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鎮魂鍾

2024-06-19 10:22:53 作者: 耳東水壽

  出事的是距離我們五十米開外的一口大鐘,我跳下來的時候就隱約瞧見它倒扣在地板上。只是當時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紅毛怪物和黑貓的身上,也沒有把這口鐘放在心上。剛才蕭和尚給活屍超度的時候,郝文明發現那口鐘起了變化。

  我們幾個過去才看清楚,這是一口銅鐘,渾身長滿銅鏽,已經看不出來有多少年頭了。破軍從牆壁上摘下來一盞油燈,近距離借著油燈的光亮,能看到銅鏽下面雕刻著一個個奇形怪狀的文字。在銅鐘側後方,裂開了一道十五六厘米的縫隙。雖然已經沒了天眼的能力,但我還是能看到,銅鐘縫隙周圍的景象竟然開始不規則地扭曲。

  蕭和尚嘴裡說出事的地方,八成就是指的這道縫隙了。孫胖子老遠就站住了,我猶豫了一下,轉到破軍身後,再退到了距離銅鐘十來米遠的地方。蕭和尚和郝文明屏住呼吸,對著縫隙看了半分多鐘,兩人才後退了幾步。到了安全的距離,蕭和尚才長出了口氣,說道:「剛才還看不見這道豁口,這才幾分鐘?口子就這麼大了。他奶奶的,撞邪了!」

  郝文明在他身旁說道:「剛才看見也嚇了我一跳,那個倒霉鬼八成就是在這兒中招的。應該是銅鐘裂口時他正好站在旁邊,不小心被灌進了死氣。」

  「兩位領導,這口鐘是幹嗎的?上面還飄著一層紫窪窪像霧一樣的氣體,看著挺瘮人啊!」見好像沒什麼危險,孫胖子才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站在我身後問道。不過他說的霧氣,我怎麼一點都看不見?

  孫胖子的話嚇了郝文明和蕭和尚一跳,郝主任有點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問道:「你能看見鎮魂鍾外面飄著霧?大聖,你還能看見什麼?霧氣分幾層能看出來嗎?」

  「不就是霧嗎?還能分層?」孫胖子眯著小眼睛嘀咕了幾句,盯著銅鐘又看了一陣,最後還是搖搖頭說道,「郝頭,你說的真的假的?這霧若隱若現的我看見一點就不錯了,哪還能看出這霧分幾層。不是我說,郝頭,你說得再清楚點,怎麼個分層法?」

  「小胖子,看不出來就別看了,除了這口鐘,你還能看見什麼?」蕭和尚也對孫胖子來了興趣,孫胖子撓了撓頭皮說道:「還是以前那些,沒多也沒少。」我替他補充道:「大聖的天眼好像沒有變化,之前我看不見、聽不見的,他都能看見、聽見。」

  

  郝文明見我不像是在瞎說,扭頭對孫胖子說道:「孫大聖,你能看見為什麼不早說?」孫胖子倒是一臉的委屈,說道:「你們也沒問我,我哪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的?」

  「算了。」蕭和尚向郝文明擺了擺手,轉身又對孫胖子說道,「小胖子,看不看得出來霧氣分幾層也無所謂,你過來看看這層霧氣的走勢,把走勢告訴我也行。沒事,不用擔心,你站這兒憋住氣就不會有事。」見孫胖子磨磨蹭蹭的就是不向前走,蕭和尚解釋道,「死氣只走口鼻,不通七竅,只要不是近距離對著這道口子大口吸氣就行。你過來看看,霧氣的走勢從哪兒到哪兒?」

  孫胖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去,憋住氣,圍著銅鐘轉著圈,看了將近兩三分鐘,直到他滿臉漲得通紅,才趕緊向後連退了十幾步,覺得差不多了,才張開嘴巴大口喘氣。

  還沒等孫胖子把氣喘勻,蕭和尚就問道:「小胖子,怎麼樣,看明白了嗎?霧氣是怎麼樣的走勢?」「霧……霧氣的走勢……我倒是說不上來。」孫胖子連呼帶喘地說,在蕭和尚和郝文明變臉之前,他又說道,「不過,我看見這塊的霧氣有個旋兒。」說這話的同時,孫胖子伸手指向了縫隙側面的一個位置。

  「這裡有旋兒?」蕭和尚手指著孫胖子指著的位置問道,「旋兒的中心是在這裡嗎?」「再向左一厘米,別動,就這兒了。」按照孫胖子的指引,蕭和尚手指著一個點,另一隻手已經抽出了「毛衣針」,將一頭針尖對準他手指著的點開始鑽了下去。

