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歸途（16）

  狂風中雖然把身體吹得跌跌撞撞，沙守鶴還是努力踏出了腳步，向石柱外奔去。從模糊的視線里她看到了吃驚地望向自己，然後騎著駱駝跑來的沙昆。

  熱流涌動，沙守鶴立刻迎了上去跳起來一把抱住了他——「哥哥！」

  「小鶴……太好了，你沒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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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昆將沙守鶴抱到了駱駝身上，幾乎讓人懷疑那枯瘦的手臂是到底從哪來了的這種力量。

  「真是對不起啊哥哥，讓你擔心了，不過你可以放心，我一點事兒也沒有，這都是多虧了笑天，而且也是因為他，我終於完成最終的傳承了！」

  「沙守鶴你是說……」

  「嗯，我已經和狴犴結成了契約，我們一起阻止了圍困流亡之地的沙風暴……那些善良的居民們終於自由了！」

  抬起頭，沙守鶴用真摯的目光看向兄長。

  「哥哥，經歷了這麼多事，我終於覺得自己明白了……」

  沙守鶴想起出發那天兄長擔憂的眼神。

  「溫柔也許是軟弱，無知也許是幸福。但是我覺得，因溫柔而變得軟弱其實是因為那人很堅強，無知的我確實是幸福的，但是現在知道了這許多事的我更加幸福。能知道真是太好了。我生在這個大漠，我的根就在這裡，我不會離開這裡。所以……」

  跳下駱駝，沙守鶴瞬間跑了出去。沙昆也追了上去。

  烏笑天遠遠的警惕著，他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一些本來躲在暗處黑衣蒙面的雲梟馬隊沙盜都出現在了這邊的沙丘上，所有人都精神恍惚地看著故鄉的這座城鎮。

  平常被黃色霧靄圍繞，看起來煙霧重重的城鎮，現在正清晰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啊……」

  加西揪著灰發，搖搖晃晃地走向前，用空虛的目光看著城鎮。

  「啊……」

  不連貫的聲音從嘴中流露出來的瞬間，他用憎恨的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烏笑天。

  「就是你們，你們這些傢伙！」

  那是仿佛撕破喉嚨般的他發出了厲吼。腰間短刀一晃，加西頭髮散亂地大叫著沖向了烏笑天。

  「死吧……！」

  雖然遭到意外的攻擊而大吃一驚，烏笑天還是在最後一刻避過了那來勢洶洶的刀刃。

  「住手吧，加西，你又何必再堅持下去呢？你看看，所有人已經自由了，你何必再替伊賽德那種人去賣命，沒有結果的……我聽說過你的事，在流亡之地那些人的心裡，你並不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壞人，何必自暴自棄呢……」烏笑天是抱著最後試一試的想法，在規勸著這個已經走上了不歸路的盜賊巨擘，他很清楚，一個人被怨靈纏上了的下場是什麼？那是萬劫不復，毫無例外地必將被吞噬，就連死後的輪迴都成為了奢望。

  「放屁！」

  刀橫著呼的一聲又掃了過來。

  當！

  沒辦法，烏笑天也只好拔出刀架住了當頭砍下的刀刃。仿佛絲毫不考慮防禦，使盡了渾身力氣的加西那捨身忘死的攻擊意外地難對付。

  「加西住手吧，城鎮可是已經被解放了啊？」

  「解放？你們把我……把我當傻瓜嗎？」

  發出意義不明的吼叫，加西用毫無章法的刀法攻擊著烏笑天。刀刃和刀刃發出刺耳的聲音相交，迸射出細細的火花。

  「不，是我、得是我把這苦難結束，我為之付出了一切，而你卻生生斷送了這一切……改變大家命運的不應該是你！」

  「我知道，不是我……那是沙守鶴……」

  「這應該是我做的！必須由我來決定……大家的命運必須由我來決定！」

  胸口受到加西那崩潰般的聲音衝擊，烏笑天呆住了。

  「是嗎……城鎮自由了，也就是說……」

  這已經意味著雲梟馬隊解散的時刻到了。考慮到城鎮所有人的將來，盜賊團勢必不能存在於世人面前了，而且對於大家來說，所謂的努力已經得到了最好的結果，接下來就是安定平凡的日子，流亡之地也好，雲梟馬隊也好，那已經成為了過去，必將不復存在。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家人知道至今的強盜行為。

  如果只有數人，還可以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回到城裡開始新生活吧。但是，如果全部團員都那麼做，雲梟馬隊實在是太過顯眼了。一個城鎮出現的同時，傳說中的盜賊團就消失了，城鎮一定會被人用懷疑的目光看待吧。而且地點也是個問題。

