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花開
2024-05-02 04:57:27
作者: 西南花
昶兒手中捧著一個白玉花盆,花盆上自然的紋路看上去仿佛一幅水墨畫。盆中栽著的植物弱弱小小,只有那麼兩三個花骨朵。
然而此時一個花骨朵羞羞答答緩慢綻放,雖然還沒有完全盛開,但已經能聞到絲絲幽香。
那是一朵茉莉。
褪去了肉嘟嘟臉頰的昶兒如今還帶著嬰兒肥,小太子不苟言笑的時候和他父皇一般能唬人,但只要一笑,臉上的小酒窩便和他娘一樣甜。
楚悠看著那張笑臉,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父皇!」昶兒又在喚:「花開了!」
他眼睛亮晶晶,雙手捧著那一株花,滿臉的燦爛。
楚悠伸手摸了摸昶兒的腦袋,唇邊忍不住勾起一絲笑。
茉莉是昶兒悄悄種在花園裡的,被不長眼的太監連根拔起扔在一邊。昶兒第一次發了瘋,嚎啕大哭滿臉恨意。楚悠趕到後,親手和昶兒把那殘破的苗重新種在盆中。
他允諾,只要他們一起細心呵護,這株幼苗一定可以開花。
這是他第一次在昶兒臉上看到如此明媚的笑容。
「我們有個小院子,裡面種了很多茉莉,夏天的時候,很香很香。」
小昶兒看著那株花,小聲道:「如果父皇在的話,一定也會喜歡的。」
他抬頭,一笑:「但是有人給昶兒說過,雖然父皇以前沒辦法陪著昶兒,但以後一定會陪著昶兒。」
楚悠一怔,將小孩抱在自己懷裡。
「爹爹一定會陪著你長大的。」
昶兒靠在楚悠懷中,心思全在那朵茉莉上,沒有意識到楚悠的承諾有多麼鄭重。
六月初八,新皇上任的第四個月,在太廟舉行祭天儀式。天子身穿大裘,內著袞服,織日月星辰,戴十二旒冕,手持鎮圭,帶領文武百官行跪拜之禮。
柴垛點燃,煙火升天,盛大的歌舞祭祀開始,天子的面孔在這煙火中變得模糊。
然而這場盛大的祭天之後,大啟全境並未見雨。朝中的氣氛更加嚴峻,顧雲連著三日都未歸家。
阮恬恬也忍不住嘆氣,河裡的水位越來越低,再不下雨,自己的樹苗就危險了。
幸而老天似乎聽到了人們的祈禱,六月十三,一場瓢潑大雨從天而降,噼里啪啦的聲音驚醒了睡夢中的小夫妻。阮恬恬當場就坐了起來,披了件顧雲的外衣下床推開小窗。雨水急匆匆地打在屋檐上,又從外面濺到了阮恬恬臉龐。
顧雲也起了身,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攏住阮恬恬:「還早,再睡會?」
阮恬恬沒答話,看著屋外昏暗的天色,嘴角忍不住笑。顧雲雖未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雨牽動著太多人的心。
雨下了半日才停,朝中人人一片喜色。阮恬恬是第二日去的白羅村,他們的蓄水池積了八成水,夠用上一陣了!久旱逢甘露的櫻桃樹也在雨水的滋潤下更下翠綠,讓人看了心生喜愛。
明年這個時候,櫻桃會開花。等到後面,櫻桃會結果。
種樹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別人覺得阮恬恬痴心妄想,阮恬恬卻覺得一切都值得。
夏日的第一場雨後,崇明帝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突襲京中組織「風語會」,抓獲賊子二十七名,其中不乏有汪杭一舊黨、永樂商號少東家以及北川探子之流,一時間眾人譁然。也有人覺得疑惑,為何這幫亂賊臣子會出現在上京城中,天子的眼皮之下?然而很快,樞密院事顧雲帶領都護衛連抄六家,從五品小官到二品尚書均有涉及,速度之快,令人來不及反應。
比起一個月前的輕鬆敲打,崇明帝似乎下了決心,要狠狠整治朝野。
對此,不光朝中大臣不解,連顧雲也不是很理解。
天子韜光養晦這麼多年,怎麼突然就嶄露頭角了呢?
