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補救

  阮恬恬走出三百米，將所有人的視線都拋在了身後。直到此時，她胸腔里鼓足的那口氣才突然卸掉，腿一軟差點摔倒。

  

  幸虧劉啟之一直支撐著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阮恬恬緩緩坐在田埂上，對劉啟之擠出一絲笑：「抱歉，我有點……走不動了。」

  天知道她剛剛有多害怕。

  劉啟之抿抿嘴，將脊背留給她半跪而下，低聲道：「我背您回去吧。」

  阮恬恬嗅覺被臭到失靈，只想趕緊回家冷靜一下，便沒拒絕劉啟之。

  唐大刀沒讓孩子們圍觀，早一步跑回去燒水。阮恬恬趴在劉啟之背上，突然就哭了出來。

  她聲音很低，只有輕輕地啜泣。劉啟之腳步不由放慢了一些，給阮恬恬適當的空間。

  阮恬恬不敢去想若是沒救活那個小女孩她會如何，她雖然對羅大色厲內荏，可羅大有句話沒錯。那糞坑是她要求挖的，如果沒那個糞坑，小女孩不會遭那麼大的罪。

  她明知道那些東西會產生氨氣，會造成危險，卻只讓人在周圍淺淺弄了個籬笆，沒有做好防護措施。

  小院內，顧母慌慌張張照顧著兩個失了神的小孩，唐大刀一缸一缸燒著水。等阮恬恬被劉啟之背了進來，水已經溫溫熱了。

  顧昶還在撕心裂肺的哭，倒是唐寶恢復了些許，蒼白著臉哄弟弟。顧母匆匆往阮恬恬身邊趕，急得直上火：「沒事吧？恬兒沒事吧？」

  阮恬恬心態恢復了些許，從劉啟之身上下來，搖著頭道：「我沒事……母娘……別過來，太髒了……母娘，你去守著昶兒，我先洗洗水。」

  顧母看著兒媳和侍衛滿身屎尿，眼圈都紅了，安慰著阮恬恬道：「沒事的，沒事的啊。母娘會照顧好昶兒，恬兒你洗洗就沒事了啊。」

  阮恬恬虛弱一笑，那邊唐大刀燒好了水，連忙招呼阮恬恬。阮恬恬覺得自己呼吸之間都是臭的，也不推讓，徑直進去洗了。

  那天顧家的熱水從晌午燒到了傍晚，廟屋裡的幾個婆娘全都趕來幫忙。阮恬恬不肯泡在盆里，最後還是李春花幫她淋了幾遍香湯，才讓她覺得好受些。

  阮恬恬又用鹽巴漱了十幾次的口，仍覺得自己嘴裡有味道。

  直到母娘親自來敲門，給她換了熏上香的衣服，阮恬恬才覺得好受了些。

  她走出澡堂，污穢的衣物已經被拿去燒了。母娘心疼的握緊阮恬恬的手，紅著眼圈道：「兩個孩子都睡下了，趕緊來吃點飯吧。」

  廟屋的婆娘們沒走，也是七嘴八舌安慰著阮恬恬，那崔家小娘子小聲道：「東家做的是救命的事情，要不是東家，那孩子定是救不回來的。」

  唐大刀和劉啟之都不在，阮恬恬喝了半碗粥便吃不下了，她總覺得自己嘴裡還是屎味。她謝過大家，又給眾人分了點家裡剩下的綠菜，讓她們趕緊回了。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母娘在院中點起燈。女性長輩柔軟的身軀抱著阮恬恬，一下一下為她擦著發，輕輕地拍著她。

  阮恬恬又有些想哭了。

  「我找人打聽了，那孩子沒什麼大礙。恬兒，你不要怕。母娘全聽說了，這件事和你沒關係。」

  去焚燒衣物的唐大刀和劉啟之歸來，阮恬恬紅著眼睛對唐大刀道：「若是那羅大來要銀錢……就給他一些吧。」

  唐大刀一臉滄桑，嘆了口氣點點頭。

  顧母帶阮恬恬回了房，在她房裡點了安神的香，看她閉上眼睛睡著才輕輕離去。那門一關，阮恬恬便睜開眼睛，從床頭翻出一塊麥芽糖，嘴巴里才好受一些。

  她失眠了大半個晚上，早上早早就起來了，先去照顧了一番自己的秧苗，又坐在院子裡等唐大刀。

  唐大刀打著哈欠出來的時候看見個黑乎乎的人影，嚇得差點跳了起來：「東家？這是怎麼了？」

  「唐哥，我們先勻點泥瓦，把糞坑圍起來吧。」

  唐大刀觀她神情，小心翼翼道：「這事是唐哥沒處理好……東家早說了要把那裡圍住，唐哥沒放在心上。」

  阮恬恬也算想通了，自怨自艾於事無補，她要趕緊做些補救措施才好。

  當日，流民手上所有的活計都停了下來。在泥瓦匠的帶頭下，大家掏泥和水，將糞坑四四方方圍了起來。傍晚的時候，蔫兒了一天的顧昶貼到阮恬恬旁邊，阮恬恬什麼都沒說，抱著奶寶寶親了一下。