  從以前乃至往後，雲梟馬隊為了流亡之地都必須獨立存在。而要擔負起這個責任的，當然就是現任首領加西。然而加西卻被人奪走了，與城鎮訣別的這一重要決定權。

  烏笑天楞住了。

  握刀的手放了下來，身體的動作變得遲鈍。腳陷在沙中，膝蓋沒有了力氣。

  加西圓睜的雙目與襲來的刀尖在同一高度上逼近過來。

  烏笑天似乎沒有抵抗的意思。

  不知什麼時候，沙丘的黃色、天空的藍色充滿了視野，時間的流動變得異常緩慢，風在眼前隨意飛過，他覺得風景中缺少了什麼顏色。

  「我要殺了你……！」

  加西手中的刀反射起鮮亮的金色，耀眼的光芒闖進了進了烏笑天的眼中。

  「不！停下來，不要傷害他……」

  突然，少女的臉和聲音鮮明地在眼前出現。

  「沙守鶴……？」

  時間在驟然停頓以後仿佛急流般突然開始涌動，烏笑天遵從本能地抱著沙守鶴，轉身將她推開。他很快又將右手的刀直直向上揮去……

  鏘地一聲！

  銳利金屬撞擊音鳴響在頭頂，短刀折成兩截脫出加西手中，旋轉著刺進了後方的地面。

  「不許傷害她！」

  也許在心裡已經有了她的位置，最先讓烏笑天從呆滯中甦醒的居然是沙守鶴本人，而烏笑天也下意識在明知這一點的情況下仍然保護了她，並且抵擋了加西的進攻。

  「可惡……你！」

  加西捂著手臂向後退去，想要再拿起靴子裡的匕首，卻被後邊一個人輕輕按在了背上。

  「已經夠了，加西。」

  猶如那山嶽一樣沉穩，擁有著無比威嚴的目光，是袁鼎山不知道什麼時候揭下了面巾，他的手很有力量，讓加西感覺到自己連腰也直不起來了。

  「滾開！」

  「你的團員都很不安。他們在等你的指示……」袁鼎山低沉地說道。

  被這麼一說，加西才第一次注意到團員們都注視著他。

  他們都在迷惑，不知道是否應該回到故鄉。

  「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再傷害烏笑天，加西……以前不行……現在……還有以後也同樣不行！」

  加西努力回身望向袁鼎山那看不出情緒波動的雙眸，似乎是像山嶽般安然聳立，阻擋在了自己和那個讓自己痛恨的男女中間，他下意識又望向呆立在黃色沙丘上的男人們……

  終於，他頹然丟下了匕首，大家不安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加西灰色的頭髮上。

  「你們都看到了吧……流亡之地已經被解放了……現在的我們對它而言已經只有危害了，事已至此……我們如果再存在下去對城鎮只有害處。」

  加西慢慢地，仿佛咬牙般地低聲說道:「如果想留下的傢伙就留下……但是已經回不去了的傢伙就跟我一起吧，我已經無家可歸……所以，我會以我的方式活下去。」

  「加西……」

  烏笑天似乎想說些什麼，背對著他的加西一瞬間站住了，肩膀震動起來。

  「我這一輩子都會厭惡你們，這片沙漠裡的住民，我也會恨他們一輩子，永遠……」

  然後他毫無停留地帶著一部分叛軍消失在了黃色沙丘的方向，困惑地互相望了望，開始零零星星有幾個人追了上去。

  但是大多數人開始走下沙丘向石柱中那座顯出了行跡的城鎮跑去，他們之間的共通點是，每個人都一言不發，露出半信半疑的目光。

  袁鼎山走近呆站著的烏笑天，拍了拍他的肩。

  「你長大了，烏笑天」

  「老袁……你準備怎麼辦……？」

  「任務已經完成了，雲梟馬隊已經解散，呼蘭區域會有大批駐軍接管，至於伊賽德那批人……各國包括我們國家的邊防軍就足以應付他們了，放心，這裡的軍人是經過了血與火試煉的漢子，他們可不是軟蛋，像這麼點兒小陣仗不會有多大問題的……」

  聽到這話，烏笑天的表情不由得開朗了起來。

  「老袁，那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回家了？」

  「回家了……」

  袁鼎山的表情變得柔和了起來，然後把烏笑天的頭髮亂揉一氣，「我們都該回家了……不是嗎？」

  「烏笑天……」

  沙守鶴沒有在意哥哥的目光，她徑直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了烏笑天胳膊。

  「你要離開了嗎？」

  「你呢？你……還要離開這個大漠嗎？我們的約定依然有效哦，我可以帶你離開。不過，關於婚約的話，我是不會答應的，你知道，我不會讓她傷心的……」

  「我知道，你比誰都心軟嘛。不過，你雖然又心軟又笨，卻不是個懦夫。」沙守鶴有些哀怨地看著這個小了自己幾歲的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小子居然已經長高了幾公分，儼然超過了自己的頭頂，看起來也幾乎就是大人的樣子了。

