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歸途（9）

  驚慌失措準備衝出去的沙守鶴被烏笑天緊張地拉住了。

  「來不及了，只要我們一離開……」

  「放開我！」

  然而沙守鶴確劇烈掙紮起來。

  

  「我要救她！」

  就在下一個瞬間，沙守鶴的後方，粘稠的空氣塊慢慢靠近，其中一部分延伸成了類似手的形狀，並且開始向她的肩膀伸來。

  「啊！」

  突然被拉了過去，沙守鶴驚叫出聲。

  烏笑天的手臂一伸，在下一秒她已經被緊緊抱住，頭被壓進烏笑天的胸口，剛要抗拒似的推開，緊跟著她就摔在了地上。

  「你……！」

  沙守鶴剛想說什麼，卻看到烏笑天表情痛苦地扭曲著，突然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烏笑天！」

  沙守鶴從他手臂下爬出來，搖著烏笑天，可是他臉貼在地上，緊閉著雙眼一動都不動。

  「烏笑天……餵……烏笑天！」

  腦中變得一片空白，陷入混亂的沙守鶴叫喊著，她一直不停搖晃著烏笑天的身體。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烏笑天是為了保護她而替她承受了忽如其來的攻擊。

  「哇……啊！」

  格根尖叫著被暴走中的牛一頭撞飛，然後落在地上，滾爬著躲避到了一邊。

  「爸爸、媽媽！」

  被激怒的牛群們壓低身體露出尖角，再次朝格根想要衝過去。

  「啊，不好了……」沙守鶴立刻站了起來，烏笑天手被甩開，無力地落在了一側。牛羊和駱駝互相碰撞著身體，面前的視線被一片沙塵遮擋了起來。

  「我該怎麼辦？」

  眼下是不能放著昏迷的烏笑天不管，但是格根的情況也是刻不容緩了……

  視線迅速在兩人間來回漂移，她半立起了身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沙守鶴抱著頭緊緊閉上了眼睛，在心中大聲叫著:「夠了……不……停下吧！」

  時間仿佛靜止，等她注意到時已經劇烈地顫抖了起來，眼前的情況開始驟變……

  地面突然開始斷裂、隆起，無數牲口們的身體裡噴出了火焰、一點點乾枯化為粉末、仿佛是被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給瞬間撕裂開來。

  沙守鶴跪在地上，呆滯地看著這悽慘景象。

  「格根……」

  她慢慢地轉動眼睛，終於看到了靜靜趴在地上的矮小身影。

  「格根！」

  不久，格根的父母已經聞聲飛奔而來，他們從地上抱起了她，很在後邊那些發現了情況的牧民們也跑了過來，他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災難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站在接二連三倒下的牲口前面發呆。

  「啊……這……這一切都是我做得嗎……」

  疲勞感突然襲來，沙守鶴髮現了這一事實。

  「糟糕……」

  這麼想著，她突然眼睛一黑，單薄的肩膀搖晃著，就這樣突然向前倒在了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沙守鶴被喧鬧聲吵醒，慢慢睜開了眼睛。

  自己和烏笑天還躺在地上，牧民們湊過來圍著他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著。

  她努力撐起了手臂坐起，耳邊立刻響起了一片「醒了，醒了」的低呼。還在混亂中，沙守鶴注意到躺在身邊的烏笑天還沒醒過來。

  與之前靜止的樣子不同，現在的烏笑天肩膀不停抖動著，大口痛苦地喘息，他的身體僵硬無比，光滑的額頭全是汗水。

  「笑天！」

  摸了一下烏笑天的皮膚，隨即被那熱度嚇到的沙守鶴拼命縮回了手，看來先得把他帶去房間去看護。她條件反射般地想著，拼命向周圍喊道。

  「有誰來幫幫忙！我的同伴現在燒得很厲害，請幫我把他搬進帳篷吧！」

  而面色詭異的牧民們則緊緊地閉著嘴，牧場被一種異樣的沉默籠罩著。

  「求你們了，他不能死的……幫幫我吧！」

  大人們互相交換著視線，不久後格根的父親和一個老老頭子一起走了出來。老婆婆的腰彎成了直角，拄著粗糙的拐杖，滿臉皺紋留著長長的蓬鬆白髮，像魚眼一樣白色渾濁的眼睛望著沙守鶴，沙啞地說道。

