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歸途(8)
2024-06-18 12:44:03
作者: 曾經那時窗口白楊
吃過飯以後,大地已經完全染上了紅色。
烏笑天在帳篷里向村里人詢問往蘇市的路線,而沙守鶴則在帳篷旁邊和格根說著話。
「你一直都是一個人這麼過來的嗎?」
沙守鶴指著遠處縱馬飛馳的孩子們發出了唐突的詢問,不過格根還是準確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嗯。我想去試試的,不過我怕爸爸媽媽會難過……」
「這樣啊……」
沙守鶴這麼說著,輕輕拍著格根的頭。
「啊,姐姐跟我說說維烏族的事吧……那裡好玩嗎?」
被好奇心滿滿的格根央求,沙守鶴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沙漠裡的古城遺蹟、那些怪異的沙漠生物、被埋著的石像,海市蜃樓……
不過,當沙守鶴說到她比起漂亮的布匹來更希望得到駱駝時,格根眼裡閃耀著高興的光芒表示贊同。
「是啊,我也要成為騎手,在比賽中奪冠!」
「那種風吹過頭髮的感覺……」
「厲害!真是太帥了……」
雖然沒有和其他騎手比試過,不過沙守鶴自己心裡這麼認定……她是個非常優秀的騎手。
很快,母親便過來提醒該吃藥了,於是格根向沙守鶴輕輕揮著手回了帳篷。目送她矮小的背影離去後,過了一會母親一個人走了過來。
在稍微僵硬了起來的沙守鶴身邊坐下,母親開始談起沙守鶴所畏懼的話題。
「那個祈禱的祝福儀式真的可以帶給人好運嗎?」
懷裡的傳承信物是各種儀式里都很關鍵的一節,據說利用這塊聖骨可以為信徒召開好運,這種說法雖然有些誇張,但也確是事實。以前也曾將聖骨用來治病,不過隨著環境變得愈加惡劣,幾乎大家都已經沒心情去做祝福儀式這麼麻煩的事情了,老人們都漸漸故去,眼下除了先知,已經沒有這樣精通恐怕儀式流程的人了……
「那個……到底只是傳聞罷了。老人們有這種傳說,但是我沒有實際見過,直到現在,我也不過是勉強維持不會讓身體到達極限而已。」
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那個程度,還是不要讓她抱有過多的期待比較好,所以沙守鶴做出了曖昧的回答。她的身體是因為什麼有所好轉,這是個秘密,當然不可能這麼輕易的告訴別人。
然而那個母親還是接著說道:「不過,你也一定是接受了聖物的恩澤長大,才能變得這麼健康的吧?說實話……我真的好羨慕你們維烏族的人啊,像我們這種外人無論如何希冀也無法得到的恩澤,對你們來說卻很容易。」
母親這樣想當然說出的話,讓沙守鶴的心更加亂了起來。確實,在很多人眼中,有著祖靈庇佑的維烏族比其他部落更加得天獨厚,他們的死亡率也比其他任何人都要低,壽命也更長。但是,明明他們的生活卻要比與其他部落是差得太多了的……流民,這是只有韋烏族人才被冠以的蔑稱,而即便是這樣,還是有人在打著他們唯一僅有的那件聖物和祖靈的主意……。
沒有注意到沙守鶴的不滿,母親又繼續說道。
「其實無論多貴都沒關係,只要能得到可以幫得到格根的話……」
「……格根的病情就這麼嚴重嗎?」
母親微微點了點頭,輕聲開口。
「聽醫生說,能再活一年就很不錯了……」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沙守鶴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口,手中傳來那塊圓形聖骨圓潤的觸感。
……
……
「沙鬼!」
「您在呼喚我嗎,我契約的主人。」
感受到立刻出現的粘稠之風,加西用冰冷的目光看了過去。
「你動作也太慢了吧,難道你還沒有找到他們嗎?」
「這還真是令我意外,我契約的主人居然會向一個怨靈抱怨呢?」
「只是牢騷罷了,畢竟你也是很努力了啊!」加西突然想到了什麼,連忙轉換了話題。
沙鬼嘿嘿地低聲笑了起來。
「我會儘快達成你的意願,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你說那個漢人和沙守鶴從黃沙漠北部離開,現在已經進入東蒙了吧。你的行蹤,沒有被那傢伙發現吧?」
「我很小心,那個人身上的氣息讓我很不舒服,暫時是沒辦法靠近他們的。」