  小正太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昶兒小聲道：「嫂嫂，我想去看看妞妞。」

  阮恬恬點點頭，也小聲跟小男孩道：「嫂嫂也想去看看妞妞。」

  顧昶總算露出了事發後的第一個笑。

  兩人牽著手，還拿了一籃子雞蛋。一整天都在顧家的李春花不放心，也跟上了二人的步伐。

  羅家在村尾，緊挨著有兩院房，小的那處破破爛爛，大的自然是羅大新蓋的。

  阮恬恬還沒進門，便聽到羅大罵罵咧咧的聲音。村里大家都不興關門，透著門縫能看見羅家娘子抱著妞妞在哭，羅大破口大罵：「說！是不是那顧家小子把你推下去的！」

  妞妞被嚇得不輕，說不出話，羅家娘子喊：「說了不是不是！是那阮氏心善！要不是她，早見不到妞妞了！」

  羅大卻恨恨道：「誰知道是不是那浪蹄子施了什麼妖法，小妞到現在都說不出話！哪有那樣古怪救人的？我看她沒安好心！」

  兩人激烈爭吵著，小女孩卻突然看見了顧昶，掙脫了母親的懷抱跑過來，哆哆嗦嗦要拉顧昶的手。

  羅大也看見了屋外的幾人，面色發黑破口就要罵。而電石火花之間，他突然閉上了嘴，甚至有些怯懦地往後退了一步。

  阮恬恬奇怪，回頭一看，看見了羅二。

  羅二依舊綁著抹額，他換掉了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筆直幹練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淡。阮恬恬一時間有些錯愕，總覺得羅二像是換了個人，可下一秒，這二傻子又嘿嘿一笑，滿臉傻氣。

  阮恬恬：「……」看錯。

  羅二三兩下蹦跳過來，妞妞顯然是認識這位叔叔的，笑鬧著撲了過去。也不知是不是傻子天生便惹孩子親近，不知他們湊在一起說了些什麼，昶兒也咯吱咯吱的笑。

  阮恬恬看孩子們恢復，總算放了心，將手裡的雞蛋交給了羅家婆娘。

  「昨天妞妞也受了不少驚嚇，回去給她多補補。」

  羅家婆娘一臉感激，連說謝謝。那羅大黑著臉在一邊不吭聲，可總算沒有罵出什麼。

  李春花見狀，笑吟吟牽了兩人的手：「孩子們在一起玩耍，咱們大人啊也多走動走動！」這事細扯起來沒完沒了，李春花這麼一說，便是兩清的意思。

  你家孩子玩紙鳶不慎掉進了坑裡，阮恬恬把人救了回來，雙方誰也不欠誰的，以後莫要那這事說道。

  羅家婆娘明白李春花的意思，趕忙笑著說當然。羅大哼了一聲，似有些忌憚的看了眼羅二，轉身回了屋。

  親自來看了妞妞，阮恬恬也總算放了心。

  這件事讓一家人都少了些玩樂的心，昶兒不再鬧著要天天出去玩，開始老老實實拿著書本念書，每天仔細記錄著秧苗的高度。有時無事，還幫著母娘教那些比他大的孩子認字。

  又過了三日，苟三那邊來請東家，說是所有的竹子都鋪設好了，來請東家確認孔洞的位置。

  阮恬恬過去一看，她那五畝地里舖設了一排排墨綠色的竹管。這些管道被「糯米砂漿」粘合在一起，半滴水都漏不出來。每根竹管都恰好的融合在了土地里，一個個小孔對準田埂，只等著阮恬恬一聲令下，開閘放水。

  這麼些天，總算有了件喜慶的事情！周圍不少村民都前來圍觀，大家按捺著激動看向浸泡在無名河裡的竹管，苟三赤著雙腳站在河裡，期待看著阮恬恬。

  阮恬恬知道，大家都在等她發聲。她抿嘴，緊張道：「——開閘！」

  苟三扳動機關，河水撞擊在竹管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大家大氣都不敢喘，片刻後，百米外的崔家漢子滿臉通紅大喊：「有了！有水了！」

  所有人都發出歡呼！圍觀的村民們嘖嘖稱奇，有不相信的親自跑了過去，瞪大眼睛看著清澈的河水嘩啦啦流進田地里。

  大家看阮恬恬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之前不是沒人想過挖渠引水，可要不然是不過十幾米水流光了，要不然是水太大淹了田，從沒人像阮恬恬一樣，在地里舖了如此之長的竹管，讓水可以隔著幾百米灌到地里！

  這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阮恬恬的這片田不用赤著脊樑一桶桶澆水！

  意味著她滋潤了幾畝荒廢乾癟的土地！

  意味著這些本來無人問津的下等田很有可能種出莊稼！

  再想到阮恬恬之前將一個斷氣的小孩救活了，所有人對著那女人升起了一股敬畏之心。

  她能將死人救活，也能將廢田改善，莫非真像那群流民所言，是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