  這次動作比他之前給活屍的頭蓋骨穿刺要困難得多,蕭和尚使勁的時候,毛衣針已經開始彎曲,幸虧「毛衣針」的韌性足夠,蕭和尚卸力的時候,「毛衣針」又變得筆直。連試了幾次,別說刺穿銅鐘了,就連個印兒都沒留下。

  蕭和尚拍了一下銅鐘,說道:「好銅,這還真不是贗品,鎮魂鍾就是鎮魂鍾。」說完,他咬破了自己大拇指,給針尖頭上沾了點鮮血,又將咬破的大拇指放進嘴裡吮吸了半天,之後對著「旋兒」的位置,張嘴噴出來一口混著口水的鮮血。

  這口鮮血噴出,銅鐘被濺到鮮血的地方鏽跡陡然加深。借著這一口鮮血,蕭和尚手裡的「毛衣針」再次鑽向銅鐘。就聽見「吱吱吱……」一陣刺耳的聲音響起,「毛衣針」竟然鑽進了銅鐘,而且還進去了一大半。

  「你們都往後退!」蕭和尚回頭對我們喊道。等我們退到牆角時,蕭和尚憋了一口氣,猛地將「毛衣針」從銅鐘上面拔了出來。就在「毛衣針」拔出銅鐘的瞬間,蕭和尚已經轉身向後跑去,一直跑到我們身邊,才敢重新喘氣呼吸。

  我剛想問問蕭和尚他這是在幹什麼,還沒等我問出口,就感覺有一股辛辣的氣流從我的嘴巴、鼻子、耳朵和眼睛向外面鑽了出去,頂得我一伸脖子,這感覺就像一口吃下一大碗日本芥末一樣。

  除了孫胖子之外,其他人和我的感受都差不多。破軍的感覺好像更強烈一點,他已經捂著臉蹲在了地上,頭髮絲都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不過這種不適的感覺消失之後,再看周圍的景物時,原本朦朦朧朧的景象,現在已經變得清晰起來。我回頭看著還在搓臉捋頭髮的蕭和尚,問道:「老蕭大師,這就是你之前說的禁制?這口鐘什麼來路?死氣也是從裡面出來,還有能遮蓋我們天眼的禁制?」

  「你小點聲,震得我耳朵痛。」蕭和尚掏了掏耳朵對我說道,「這一下子太猛了,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點不適應。小辣子,你慢點說。」看他這副樣子,我只得壓低了聲音,長話短說:「老蕭大師,這口鐘是怎麼回事?」

  蕭和尚點點頭,說道:「早這麼說不就完了。」說著,他回頭朝銅鐘一揚下巴,說道:「聽說過鎮魂鍾嗎?」見我在搖頭,他又說道,「就這個大傢伙!知道鍾在古代的時候是做什麼用的嗎?」我想了一下,還是不太肯定:「樂器?」

  「算是一種吧。」蕭和尚說道,「不過你聽沒聽說過一種叫鍾殺的刑罰?」我都懶得想了,嘆了口氣說道:「老蕭大師,我又不是百度,什麼都知道。你就直接說吧,別賣關子了。」

  蕭和尚撇了撇嘴,哼了一聲,說道:「百度?它也得知道……」就這樣,蕭顧問才正式說起這鎮魂鐘的來歷。

  五代十國時期,佛教在中國的傳播到達了頂峰,全國各地的佛廟寺院以十萬計。因為佛家有輪迴轉世一說,所以當時相當一部分的達官貴人為求下世投胎再享榮華富貴,生前就將巨額的錢財土地都捐給了寺廟。一段時期內,這種風氣相當盛行。等到後周建國時,全國的土地佛廟竟然占了十之三四。

  因為當時寺廟田產有免交稅賦的特權,這對於剛剛建國,財政上捉襟見肘的後周皇朝來說,不免有些眼紅。這還不算,改朝換代就要重新鑄造新錢,可是鑄錢的銅遲遲收不上來。調查後才發現,原本用來鑄錢的黃銅都送到了各地的寺廟中,鑄成了銅佛和各式各樣的法器。

  後周世宗皇帝柴榮得知此事後大怒,一夜批出九道聖旨,一場轟轟烈烈的毀佛運動就此拉開了序幕。自此,勒令僧尼全部還俗,廟產充公,各式黃銅法器及其銅佛毀掉鑄錢。後周轄下的三萬零三百三十六所佛廟全部拆毀或者另做他途。