  「你是異能者吧？這都是你乾的？」

  聽到這忽如其來的指責，沙守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老人。這老人雙眼長年受到沙漠中強烈陽光的灼燒、顯然已經失明了。

  「雖然我已經瞎了，但是我的感覺告訴我，你身上有著強大的元靈，這裡到處都是你身上那個元靈爆發之後殘留的氣息。」

  埋怨的目光刺向了沙守鶴。

  「啊……我……」

  思索著該說的話，沙守鶴舔著嘴唇可是聲音仿佛堵在了喉嚨里，根本說不出話。

  「我只是……」

  她是想要救人，但是卻無法控制力量，那慌亂中，狴犴突然暴走了——腦海中浮現出了想要辯解的話語，然而混亂已經發生，大半的牲口都悽慘地死去了。

  格根的父親憤怒地看向尷尬的沙守鶴，冷冷地說道。

  「你……必須儘快離開，現在我們只會把這件事當作是天災，所以，快走吧……」

  這番話似乎代表了所有人的共同意見。數道充滿恨意的目光射向了沙守鶴，隱隱像是在說「快滾吧」。

  沙守鶴也知道自己做了多麼過份的事情，這種情況下，本來她應該儘快離開這裡的，可是……烏笑天還在昏迷。

  「求……求你們幫幫忙好嗎，幫我救救他！」

  沙守鶴跪伏在地，她勉強從喉嚨里擠出了道歉的話語。

  「我知道，我真的……真的做了很不應該的事情，真是實在是對不起，請你們相信，無論如何我都會補償損失，所以……所以求你們了，請幫我一把好吧！」

  烏笑天痛苦的呻吟聲傳來，他現在還發著高燒，必須儘早到安靜的地方療養，沙守鶴拼命地哀求著。

  「求你們了……我，我是無所謂的！我會離得遠遠的，但請救救他好嗎……求求你們了……好不好！」

  沙守鶴突然又想到什麼，立刻跑到蹲在遠處的駱駝那裡，大把抓出了厚厚幾沓錢又跑了回來。她把那些咚地一聲放在地上，再次彎腰行禮，謙卑地伏下了腦袋。

  「雖然我也知道靠這點東西無法補償你們，所以我也不求你們原諒……但，至少請你們收下來略微填補損失吧！你們可以不原諒我，這沒關係，但烏笑天是無辜的。一切都是我的錯，這事和他沒關係！求你們了，幫幫他吧！」

  意料之中，周圍沒人回應她，沙守鶴抬頭一看，牧民已經背對著走開了。

  「等……等一下，求你們了，他這樣下去是會死的！」

  剛要拼命想追上去的沙守鶴腳腕一熱，仿佛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給抓住了——烏笑天的眼睛微微露出一線感激，微弱的說道:「夠了，沙守鶴，我們不用再求他們了。」

  烏笑天痛苦地咳嗽了兩聲，稍微直起了上半身。

  「駱駝呢？」

  烏笑天努力簡短地問道，沙守鶴慌忙把他扶到了駱駝前面。

  「不好意思，你幫我一下，托我上去。」

  「你這是要騎駱駝？」

  沙守鶴想制止烏笑天，可是被他那焦點模糊卻著急的目光一看，她就閉上了嘴巴。順理成章的考慮，既然觸怒了所有人，也就只有快點離開才是上策。

  「那邊……有個，暫時……」

  遵從烏笑天的指示，沙守鶴慎重地拉著駱駝在沙漠中前進。

  「偉大的祖靈啊，請接受我的祈禱，您的光輝庇佑著您的子民……我衷心希望您可以祝福他，哪怕讓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也可以？」

