊梟沉默不語，不過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來一絲怪異的笑容。

  那人的怪笑還沒停止，就聽見外面「咚」一聲巨響，緊接著一聲號叫：「嗷……」隨即又是一個重物落地的聲音。楊梟冷笑著對外面說道：「怎麼樣？我的釘子好玩嗎？」

  外面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一點聲音。我的天眼被楊梟的陣法干擾得太厲害，沒法看到外面的情況，也不知道那人現在是死是活。楊梟冷冷地盯著外面的夜色，手中兩根銅釘緊緊握著，沒有一絲放鬆。孫胖子舉著手槍湊到楊梟身邊，說道：「老楊，外面的人是死是活？」楊梟的瞳孔一陣收縮，說道：「是死是活你馬上就知道了！」話音落時，他右手的銅釘直接朝黑暗中甩了出去。就在銅釘出手的一剎那，黑暗中響起了一聲槍響，「啪」的一聲，楊梟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他的頭微微一偏，子彈貼著他頭皮飛了出去。楊梟不退反進，也顧不上開門了，直接撞碎了玻璃大門沖了出去。

  槍響的同時，外面又是一聲慘叫。慘叫聲響起時還在距離門口不遠的地方，等楊梟衝出去的時候，門口空蕩蕩的，只在地上留下了兩根銅釘和一攤血跡。遠處一個人影晃了一下就不見了。這人吃了大虧！我和孫胖子看出便宜，正準備追出去痛打落水狗的時候，卻被楊梟攔住：「不用追了，這次就算他不死也得脫層皮。快到投胎的時辰了，都回去吧。」楊梟說這話的時候，他自己也挺鬱悶，明明只要幾分鐘就能一勞永逸的事，可眼看就要到十二點，又不能不回去。

  楊梟將地上的兩根銅釘撿了起來，和我們一起返回了醫院大廳。孫胖子還是有點不大放心：「老楊，不是我說，剛才外面那個人是誰，你心裡有沒有譜？他好像對我們這邊的事情一清二楚。吳仁荻封了六感他都知道，時間拿捏得還這麼准。」孫胖子的話提醒了我，我順著剛才那一槍的彈道，找到了射出來的彈頭。子彈打在大廳掛號處的木質窗框上，尋找這顆彈頭沒花什麼工夫，彈痕周圍都是紅色的粉狀物，成噴射狀散成一片。

  我捻了一小撮紅色的粉末，是硃砂。看見硃砂我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成，隨後又用短劍將嵌在木框裡面的彈頭起了出來。彈頭是銀質的，上面雕刻著民調局特有的符文，可以肯定了，剛才外面的那個人是民調局的人。

  看見這顆彈頭，我們三個人都沉默了。事情已經明白了，現在是民調局的內鬥，只是不知道對方是沖楊梟來的，還是想要對付吳仁荻。孫胖子糾結地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這裡面本來沒我們倆什麼事，我們這兩個倒霉蛋無辜被卷進來了。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看了看楊梟，說道：「老楊，你這是和誰結了這麼大的仇？你想想看，只要是在民調局裡，有什麼事都好說，實在不行再拉上我們郝主任和歐陽主任，雨果那邊我們哥倆兒多少也能說上點話，加上吳主任，還有蕭和尚，一塊找那個人談一談，就算他們都不行還有高局長。」

  楊梟眯縫著眼睛想了半天，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說道：「算了吧，這可能是我以前的報應，只是有什麼就報應到我身上就好，別連累到其他人。」說到其他人的時候，楊梟的眼神不自覺朝四樓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和孫胖子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明白楊梟嘴裡的其他人說的是他老婆。看楊梟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好像已經猜到了搗亂的人是誰。

  孫胖子掏出盒香菸，自己先點上一根，又遞給楊梟一根，楊梟擺擺手沒要，孫胖子轉手將香菸遞給了我。他吐了個煙圈，看著楊梟突然說了三個字：「丘不老？」楊梟就像沒聽見一樣，扭臉看著門外黑漆漆的夜色在發呆，孫胖子倒也沒有再追問。場面冷了兩三分鐘，突然，楊梟長出了一口氣，緩緩地說道：「該來的終於來了，裡面的事交給你們倆了。不管怎麼樣，一定要保住樓上的病房。」說完，他竟然朝我和孫胖子鞠了一躬，倒把我們倆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雖然還是弄不明白大門外面是什麼狀況，但楊梟的話已經說明了一切。孫胖子說道：「老楊，什麼來了？你看見什麼了？」楊梟說道：「陰司鬼差已經到了，再過不久，周圍的孤魂野鬼也會趕過來，你們要多加小心了。」說到這裡，楊梟頓了一下，最後看了我和孫胖子一眼，說道，「醫院裡面就交給你們倆了。」說完，他頭也不回，踩著大門口一地的碎玻璃走了出去。

  我和孫胖子也走到門口，楊梟已經走到了距離大門五十米開外的地方。他前面十來米的地方出現了幾股漆黑的霧氣。這些黑色的霧氣和楊梟釋放出來的白色人形氣體，除了顏色不一樣之外，其他都差不多。楊梟走到黑色霧氣面前，他的嘴巴一張一合的，好像是在說話，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孫胖子看得眼都直了，他向我說道：「辣子，老楊在幹什麼？」我倒是在資料室里見過類似情況的描述：「這是鬼語，算是下面的官方語言吧。人是聽不見鬼語的，就算民調局裡面也沒幾個人會說，想不到楊梟還會這手。」

  不過看上去，楊梟的鬼話沒起到什麼作用，那幾股黑色的霧氣蠢蠢欲動，開始向楊梟逼過去。這些黑色的霧氣每次向前，楊梟都要向後退一步，退了七八步之後，楊梟突然抽出一根銅釘，做了一個我們意想不到的動作——楊梟將銅釘對著自己的左腳腳面甩了下去，銅釘直接穿過了他的腳面，將他的左腳和地面釘在了一起。鮮血頓時流了出來，將他腳下的地面染成了一片血紅色。我看得明白，他這是要守在這裡，一步不退。

  忍受著這種劇痛，楊梟一聲不吭，他冷冷地看著面前這幾團黑色的霧氣，慢慢又抽出來兩根銅釘，一手一個，在手裡緊緊地攥著。一時間，這幾團黑色的霧氣竟然沒有繼續向前的意思，開始和楊梟僵持起來。

  孫胖子看不下去了：「辣子，楊梟在幹什麼！我們怎麼辦？」說話的時候，他已經將手槍掏了出來，另外一隻手拽出來一把小巧的弓弩，正是他從吳仁荻那裡得到的(我一直以為鬼船事件之後，這把弓弩連其他的東西都還給了吳仁荻，沒想到還在孫胖子手裡)。還沒等我回話，楊梟那邊又發生了變化。

  距離楊梟最近的一團黑色霧氣突然擴張了數倍，鋪天蓋地地席捲過來，看架勢是要將楊梟包裹起來。楊梟好像早算準了一樣，他沒用銅釘，張開嘴一口鮮血猛地向黑色霧氣噴了出去。只見突然火光一閃，鮮血在半空中竟然燃燒起來，變成了一團紅色的火焰。火焰將黑色的霧氣壓制住，霧氣以極快的速度由黑變灰。經過這一下子，周圍的幾股黑色霧氣再不敢上前，反倒向後退了十來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