「你可真是不懂得變通啊,為什麼不向我求援,我會讓人去幫忙的……」
「可是,那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喂!像你這種話要是在大庭廣眾下說出來里,我一定馬上要你好看的。」
「那可真可惜哦!」
「別回這種多餘的話。你越來越放肆了……不,我明白,你是一個強大的怨靈嘛,另外我還有一個要求。」
「好吧,儘管吩咐好了。」
「現在馬上去找那兩人。搞清楚他們到底準備去哪裡,到時就算被他們發現也沒關係。只要你不被抓到就行,不,應該說就是要讓他們感受到威脅,促使他們用全力出手。你要確認到底是他們中的哪一個可以驅動聖物,那個狴犴又強到什麼程度。聽好,這可是一個願望」
「弄清楚他們到底去哪兒,還有讓他們感受到威脅、確認元靈的力量,是吧?」
「不對……那可就變成兩個願望了。是確認他們的目的地和元靈的力量呢?」
「你可真是一點空子都不給我留,好了,真是個失禮的傢伙。快去吧!」
「明白。可別忘了契約,實現一個願望要以十個人為交換!」
直到粘稠的風消失之前,加西都狠狠瞪著空中。
「……真是的,每個傢伙都是這樣。」
那個時候,維烏族突然出現了神秘的沙暴……
他既為部下至今都沒向他匯報這麼重大的事情而生氣,又為自己沒能發現如此明顯的事情而感到惱火。
「可惡……和沙鬼締結契約於我本身的力量並無影響嗎……」
他焦躁地在屋內來回踱步,用力撓著頭髮。
力量要是也能更強一些就好了。
「可惡!」
突然迴響在耳邊的低語讓他的焦躁達到了頂點,他將拳頭狠狠砸向粗糙的木桌。
「可惡……可惡……可惡!」
拳頭砰砰地在桌子上砸了一下又一下,木屑飛舞了起來……
……
沙守鶴一個人站在帳篷里。
手中拿著一個純白色的頭蓋骨,看起來像是只有頭頂的一部分,在上面有一隻不大的短角。
——只要指甲尖那麼點大的一片……。
沙守鶴覺得只削下這麼一點表皮,對聖物是不會有什麼影響的。
她的心臟劇烈跳動到生疼的地步滿耳是自己體內的振動聲,全身都顫抖了起來,聖物在嗡嗡發抖,似乎感受到了她想要做什麼,拼命抗拒著。
將微微震顫著的別針尖湊近聖物,她終於下定決心,手裡使上了力氣……
就在這時,帳篷里的隔簾突然被掀了起來。
「喂,你該不會已經睡了吧……我從剛才起就已經好幾次……」
從門口出現的烏笑天突然中斷了說話,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大步走到沙守鶴身邊,將她不自然地緊握著藏在背後的拳頭使勁扯了出來。
「好痛,你干什……」
「你想做什麼?」
聲音和感覺都一下子都變了,仿佛一碰就會被割傷的空氣纏繞在烏笑天身上,他用嚴厲的眼神看向沙守鶴。
別針從沙守鶴手中落下滾在地上,最後在針尖朝上時停止了滾動。瞥了它一眼,再回頭看看沙守鶴蒼白的臉色,烏笑天對事情的情況有了確信。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別忘了這是什麼東西,你可是你們一族人唯一的希望啊!」
「……但是,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了……」
沙守鶴呆呆地看著別針在口中微弱地低喃,聽到這話,烏笑天眼中浮現出堅定之色。
「你準備對以後遇到的所有人都這麼說嗎?只要與你相遇的人就能幸運地得救……如果削減的是你自己的生命當然沒關係。但是被削減的可是維烏族傳承信物啊!你的意思是要為了你自己選中的人而削減所有族人希望嗎?你以為你誰啊……」
毫不留情的話語刺在沙守鶴心裡,讓她梗住了喉嚨難以呼吸。
烏笑天從沙守鶴手中搶過了聖物然後放回袋子裡,冷冷看著她。
「可惡……!」
沙守鶴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渾身無力,她幾乎沒辦法面對烏笑天的目光。
「其實,我一直都在想……」
拼命撐住不跌坐下去,沙守鶴嘴裡擠出了細微的聲音,「就算我帶著聖物逃出去了……它真的就那麼重要嗎?一個從沒有給族人帶來好運的聖物,與其眼睜睜地看著它閒置著,還不如做成藥更有用些吧?雖然不多,可是如果能因此稍微幫到一些人的話……」
沙守鶴空虛地蠕動著嘴唇,發出模糊的聲音,「作為一個女人……這我雖然也明白不那麼容易,可是我沒辦法真的這麼想。我……從一開始碰到格根時,就想幫她了……」