  為了能幫烏笑天緩解哪怕一丁點的痛苦，沙守鶴重複在口中輕聲呼喚著狴犴。

  請賜予烏笑天健康、我將永遠銘記您的恩惠……。

  淚水就要湧出眼眶，沙守鶴硬是忍住了——現在並不是時候。

  在默默前進的他們面前，終於出現了一片綠蔭的山崗。

  「呼……呼……」

  選了個石洞，重重喘息的烏笑天從駱駝身上滑落，無力地攤在了洞口前面。沙守鶴取了水壺遞給他。

  「要喝水嗎？我給你……啊！」

  烏笑天突然一把搶過了沙守鶴手中的水袋，把水咕嘟咕嘟往頭上澆了下去！

  「別……！」

  在沙守鶴驚見了一聲，水眼看著已經沒多少了。

  往常的烏笑天一直非常注意水的用量，他自己用水比對沙守鶴更嚴格，所以她根本無法想像烏笑天會這樣做。在一剎那，因浸水而越發濃黑的發尖淌下透明的水滴。

  「呼……」

  握著水壺的手就這樣軟軟垂下，烏笑天眼睛有些失神，但時間過了不久，他的眼中便恢復了焦點。

  有些艱難地轉過頭，紅彤彤的眼睛詫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皺起眉閉上了眼睛……

  「抱歉……我實在太難受了……讓我休息一下，接下來我會想辦法的……」

  聽到這話，沙守鶴拼命忍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沒關係的！」

  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不斷流淌在臉頰上，然後順著下巴滴了下去。

  「是我太任性了……放心，水的話我會找來的……你不要擔心！」

  「嗯！」

  沙守鶴咬緊了牙，拳頭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至今為止所有的旅途絕對算不上輕鬆愉快，可是正是因為有烏笑天的存在在，她才能掙扎著挺了過來，都是多虧有他的幫助，自己才能走到現在的。

  「是我沒用，讓你遇到這種事，卻連一點辦法都沒有……水，我去找！不管多少水我都要取回來……！」

  沙守鶴硬是從烏笑天嘴裡了解到了水源地，她倔強地自行出發，好不容易在山後石縫裡找到了一條小溪，當她回來時卻已經日落了，夜色里，溫度開始急劇下降。

  「不……別……啊！」

  烏笑天猛地坐了起來，「咦，是在做夢……呼，真是……你回來了？」

  「嗯。」沙守鶴點了點頭，然後把身上所有掛著的水袋和水壺放在了地上。

  想了想，她從身上撕了一條布塊，然後用水淋濕，細心地替烏笑天擦拭著額角和下巴上的汗珠。

  「嗯，這是……？」不小心用布擦拭臉頰時，沙守鶴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膚，下意識不由得驚呼出聲。體溫已經降了下來，但是，此刻卻又開始冷得怕人了……

  「汗出的太多了，這樣會脫水的，得想辦法讓你補充水份，還有……對了，我需要點堆火！」

  沙守鶴手忙腳亂地脫下烏笑天的衣服，將濕透了的內衣替他換了下來，然後再用兩塊毛毯幫他裹起身體。接著又繼續拖著搖晃的身體在周圍搜集了枯枝，儘快點起了一個不大的篝火。

  但即使如此，烏笑天還是在毛毯中縮成了一團，他全身發著抖，牙齒咯咯作響。

  「不，不行，這火太小了，怎麼辦？怎麼辦……」

  沙守鶴急地在地上來迴轉圈，她得手指用力絞著衣服角，終於下定了決心，用力把沾滿沙塵的上衣從頭上脫掉，瑟瑟發抖地只穿著單薄的貼身衣服鑽進了毛毯里，將手從烏笑天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

  當然，以沙守鶴單薄的身軀是不可能覆蓋烏笑天全身的，但即使如此，她還是拼命伸長了手，儘可能讓兩人的全身貼緊。很快的，烏笑天下意識挨向她，然後將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太好了，變暖了呢。」

  感覺到懷裡的人體溫在升高，沙守鶴終於放下了心，在手夠得著的範圍內撫摩著烏笑天的背，輕輕拍打著。

  在心中強烈地重複祈禱著，然後，不知什麼時候，沙守鶴也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混沌中，烏笑天咬緊牙關拼死戰鬥著。

  玄武仿佛山嶽般的碩大身軀微微搖晃著，鋸齒獠牙的大口中噴塗出一道烏光橫掃過水麵。

  然而在意識海中依然密布著數不清的紅色人影，一雙雙沾滿鮮血的手延伸過來，像是藤蔓似的攀爬上了玄武后背，爭先恐後地抓住了烏笑天的頭髮、手臂、還有衣服，試圖要將他拉入黑色的意識海中。

