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暴斃

  魯城最好的客棧中，天字號上房熱氣氤氳，阮恬恬泡在熱水裡，一邊享受一邊痛苦。

  熱水解乏，熱水也讓自己被磨破的大腿生痛。

  她抹著皂角，又用帕子擦拭乾淨，呼出一口氣，從不大的木桶中站起來。水聲淋淋，阮恬恬扯過一旁的浴巾擦乾水，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這才把包裹著的頭髮放下來。

  魯城的溫度與上京相仿，三月的夜裡還帶著些許涼意。出門在外，沒辦法熏頭髮，阮恬恬只能忍著不洗頭。

  

  來古代這麼久，生活習慣這些她基本已經克服的差不多了，但仍覺得沒有吹風機太苦惱。

  這邊剛收拾好自己，那邊便傳來了扣門聲，才景的聲音便從外傳來：「東家，吃食已經準備好了。是下去用還是給您端來？」

  疾行許久，大家都沒好好吃過飯，阮恬恬想也不想道：「我這就下去。」

  才景聞言道好，阮恬恬又吩咐店小二來收拾沐浴水桶，這才下了樓。

  他們來的時間已經晚了，大堂里只坐了兩三桌。不太明亮的燭台發著昏暗的光，堂里的窗開著，能看見外面的夜色，也能感受到陣陣涼風。

  阮恬恬一行人不差錢，大廚被從被窩裡拉起來掌勺。客棧老闆收銀子笑得合不攏嘴，效率極高的給眾人端上地道的魯菜。

  糖醋鯉魚、九轉大腸、油燜大蝦、白扒四寶……堆滿了兩張大桌子。他們人多，分了兩桌，要的都是硬菜，旁邊兩桌正在喝酒的便忍不住看了幾眼。

  阮恬恬實在是又累又餓，也不和大家多客氣，飯端上來就招呼著眾人吃。她與羅二才景等人一桌，才景笑嘻嘻道：「跟著夫人連出遠門也少不了好吃的呢。」

  阮恬恬忍不住笑：「顧雲還能苛待你們不成？」

  才景一哂：「公子……不講究這些。」

  顧雲享得了富貴吃得了苦，矜貴的大啟第一公子也曾在山林里渾身黑漆的撿野果吃。阮恬恬也吃得了苦，但她總想在能力範圍內讓大家把日子過好一些。

  兩人說話的間隙，羅二已經面無表情吃掉了半條魚，還評價道：「這廚子不錯。」

  一副要把廚子綁回家的樣子。

  阮恬恬忍俊不禁。

  夜已深，幾人不再說話，快速的用著晚飯。一旁卻傳來了閒聊喝酒的醉話：「……不是大哥狠心，自從商號倒了之後，整個城裡也尋不到合適的活計。你嫂子的病……不是大哥狠心啊！」

  醉意裡帶著幾分悲愴，阮恬恬忍不住側目。一個鬍子拉碴鬢髮凌亂的壯漢赤紅著眼，拿著海碗一飲而盡：「你說永樂這麼大的商號，怎麼就倒了呢？三弟，你要幫幫我啊，幫幫我！」

  對面那人也是個壯年漢子，目露不忍：「大哥，咱凡事要向前看……現在日子不比當初，只要能賺到幾個銅板，就是好的。」

  話音一落，那「大哥」竟然嗚嗚痛哭出聲，對面的三弟面露尷尬，阮恬恬趕緊收回了視線。

  永樂商號……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阮恬恬忍不住嘆了聲氣，這商號操縱米價，餓死了不知多少百姓，然而也能想像，如此龐大一個商號被扳倒之後，底下又有多少個普通家庭失去經濟來源。

  說到底的，還是上位者的行徑可惡。

  一頓飯很快吃完，阮恬恬和才景商議了明天的流程後打著哈欠回房。客棧的床鋪雖比不得家裡，但風餐露宿幾天後，阮恬恬已經感到無比滿足，幾乎是腦袋一挨枕頭便沉沉睡去。

  一夜無夢，第二天睜眼的時候外面已經大亮。阮恬恬嚇了一跳，匆匆跳起來胡亂抹了一把臉，穿上衣服推開房門。

  「東家！」早就在門外守著的才景趕忙道。

  「什麼時辰了？」阮恬恬心中懊惱：「怎也不叫我？」

  才景一張娃娃臉上滿是笑：「不晚，巳時不到。二哥帶著人先去果園了，囑咐我守著東家多休息一會。」

  阮恬恬聞言鬆了口氣，九點……不算晚不算晚，她匆匆吃了個包子便跟著才景出發。他們手裡有太子的文書，當地府衙也會給予支持。一路上，阮恬恬聽才景大概介紹了些魯城的情況。

  魯城原本是永樂商號的一個大據點，說是半個城都在永樂商號手下討生活也不為過。去年顧雲一舉拔除永樂之後，魯城的官場也遭遇了大地震。

  如今的知州是天子門生，四十有餘，不站黨派，得以讓遭受重創的魯城休養生息。

  然而永樂商號畢竟曾是大啟第一商號，其中盤根錯雜，如今的魯城中還有著不少永樂的影子。

  「咱們要去的果園之前也是永樂的，」才景道：「櫻桃珍貴，每當果季，只有永樂能動那果子。或賣或供，尋常人是吃不到的。」

  阮恬恬咂舌。

  果園離城裡不遠，兩人半柱香的時間便到了。說是果園，其實也就是山林邊的幾十顆樹，被人圈了起來成了自家的東西。園主原本圈樹的時候可是花了大功夫，為了傍上永樂這尊大船又不知孝敬了多少。哪想永樂倒得突然，這果園眼看沒有出路。