被沉重的靜寂所包圍,烏笑天突然想到沙守鶴本人的身體情況——如果,這就是為什麼沙昆堅持要她帶走聖物的原因……。
也許並不是因為族人,只是為了保護她的原因,那麼……不,即使這麼做不一定會讓她受到傷害,也不可能冒那個風險。
「明天也得早起。準備準備,早點睡吧。」
背對著沙守鶴說完,烏笑天瞥了地上的別針一眼,快步走過隔簾,回到他自己的帳篷去了……
「客人,駱駝已經準備好了!」
第二天早上。
以外面的呼聲為信號,沙守鶴和烏笑天走出了帳篷。
作為受到招待和食物的回禮而給了一些帶出來的錢,兩人再次向荒涼的沙漠地帶出發,離開了牧場。
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兩人身邊飄蕩著與來時截然相反的沉重氣氛。
低著頭走在烏笑天身後,沙守鶴耳里突然聽到了不熟悉的動物鳴叫聲。
天空上禿鷲罕見地叫了起來。它是一種很少如此驚懼異常的動物,仿佛與這叫聲相呼應,其他牲口也騷亂了起來。
「嗯……怎麼了?」
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牛群的烏笑天因眼角瞄到的景象瞬間緊張了起來。
他眯起眼睛凝視地平線的另一頭。在那裡看到了某種奇異的東西,只有那裡空氣的密度特別高,仿佛有風在蠢蠢欲動,幾乎就在烏笑天注意到它的同時,風沙一齊向天空涌去。
「好像是……」
沙守鶴不安地看向烏笑天。
「那是什麼啊。不是沙暴……這裡不應該有龍捲風吧?」
那個奇異的東西越來越接近他們了。
「不好的預感……」
烏笑天感到背脊發寒,那個無形的東西以不規則的形狀在牧場上延伸,毫不遲疑地向這邊靠近。風以外的東西都發狂似的動作起來,仿佛是在躲避什麼般胡亂逃竄,毫無章法地騷動著。
「所有動物在逃跑?難道那個是……」
就在他使勁盯著那個時,對方產生了變化。粘稠的空氣塊中突然裂開了一個橢圓形的洞,從裡面出現了一個巨大眼睛的幻影。
恐懼走遍了全身。
烏笑天就算不知道那傢伙的原形,也能準確理解到對方正在看著自己。並且他半是靠本能地確定了對方的真正身份。
「怨靈!」
空氣塊又變化了。從橫里伸出了長長的手臂,在騷亂的家畜頭上撫摩著。
嗷……
突然,家畜們發出恐懼的悲鳴,開始一頭接一頭地暴走,挨在一起的家畜互相碰撞,有的倒在地面上口吐白沫,有的則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狂奔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烏笑天!」
被沙守鶴搖著手臂,終於恢復了自我的烏笑天馬上確信了自己的判斷。動物之所以會逃走,是因為那個來歷不明的傢伙是危險的吧?它會強烈刺激到動物們躲避危險的本能。
怨靈為什麼會來這裡……思考之下,突然浮現出了一個可能性……
「難道是敵人可以驅使怨靈……?」
雖然難以置信,但是只有這個可能了。
元靈和怨靈。兩者其實本質相同,之所以名字會不一樣,不過是因為站在人類角度上對他們的認識不同罷了。
元靈喜歡人類的陽氣,怨靈則喜歡人類的陰氣。歸根結底,這就是它們名字不同的分歧點。世人一般認為,怨靈因其特性必然會採取對人類帶有惡意的行動,而元靈則不太會這樣。
換言之,怨靈就是為人們所畏懼邪惡的代名詞。
「如果是這樣……就終於能明白那些傢伙想要幹什麼了,那些沙盜……在成為伊賽德手下以後,就掌握了怨靈的使用嗎?那些該死的異域法師,邪惡的傢伙……」
從沒聽說過大白天怨靈會毫無目的地瞎搗亂,烏笑天知道,它們只有在受到與它們締結契約的人類的委託時,得到了相應的供奉才有能力在白天行動。
「沙守鶴,快跑!」
快速地左右張望,烏笑天尋找著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們是衝著沙守鶴來的……」
只要能逃走就是勝利,烏笑天立刻下了判斷並採取行動。
點了點頭,將手伸向駱駝韁繩的沙守鶴好像聽到有誰在叫她,回頭一看,她發出了短促的哀叫聲。
「姐姐,我睡過頭了,都沒好好跟你們道別……」
格根輕盈地走進牧場,毫無防備的身體暴露在了狂暴的家畜面前。
「不……格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