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七年
2024-06-19 03:47:12
作者: 孟夏知時
七年後。
F國。
一個地處中東海西岸的國家,雖然擁有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底蘊和美麗的自然風光,但不幸的是,它卻成為了一個飽受戰亂之苦的小國,在這個本就落後的經濟基礎上,遭受著一場又一場的戰爭摧殘,使得這個國家的命運變得越發的坎坷。
大量平民在轟炸中失去了自己的家園甚至生命,當地的醫療機構和流動診所也未能倖免,癱瘓的醫療系統完全無法提供正常的醫療服務。
院外戰火連天,院內的設備也是簡陋得難以想像,缺少專業的醫療器械,沒有健康無菌的醫療環境,手術使用的麻醉監護儀和麻醉劑甚至已過期。
用專業的標準衡量,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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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這個「醫院」,已經待了近一年的時間。
杯子裡的白開水早已冷卻,但他的心,因所見之處的滿目瘡痍而更加的冰冷。
七年前,他離開了南城,答應了母親出國深造,期間,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學術鑽研上,從不肯懈怠自己。
因為他想做一名好醫生。
學業結束,母親再次提出意見,希望他能回國。
這次,他拒絕了。
在一次學術交流會上,他認識了很多令他欽佩的人,了解到了很多觸動心弦的事。
所以,他義無反顧地向獨立人道醫療救援組織之一的無國界醫生提交了申請。
經過考核,他的申請最終通過,他成為了無國界醫生的一名救援人員。
經歷過病毒,瘟疫,地震,貧窮,戰亂,從不擔心自己會在某個時間突然地死去,他有信仰,他想將醫學精神發揮到極致,以己之力,為那些在黑暗中痛苦掙扎的人們帶來希望的曙光。
母親極力的反對,父親更是氣得想追過來打他,但是他鐵了心,沒有半分的動搖。
或者說,他的心,早就鐵石心腸了。
唯一的柔軟,留在了七年前的那些時候。
因為當地緊張局勢的原因,他們也沒什麼娛樂活動,最多就是在宿舍樓頂的平台上聊各自的工作,聊自己國家的那點事,又或者......聊一聊各自的心上人。
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是沉默著抽根煙。
抽菸......
七年前,任尚教會了他抽菸,自此,在煩悶的時候,他都會點上一根。
煙在隨風消逝,菸灰在指尖墜落,人生便在這明滅間稍縱即逝。
「月堯。」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左月堯熄滅了手中的煙,轉過身靠在了欄杆上。
何欣晚款款而來,一件沾上污漬卻無法更換的白大褂,依舊未能遮住她美好的曲線,她的手裡,端著一個簡陋的飯盒。
「趁著有時間,趕緊吃點東西吧。」
這種場景,似曾相識。
「我不餓。」左月堯淡淡地應了一聲,「你吃吧。」
「怎麼會不餓呢,從早上到現在,你一點東西都沒吃,再不吃的話,身體豈不是要累垮了。」
七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何欣晚依然是那樣美麗動人,但歲月的沉澱,讓她增添了更多的成熟魅力。
至今他都不明白,這樣一個溫室里成長的女孩兒,為何如此執著於跟著他東奔西走,他早已把話講得很明白,但她依然我行我素。
更意外的是,經歷了種種惡劣的條件,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他佩服她的勇敢,也讚嘆她的不同尋常。
但他的心,始終無法說服自己,去接受,去愛。
見他沒有動作,她仍舊耐心地勸說,「快吃吧,多少墊墊肚子,我們是醫生,還有很多的生命等著我們去搶救,如果我們倒下了,他們怎麼辦?」
是啊,他們如果倒下了,那些無辜的生命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在這裡,空襲幾乎每天都有,每次接到附近有轟炸的簡訊,就知道很快會有大批量的傷員被送到這裡來。
這裡早就人滿為患,醫療人員有限,病床也不夠,他們只能按傷勢的嚴重程度進行分流。
作為一名外科醫生,他每天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無數個最快的決定,以保證救援的順利進行,手術刀是他的武器,平均每天有七八台手術要做,有時候累得連站著都能睡著。
雖痛,但快樂著。
生活是充實的,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有意義的。
不像七年前的那段日子,靈魂仿佛被抽空了一樣,活得像個行屍走肉。
禁不住相勸,左月堯接過飯盒,食之無味地吃了起來,何欣晚拿過他的杯子,倒掉了杯中冷掉的開水,重新換了一杯溫水過來。
她端著杯子,站在一旁看著他吃。
左月堯再也吃不下去,將飯盒的蓋子合上了。
「你......」同樣的話,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不知道這次,還能不能起到作用。
「你什麼都別說。」或許是因為太累,何欣晚顯得有些疲憊,「我的確還是喜歡你,不管你拒絕我多少次,我依然喜歡,但這不是我留在這裡的唯一理由。」
「月堯,你有信仰,我也有。」
「你的家人會擔心的。」他極力勸導,「雖然醫院還算安全,但並不保證會有意外的那一天,戰爭是無情的,子彈也會無眼,你又何必......回去吧。」
「我的家人會擔心,那你的家人就不會擔心了?」何欣晚淡淡地笑著,「月堯,我不想做一個逃兵,就算要回,等這裡結束了,我們一起回。」
左月堯淺淺地嘆了一聲。
果然,還是沒什麼用。
她的執念太深,誰也無法改變。
可是想想,他又何嘗沒有執念呢。
「外面風大,回屋吧。」左月堯只能再次放棄。
「月堯。」何欣晚喊住了他。
他站定,轉過身。
「你是不是還在想著她?」
她......