  沙守鶴仿佛要把面前看起來小小的城鎮深深刻入眼中般目不轉睛地望著它。

  「其實，我已經沒有想要離開的想法了。但……出去看看還是要的，至少，我要看看那個和我搶男人的女孩子是個什麼模樣，額……等我忙完了這一陣子，我會去找你，我……我一定會去找你……別忘了我！」她的臉上突然無端漾起了紅暈，接著……

  「唔……」

  烏笑天只感覺天旋地轉，溫熱的嘴唇吻了過來，然後就是一疼，腥甜的味道。

  「你是我的，起碼現在你就是我的……」沙守鶴昂著頭固執而又驕傲地宣告著，她的嘴邊還帶著一縷血絲。

  這就是大漠兒女的真性情，她們不會矯揉造作，敢愛敢恨，像那烈日和狂風，毫不掩飾地讓自己所有感情全部顯露出來……

  又揉了揉烏笑天的頭髮，袁鼎山微笑著摟著烏笑天的肩膀，和他一起看向沙守鶴帶著哥哥，往流亡之地裡面奔跑過去的背影。

  「瞧瞧，你已經把那個丫頭的心給俘虜了？哦……對了，我計劃讓這個鎮子的人也遷移到新的自治區去，事到如今，說服他們的工作你可是逃不了了，只要還有人不願意離開你就別想離開這鎮子。在沙暴和我們都消失了的以後，這個鎮是毫無防備的，如果你們不想辦法勸他們前往聚集地的話，那麼他們的安全根本不能保證。別忘了……我們已經不能再回來了，而你和他們又有些牽連，所以這件事就由你來代表我們這邊官方身份來和他們談吧……」

  袁鼎山嚴厲的目光射來，烏笑天反射性地垂下了腦袋，但是很快他又抬起臉，鄭重地點了點頭。

  看到了肯定的答案，袁鼎山兩眼滿足地眯了起來，然後轉過了身。

  「壞人永遠是不會消失的，所以即便是不願意，你和我們只要還活著，那就需要永不停歇地戰鬥下去……所有的事全權就拜託給你了，笑天……大膽去做好了，我們這次是不惜代價也要讓這大漠的人們得到一塊安寧生活的土地，所以，不用擔心，只管去安排好了。」說著，他立刻翻身上了一匹駱駝，「我也要解決自己的事情去了，這裡就交給你了……！」

  像是甩掉了什麼包袱似的，他飛快地消失在了黃色沙丘的方向。

  很快的，烏笑天看到周圍的風之精靈開始向沙丘急速移動，黃沙在空中盤旋，發出撕裂天空般的嗚鳴聲形成了巨大的沙暴。

  「最後還想要來阻止這一切嗎？」

  看到那沙暴的烏笑天轉過了身，信心滿滿地向已經名不符實的流亡之地走去。

  少女立在城中央的廣場上，她環顧四周的人群，慢慢說道:「大家，我們已經自由了……這個牢獄已經困住了我們太久時間，不要猶豫了，跟我走吧……到我們新的聚集地去，我們韋烏族人將接納你們，我和哥哥代表我的族人歡迎你們的到來……」

  沙守鶴面對著不知所措的人們，她稍微有些遲疑地說著，但當沙昆肯定的目光注視過來時，她的語氣變得愈加堅定了起來。

  「我堅信，大漠的人沒那麼容易被挫折打倒，這種時候只會讓人心更加堅強，人心若是荒蕪，希望就會枯萎。曾經，我們也拒絕了那些被稱作雜胡的族人們，而一切都證明了這是多麼可笑和自私。這麼說不是為了取悅於某些人，只是我現在覺得應該給所有人，我們大家一個信念，我們都是大漠的子民，是同樣在風沙里苦苦掙扎的同伴，為了活下去，為了那新的希望之地，讓我們一起抗爭，一起努力下去……但是，我希望大家千萬不要認為這是種沉重的責任。並不是為了我們活下去而需要你們，也不是為了讓你們活下去而需要我們，而是為了共存而彼此需要，無論是大家，還是其他族人，我們是相濡以沫的骨肉，是至親，為了活下去，我們必須堅強……」

  城裡的居民都靜靜地看著正在演講的沙昆，連烏笑天也由衷的佩服起了沙守鶴這個哥哥的口才，怪不得可以成為所有韋烏族人以及部落聯盟的首領，沙昆的才能並不只是一個精神領袖那麼簡單。

  「所以……我由衷的希望，請大家和我們一起離開這裡，我們去新的聚集地，那塊尚未被開發出來，充滿了希望的土地……」

  烏笑天從喧鬧的人群中走了出來。

  「我代表地方和軍方承諾大家可以得到基本的配給和資源，土地和住所也會統一安排給大家，報信的人已經先出發了，很快就會有救援的部隊過來接大家了……」

  話音一落，然後就是無言和沉默，直到……

  震動大地般的歡呼聲響了起來。

  不知是誰開始唱起讚頌的歌謠，於是一個又一個聲音重疊了起來，很久很久以前流傳於維烏族的古老歌謠，嘹亮地響徹了這片黃色荒蕪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