  烏笑天拼命抱住玄武的脖子，他為了不被拖走努力站穩。

  「你很生氣，很想殺人吧……不對，你已經殺了很多人吧？是嗎，那些悲慘的，死在你手下的陰魂和冤鬼……瞧瞧，那是為了拯救幫助別人，這是一個偉大的理由對嗎？但是你想過沒有，那些可憐的傢伙們，它們也想要活下去的……雖然你不想殺的，但還是殺了吧……兇手，是嗎？得到報應了……是的，你已經被拋棄了……對嗎？來吧……來吧……和我們一起，你還是來這邊比較好，不要？不要反抗了，你的心已經變冷了，你的手滿是血腥，為什麼不……你明明殺了人……」

  絮絮叨叨陌生的充滿了誘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即便是玄武巨大的呼喝聲也被掩蓋了下去。烏笑天的身體冰冷徹骨，漸漸失去溫度，他的感覺開始漸漸麻木，眼看要被吸進黑暗裡了。

  「該死！混小子，清醒過來……」

  玄武大叫著，用力噴吐著烏光消滅侵入進來的眾多怨靈，「老傢伙，你還不幫忙……你看不到這小子已經扛不住了嗎？」

  嗷……

  懶洋洋的，從黑色的空間裡露出了一隻眯成一線的眼睛，輕輕眨了眨，仿佛是幸災樂禍似的，然後緩緩閉了起來。

  「該死的老傢伙，你就看著這小子走火入魔嗎？你必須要幫忙好不好……難道你不知道他對於你有多重要嗎？平時沒事了就會瞎搗亂，現在關鍵時候反而又看好戲嗎？老傢伙……醒醒，別睡了……」玄武怒吼著，它龐大的身體開始瘋狂舞動，努力掙脫開那些煩人的束縛，它已經發現那些怨靈在吸收著烏笑天的負面情緒，甚至連它這個神獸元靈也受到了影響，居然開始漸漸虛弱了下來……

  「該……該死，小子，你不要自暴自棄好不好，別忘了，你是我親自挑選的人，你是那個老傢伙的傳承者，這點困難和打擊你都要退縮了嗎？混蛋，醒過來，混蛋……」

  烏笑天抓住玄武的手慢慢沒了力氣，手指一根又一根的脫開，「恐怕不行了……」

  腦中開始浮現出軟弱的念頭，就在他要放棄抵抗時……

  突然，感到了溫暖。

  舒服的感覺讓烏笑天一瞬間忘記了黑暗，被遺忘的黑暗眼看著縮了回去……

  一對充滿了威嚴和睿智的眼睛盯著烏笑天，接著對著玄武輕輕點了點頭。

  「呼……你來了，老夥計……呵呵呵……」

  神光閃動，忽然風捲殘雲般的旋風從意識海中蒸騰而起，無數黑色的殘影被捲起，玄武呵呵大笑，口中烏光繼續噴灑，殘影點點化作了閃閃星光散去……

  「嗷！」

  好像是有些不滿意外來者打擾了這場好戲，黑暗空間裡那碩大無比的身影發出了一聲不滿意的低吼。

  而新出現在意識海中的那個矯健身影則毫不示弱，它立刻昂首向天咆哮了起來:

  「嗚嗷……」

  「哈哈，老傢伙……我這老夥計可是要生氣了噢！它可是從來都公道的很，讓它看不順眼，那你要倒霉嘍……！！！」玄武居然開始幸災樂禍了起來，它點著大腦袋，眼睛裡滿滿都是壓抑不住的笑意。

  黑暗空間裡，那碩大神秘的黑影渾身一抖，頓時一道道粗大無比的鎖鏈將它束縛了起來，最促狹地是，其中幾道竟是偏偏勒住了它的嘴巴，沒頭沒腦地把它的前半截身體密密麻麻捆了一層又一層的，讓這身體幾乎充滿了整個神秘空間的龐大巨獸，幾乎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老傢伙……知道厲害了吧！哈哈哈……！！！」

  「嗚嗷……！！！」

  「嗚……嗷……！！！」

  意識空間裡頓時響起了雜亂洪亮的吼聲，不停抖動著，就連那剛剛才要平靜的意識海也隨之沸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