楚悠沒有解釋,只是對顧雲道:「雲卿,你說哪家的孩子適合給昶兒做伴讀?」
顧雲沒有答話。
新皇對太子昶的寵愛眾人皆知,他有時甚至會帶著太子一同上朝。天子的一切在宮中都是最高機密,受到最好的照顧。
早就有人將主意打到了太子身上,太子伴讀雖未開選,但各家都想往裡面送人。
伴讀是太子日後最重要的夥伴,也是最堅固的力量,伴讀入宮,便代表著他的命運將一輩子與太子綁定。主榮臣榮,主死臣死。
楚悠沒有伴讀,但他在年少時受富貴院照拂,認識了顧雲,認識了桑若羽,得到了宰相一脈的支持。
如今,他想把最好的給楚昶。
六月的第二件大事,新皇為太子選取伴讀。
太子伴讀六人,非博學多才者不可選,非品行端正者不可選,非身家清白者不可選……一行行一列列,都可以看出天子對於此事的重視。而昶兒知道自己要選幾個小夥伴,第一個想到的必然是唐寶。
深夜,東宮之中。本應獨立入睡的小太子卻拉著崇明帝不肯讓他走,天子寵溺太子,便也坐在床邊。
「寶寶哥可以來陪我嗎?」
自從茉莉花一事之後,昶兒和楚悠親近不少。小小孩童本就沒什麼記恨的心思,昶兒被顧雲教導的很好,明白道理,也漸漸能意識到君臣有別。
然而小孩畢竟是小孩,有些心思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到了夜晚,喝完牛乳的昶兒穿著顧母親手縫製的裡衣,帶著股奶香味的他似乎卸下了白日裡的種種防備,對楚悠不知不覺就帶上了幾分撒嬌。
「你喜歡他嗎?」面容昳麗的男人輕聲問。
他還是不愛笑,但昶兒如今卻一點也不怕他了。
「喜歡呀。」小男孩笑出酒窩,晃著天子的袖子道:「寶寶哥對我很好。」
「以後也會有很多人對你好,讀書好的,武功好的,甚至長得好的,都會對你好。」
小昶兒皺了下眉,仔細思索了一下,道:「可是他們都不一樣,他們對我好,只是因為我是父皇的兒子。寶寶哥對我好,是因為我們是朋友。」
「以前都有想要欺負我,都是寶寶哥幫我呢。」
「爹爹,讓寶寶哥陪我好不好!」
面對這樣的孩子,楚悠哪能說出一句不好?他摸了下昶兒的腦袋,輕聲道:「你乖乖睡,我便考慮一下。」
於是昶兒便趕緊閉上眼睛,佯裝自己睡著了,只有嘴角邊的笑暴露了真實。楚悠見狀,也忍不住笑,幫昶兒掖好被子,直到他真的入睡,才離開了東宮。
昶兒喜歡,隨他便可。
阮恬恬是幾天之後才知道太子選伴讀的事情的,同時,她也知道了天子的打算。
比起開開心心的昶兒,阮恬恬顯然想得更多。自從知道這事後,她的眉毛都沒松過。之前顧雲就跟她提過這件事,只不過那時候兩人都沒太放在心上。可這次天子主動問起寶兒,這事便要儘快定下來。
阮恬恬始終覺得太子伴讀不是個什麼好差事,他們不是寶兒的親生父母,唐大哥還在南邊幫她做生意呢,怎麼能轉手就把人家兒子賣了?
顧雲頭一次不能理解阮恬恬為何如此煩躁,畢竟富貴院和顧府,還是能護住一個孩子的。
況且寶兒和昶兒的情意在那呢,還能讓他吃虧不成?
阮恬恬覺得這事和顧雲說不通,他們頭一次出現了時代造成的差異。
當事人唐寶卻表示,能陪昶兒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阮恬恬只能嘆氣,讓人快馬加鞭聯繫唐大刀,讓唐大刀無論多忙都要放下手裡的事,來一趟上京。
好在給太子選伴讀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大啟的選拔浩浩蕩蕩開始。天子如今只有這一個子嗣,後宮也沒有妃嬪,那太子的位置穩得不能再穩,家裡有適齡孩子的,都擠破腦袋想往宮中送。
太子伴讀要經過層層選拔,這事太子倒沒交給顧雲,而是交給了朝中勢頭很猛的新派官員。這批新派官員都是天子一手提拔下來,身後多無背景,最能讓人放心。
六月下旬,唐大刀終於從杭州城中趕到了上京。他渾身上下風塵僕僕,但人卻十分精神。唐大刀來得急,沒帶什麼特產,只拿了三張房契。
一張,代表福余堂入駐的一個城市。
比起北境,南邊各個城池都是繁華之都,商賈也要更加繁盛一些。能在杭州城有一席之位,唐大刀是拼盡了力氣。有幾次,他都想退出南邊市場。
可當聽到阮恬恬所說之事時,唐大刀覺得這一切都值!
他淚水止不住往下流,整個人都在顫抖,膝蓋一軟就要下跪。阮恬恬嚇了一跳,只以為大哥不願意,哪想唐大刀下一句便道:「寶兒能有這個福氣,是他幾輩子修來的!」
那可是皇家啊!那可是太子伴讀啊!
他想都不敢想,一年之前,他連上京都不敢想。
阮恬恬心裡罕見的有些慌張,連忙扶起唐大刀:「大哥,寶兒入了宮……我便無法照拂他了。」
「您要想好。」
然而唐大刀卻毫不在乎,他眼圈都是紅的。
「這是東家給他的恩賜!」
「這是我們想也不敢去想的事。」
「東家,這是寶兒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