  在皇權不停的打壓之下,大部分的僧尼都已經還俗,但還是有一些釋教的忠實信徒拒絕還俗,輾轉後周轄下各地,繼續秘密傳教。更有甚者,一些僧尼隱入深山老林里重建寺廟。為了對付這些不服法令的僧尼,一些稀奇古怪的刑罰也被創造出來,其中有一種極刑就是鍾刑。

  五代時期,出家人地位超然,很少有針對僧道之類出家人的刑罰,後周也不敢做得太絕。主管刑罰的官員就想出了這麼一個給僧尼專用的極刑,在銷毀法器時,留下了一口巨大的銅鐘當作刑具,每當抓到逃亡在外且不肯還俗的僧尼,將其綁縛塞進銅鐘之內,在四周同時用鍾錘敲擊銅鐘九十九下。困在銅鐘裡面的僧尼大多五十下左右就已經被震得七竅流血而亡了。

  自有鍾刑以來,直到半年後後周世宗皇帝柴榮病死,這個刑罰被廢止時,已經有一千零一十九名僧尼死在銅鐘之內。不久,宋太祖趙匡胤篡了後周的天下,佛教再次興盛。宋太祖視這口銅鐘為大不祥之物,將其送至開封府大相國寺封存。

  一直到了宋真宗時期,天竺僧人蕭科耶傳教到了國都開封,借住在大相國寺內。也是不巧,當天下午他居住的禪房就走水,幸虧發現得早,火勢不大,不過禪房也不能住人了,蕭科耶被臨時安排到了庫房裡。

  上半夜還好,到了下半夜時終於出事了。蕭科耶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他睜眼時差點沒有被當時的情景嚇暈過去,本來只有他一個人的庫房,不知什麼時候滿滿當當多了數不清的人。

  這些人有男有女都是同一個姿勢,雙手合十跪在地上,對著庫房角落裡的一口巨大銅鐘念念有詞。這些人身上都是僧尼的打扮,蕭科耶的漢話當時還屬於剛開始學習的階段,聽不懂這些僧尼說話的內容,不過隱約能聽見幾聲佛號。蕭科耶道法尚淺,即便如此,他也能看出來這滿地跪著的和尚、尼姑都不是活人。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直到窗外亮起魚肚白,寺廟裡響起了一陣敲鐘的聲音,蕭科耶一愣神的工夫,滿屋子的和尚尼姑同時消失不見。蕭科耶再不敢在這庫房裡待著了,他幾步從庫房裡沖了出去,一直跑到了大雄寶殿,才鬆了一口氣,當場就癱倒了地板上。

  聽說庫房鬧和尚鬼,還把外國和尚嚇著了,大相國寺的幾個大和尚也都趕到了。七嘴八舌之間,當年那件事又被提了起來。這事也驚動了大相國寺的住持方丈,他親自帶領全寺僧眾給銅鐘做了百日的超度,這才將銅鐘裡面的冤魂壓制下,還給這口銅鐘取了個名字——鎮魂鍾。

  百日超度之後,銅鐘再沒有出過什麼鬧鬼的事情。後來因為戰亂,鎮魂鍾幾易其手,沒想到再出現的時候,竟然到了這鬼船上。之前蕭和尚他們下到這個船艙,很快就看出了這個鎮魂鐘的出處,同時他們還發現,有人在銅鐘上面又加了一層新的禁制。就是這層禁制,掩蓋了船上所有人的天眼。

  蕭和尚說完,我又想到一個問題:「老蕭大師,我們所有人的天眼被遮住了,為什麼大聖一點影響都沒有?」

  這個問題讓蕭和尚抓破頭也想不明白,他看著孫胖子說道:「小胖子,剛在和小辣子一起的時候,你沒遇到什麼事吧?」

  孫胖子仰著臉想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說道:「也沒遇到過什麼特別的事……辣子,你幫我想想,有什麼事兒嗎?」我也幫著他回憶了一下,從上船到現在,孫胖子幾乎都是和我一起行動的,如果中途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我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我和孫胖子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特別的事。

  「蕭顧問,大聖的事情有機會再說,先顧眼前吧。」剛才蕭和尚講述鎮魂鍾來歷的時候,郝文明一直沒有說話,他遠遠地圍著鎮魂鍾轉了幾圈,臉色也越來越凝重,「那道口子越來越大,死氣外沖,不是我說,怕這鎮魂鍾支撐不了多大一會兒了。」