  畢竟不是人人都有實力快馬加鞭不計成本只為了運輸些果子的。

  阮恬恬遠遠便看見羅二一個傻大個面無表情站在那裡，他來這一趟完全是當座煞神，談話的全是底下的人。侍衛們顯然也剛到不久，看到阮恬恬和才景鬆了口氣。

  「我們東家來了。」有人示意園主。

  園主連忙打量過來。

  阮恬恬雖身著男裝，但並沒有刻意隱瞞性別，有點眼力的都能看出這是個女人。園主仔細一看，心裡便忍不住犯嘀咕。

  他雖然愁這櫻桃園，但也不以此為生。盤下這園子，多為了結識幾個權貴。剛搭上永樂商號那幾年，確實過得暢快。可這一年來，哪天不是提心弔膽？

  今日一早，知州便派人來家裡請他，說有人想看看櫻桃園。要知道去年知州剛來的時候他就送過禮，可連人家門都沒進到！他急急忙忙從小妾床上爬起來，又花了重金打聽，隱約打聽出這一行人是從上京來的。

  這寒冬臘月，樹上連片葉子都沒有呢……上京的人來看什麼園子？

  別是以前和永樂的那些事……有人秋後算帳了吧？

  這一路上啊，園主腦門上的汗就沒停過！尤其看到那一行人各個瞧著都是練家子後，他心裡已經回憶了八百遍自己到底有沒有做錯什麼大事。

  而如今看到所謂的「東家」，園主是徹底困惑了。

  阮恬恬不知這其中的關竅，只是笑道：「這位便是園主吧？叨擾了。不知他們有沒有給您講，這次來呢，主要是想討幾棵樹苗。」

  幾棵樹苗？？？

  園主是徹底困惑了。

  阮恬恬見狀，便三言兩語說明了來意。園主心裡動了一下，臉上掛著笑意道：「哎呀，公子是上京來的貴人！別說樹苗了，您要這樹，咱也挖了給您運過去。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大人如此喜愛咱這魯地的櫻桃？」

  「我家是雲中城的小戶，」阮恬恬也不傻，寒暄道：「福余堂。」

  園主在腦海里迅速回憶了一番，確定自己沒聽過這家商號，但也不敢放鬆警惕：「早有耳聞！既然是知州介紹來的，公子想取什麼，儘管跟我這管事說。」

  阮恬恬見狀，也不客氣，找那管事的了解了每棵櫻桃樹的味道。園主在一旁看著實在無趣，又差人去知州府里仔細打聽。阮恬恬也不管他，帶著侍衛們介紹著櫻桃樹。

  大啟如今的櫻桃樹較現代的而言更高更粗一些，這也造成了栽種的困難。阮恬恬心想自己一定是要改良的，故選取了最好的那顆果樹上最細的枝幹。枝幹不過小拇指粗，半人高，外表乾枯，砍斷了裡面卻能看見綠芯。

  「選取之後，用稻草包好，千萬不能讓樹皮受傷。用苫布將樹根部位蓋嚴並捆好，若有條件，每日需灑一些水。」

  整整大半天，阮恬恬帶著侍衛們逛便整個果園，將能用的枝幹全部做上標記，侍衛們也在迅速的記住特點。若是不出意外，下午聯繫好車隊，明日便可砍伐裝車。

  等到下午，一行人總算從果園出來。阮恬恬和滿臉懵逼的園主談了價格，以極低的銀兩收購了這批樹苗。福余堂的物流還沒有深入魯城，他們只能用太子手諭找知府簽署兵部的文書，走加急將這批樹苗運回去。

  然而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早上還招待了羅二等人的知州，到了下午便開始打太極。

  無論怎麼說，知州都表示，兵部印令未到，文書暫時簽不了。

  阮恬恬覺得奇怪，才景更是臉色不好。在知州那碰了一鼻子灰，大家只能返回了客棧。

  然而不知是不是阮恬恬神經過敏，只覺客棧里的氣氛也突然詭異。

  吩咐侍衛們先自行休息，阮恬恬和才景羅二進了屋。一進門，羅二便道：「旁邊的幾個客人都換了人，廳里的也都是假的。」

  才景表情非常不好，半晌道：「還麻煩羅師傅照顧著東家，我們去稍作打聽。」

  羅二微微點頭，十分隨意坐在木桌旁。羅二對阮恬恬拱手，快步出了屋。這一去，便失蹤了兩三個時辰。

  窗外開始下雨，期間有小二敲門詢問是否需要用膳，阮恬恬揚著聲音拒絕，又小聲對羅二道：「二哥，才景不會出什麼事吧？」

  羅二瞥了阮恬恬一眼，隨手拿了塊糕點塞她嘴裡。阮恬恬差點被噎住，趕忙灌了一大杯水。她一揚眉剛想發怒，便看見羅二站起來眯眼看著窗外。

  窗戶關得很嚴，但能聽到外面呼呼的風聲，阮恬恬立刻緊張了。

  「回來了。」

  羅二淡淡一聲，窗戶被飛速推開，才景身上帶著雨水，一個縱身翻窗而入。

  他半跪著，仰頭臉色蒼白看阮恬恬。

  「夫人……收到消息……天子……天子暴斃！」

  「樞密使汪杭一命御林軍封了整個上京！」

  一聲驚雷炸響，閃亮了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