拿著飯盒的手指微微地用了力,「她是誰?」
他面色平靜道。
「你知道她是誰。」何欣晚走近,「你的心裡,還是忘不了她,對嗎?」
旁人或許會相信他已經忘記了,但她絕對不會信。
七年的時間,他們同在一個地方學習,她隨著他一起參加了無國界醫生,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的事,她也明確地表達了對他的情感,可是,他到現在還是無動於衷。
除非他是鐵石心腸,那她是怎麼也捂不熱的。
但他不是。
他會痛恨戰爭的殘酷,會自責其實無力回天的生命,會心痛飽受戰爭的那些幼小的生命。
之前醫院來過一個斷腿的小女孩兒,他告訴她,這個小女孩兒長得很像來運。
她不知道誰是來運,所以問了他。
他卻閉口不答了。
她深知,只要觸及他內心的那道傷疤,他就會選擇沉默。
如果真的放下,便會坦然地面對。
如果真的放下,怎會拒絕南城最大的三甲醫院的橄欖枝,而開始考慮北城兩家醫院中的其中一個。
連教授都希望他們能回到南城......
「早就忘了。」不帶有任何情感的聲音在風中飄散,清清冷冷的。
「我聽說......」
她從老同學的口中,聽說過她的消息,聽說她現在......
她無法確認他心中所想,一切也只能憑猜測,她很想走進他的心裡,但始終走不進去。
「不要跟我提起她。」左月堯突然冷冷地打斷。
何欣晚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後,還是想將心裡的困惑說出來。
「月堯,這些年,你一直不接受我的心意,也從不靠近任何一個女孩子,到底是因為當初的事讓你有了陰影,還是你還愛著那個人?」
同樣的問題,一遍遍地問......
「我對她,只有恨。」左月堯轉過身去,連軸轉的生活讓他的面色有些蒼白,聲音依舊清冷,「欣晚,以後不要再問關於她的任何問題了。」
話題戛然而止,彼此的沉默讓空氣都變得安靜。
沒過多久,樓下突然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吶喊聲。
有人沖了過來,朝著他們使勁擺手,用著不太流暢的英語跟他們表述著剛剛發生的事情。
仿佛是剛剛的話題沒有存在過,左月堯和何欣晚連忙跑了下去。
醫院抬進來五名在空襲中受了重傷的人,有一名男子的胸前被炸彈碎片重創,頭顱上還留著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生命危在旦夕,手術必須馬上開始。
簡單的消毒後,左月堯和何欣晚同時投入了搶救的過程中。
他們的默契配合和熟練的操刀技術,已是這裡所有傷者心中最大的光亮。
傷者依賴他們,尊重他們,也感恩他們。
他們無法相信,一個如花似玉,一個玉樹臨風,兩位世家子弟,竟然能在條件如此惡劣的地方待上這麼久,期間,從未有過任何的嫌棄和不滿。
手術接近尾聲的時候,左月堯將縫合的任務交給了另一個醫生,然後就看到另一個當地的男子頂著頭破血流走了進來,手裡還抱著一條毯子和一個袋子。
左月堯打開毯子,裡面是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女孩兒,他摸了摸她的頸動脈和身體,已冰冷僵硬。
而另一個袋子裡,也是同樣的情況。
這兩個孩子,是這個男子的女兒,他看起來已經完全的絕望,感受不到那鮮紅的血液已經流進了自己的嘴裡。
作為一名醫生,他從不畏懼任何一次的死亡,也能坦然地面對一個無力回天的病人在他的眼前漸漸咽了氣,但自從來到這裡,面對著一個個拼死掙扎的生命,撕心裂肺的哭喊,絕望,讓他的心也蒙上了一層愁雲慘霧。
他只是一名醫生,即便是竭盡全力,有些事,他仍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