  郝主任說話的語氣很嚴重,剛才光顧著聽蕭和尚講述鎮魂鐘的來歷,反而將真實的鎮魂鍾疏忽了。經郝文明提醒,再看向鎮魂鍾時,一層紫黑色的霧氣從縫隙中飄出來,已經籠罩在鎮魂鐘上面。鎮魂鍾已經開始微微地抖動,似乎鍾內有一種強大的能量要破鍾而出。

  「郝頭,這口鐘不是要炸了吧?」我向郝文明問道。郝主任眼睛盯著鎮魂鍾,嘴上回答道:「現在還不至於,不過鎮魂鐘有了缺口,就怕它守不了多大一會兒。」說著,他又扭臉對蕭和尚說道:「蕭顧問,早做打算,鎮魂鍾要是真出事,這船上不管是人是鬼一個都跑不了。」

  「撤吧,這裡是不能待……小胖子,你脖子上的是什麼東西?」蕭和尚話說了一半的時候,無意中瞧見了孫大聖脖子上用紅繩穿著的一塊白色玉牌,這塊玉牌蕭和尚看著有些眼熟,但一下子又想不起來之前在什麼地方見過。

  蕭和尚想不起來玉牌的出處,我卻看得清楚,這玉牌不久之前我見過,還保管過一段時間。這正是吳仁荻交給邵一一的那塊,不過我記得邵一一已經收了玉牌,這才幾天的工夫,玉牌怎麼又到了孫胖子的手裡。

  「一個小牌牌,不是什麼好東西。」孫胖子沒有把玉牌亮出來的意思,反而將玉牌往衣服裡面掖了掖。蕭和尚沒理這茬,他也不著急離開了,向孫胖子一伸手,說道:「摘下來我看看。」

  蕭和尚伸手了,孫胖子也只好不情不願地將玉牌摘下來,遞給了蕭和尚,說道:「老蕭大師,你看看就行了,小心點兒,別掉地上,那什麼……看完了就還我。」

  蕭和尚也不理會孫胖子,將玉牌拿在手裡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變得點兒愕然,抬頭看著孫胖子,好像是想問他什麼問題,但最後還是忍住沒問。正當孫胖子伸手想要拿回玉牌的時候,蕭和尚手握著玉牌,突然轉身朝鎮魂鍾快步地走過去。

  鎮魂鍾裡面的死氣都快沸騰了,加上不久之前剛見過一個被灌了死氣的活屍,孫胖子對鎮魂鍾多少有點恐懼心理。他猶豫了一下,沒敢跟上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蕭和尚走到鎮魂鍾旁邊,將吊著玉牌的紅繩掛到了鎮魂鐘上面。

  在玉牌掛到鎮魂鐘的一瞬間,籠罩在銅鐘表面紫黑色的霧氣竟然開始慢慢消散,鎮魂鍾也不再抖動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這時,郝文明和破軍也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鎮魂鍾旁,郝主任看了玉牌也很驚奇,又抬頭看了蕭和尚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用右手比畫著一個「六」字。蕭和尚微微地點了點頭,便不再理會郝文明。

  「我說嘛,我們的天眼都被蒙蔽了,就小胖子你一個人的天眼沒事,裡面一定是有點門道。這個小牌牌竟然能克制鎮魂鍾裡面的死氣,這誰能想到?」蕭和尚就站在鎮魂鍾旁邊,也不避諱死氣了,微笑著對孫胖子說道。

  孫胖子卻笑不出來,他苦著臉說道:「老蕭大師,我的小玉牌還能拿下來嗎?牌牌不是我的,要是日後他來找我要怎麼辦?」

  「你讓他自己來取嘛。」蕭和尚似笑非笑地說道,「反正那個人本事大,鎮魂鍾什麼的他也沒放在眼裡。」這話的意思,蕭和尚好像已經知道了玉牌的來歷。孫胖子又苦笑了一聲,他也看出玉牌八成是要不回來了。不過玉牌是否能完全壓制住鎮魂鐘的死氣,孫胖子也沒有把握。

  他換了個話題,問道:「老蕭大師、郝頭,現在怎麼辦?是繼續往下走,還是上去等高局長他們來人增援?」孫胖子說完,蕭和尚和郝文明對視了一眼,最後還是蕭和尚說道:「已經走到這兒了,也不差下面那層了,還是下去看看吧,免得以後後悔。」

  蕭和尚說這話的時候,孫胖子上衣口袋裡的財鼠突然露出頭來,對著蕭和尚一通「吱吱」亂叫,好像在附和他的主意。這個難得的場面讓蕭和尚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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