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歸途(7)
2024-06-18 12:44:01
作者: 曾經那時窗口白楊
囚籠里散發著發霉的味道和炙熱的氣息,牆壁上也到處是濃濃的血腥氣。
沙昆保持著坐姿,以便掩護他所持續的小動作。為了讓綁繩更松一些,沙昆努力製造著空隙,但很快,那緊緊綁著的麻繩就陷進了手腕里,從而造成了新的傷口,殷紅的血流了出來。
這是個狹小的空間。
也就只夠一個人勉強橫臥而已,在頭頂上有出口,但是插銷緊緊扣死了,雖然沙昆也試過用頭把門頂上去,但是儼然是紋絲不動的模樣。
他故意讓透進來的光線射在眼睛上,讓刺痛來幫助自己保持著清醒的意識等待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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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必然有一次,那扇門會被開啟,沙昆就是在等著那個時候。
「小鶴……堅持下去,一定要逃出去啊!」
沙守鶴的去向、自己與沙守鶴的關係、有關沙守鶴的情報……既然會被訊問這些,就代表沙守鶴還沒事。沙昆堅持不鬆口,只是重複要求「讓我與首領會面」。只要這樣就行了。
盜賊們察覺沙昆其實不是目標的時間,要遠比他預計的快。在失去意識後被帶回旅團的據點,在他醒來時,其實就已經被識破大半了。
「那個人,你一直都在掩護的,那個重要的人物,其實已經託付給那個年輕的漢人帶走了嗎?」
第一次的訊問就是問的這個問題。
我怎麼會這麼做?我其實是讓她自己逃走的,誰知道她和他怎麼又撞在了一起?——雖然他不禁想這麼反問,不過在深思熟慮之後,他還是努力克制住了沒有回答。既然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那什麼都別說反而會是比較明智的做法。
「就算你不肯承認,其實我們也已經確認有兩個人從北面逃走了……」
很不專業的審訊,讓沙昆終於確信了沙守鶴的平安。雖然他也很介意那個漢人烏笑天和妹妹在一起,不卻過總比她被雲梟馬隊給抓住要強。
那之後沙昆就被關在了這個連房間都算不上的地牢里。那些盜賊之所以沒有立刻殺了他,主要是因為懷疑他與沙守鶴有血緣關係。
「不過,雲梟馬隊這麼想要抓住沙守鶴是為了什麼?」
思緒不停轉動著,這個疑問又再度浮現在沙昆腦中。那是他從自己被抓之後就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他已經可以確認自己的殘疾就是拜這些人所賜,要知道當年的記憶雖然有些不堪回首,但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
那是沙昆在遊歷中,為了尋找最後一個城鎮而流浪的時候,他被一群黑巾蒙面的男人給包圍了。
「沙盜!」
這個念頭立刻浮現在他腦中。
他被包圍起來,一個似乎是首領的男人冷笑著開口。
——害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下賤的流民,就算你是從聖地出來,那也不至於會忘了怎麼回答問題吧?
直面著死亡的威脅,沙昆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看你細皮嫩肉的,一定是個沒出門的小子吧,你可是違反了你們流民們的傳統啊……
「小雜種!」
盜賊們肆無忌憚地嘲笑他,沙昆則拼命思索著如何逃命。
「你身上帶著那件傳承信物吧,交給我們……我可以饒你一命啊。」
「不,只有傳承信物不能給你們,不過你們可以把錢都拿走。」
沙昆這麼一說,盜賊們立刻發出了嗤笑聲。
「錢?我們要錢有個屁用……我要什麼都可以自己搶過來的,你見過強盜去花錢買東西嗎?」
「你的傳承信物……好了,給我們看看吧。沒有維烏族傳承信物的你一錢不值。」
就在那人嘲笑著說個不停時,盜賊中的幾個人看著沙昆後方嘈雜起來。
「那是……沙暴?怎麼可能,在這麼好的天氣里……」
盜賊們不知為何皺著眉頭,小聲地交頭接耳。
接著,盜賊們開始騷動了起來,他們的注意力從沙昆身上移走,大家的視線都轉向了黃色沙雲。
沙昆瞄準了這一瞬間的空隙逃跑了,他快速爬向了自己的駱駝,向著人群一角直直衝了過去,立刻有人揮舞起了棍棒,從膝蓋上傳來了咯嚓的聲音。
一心專注於逃走的沙昆爬上了駱駝,他一直跑啊跑啊,等他注意到時,已經成功從盜賊手下逃脫了——不知為什麼,始終沒有盜賊追來。
他很幸運地被族人發現,受到了非常熱心的照顧,在不得不療養了一個月之後,結果他的雙腿還是殘廢了。
滿身創痍回到維烏族的沙昆一躍成為了悲劇性的英雄,他直面死亡的威脅,成功守護住了傳承信物的勇敢被大家熱淚盈眶地稱頌著。
然而逐漸恢復了平靜的沙昆心中,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他們真的是以傳承信物為目標而襲擊自己的嗎?如果只是為了傳承信物的話,應該只要馬上殺了他,再從他懷裡搜出來就行了。
還有更令他在意的一點是。
——就算你是從聖地出來的。
盜賊首領曾這麼對他說過。可是他一直都沒有提到過他去過聖地,對於身邊的人,他也只是說自己去遊歷而已。
那麼盜賊為什麼會無意間提到了聖地那裡呢?
心懷疑問的沙昆把懷疑藏在了心裡,而就在那個深居簡出的加西終於出現在面前以後,終於,他發現了一個真相……
那張臉……他發誓那張曾讓他咬牙切齒的面孔,已經讓他想起了某個熟悉的人,一個他曾經無比信任的夥伴和摯友。
「這筆債總有一天要還的,始終,應該要立刻解決這個問題才對啊!」
為了保住時不時就差點墜入黑暗的意識,沙昆用力咬住乾裂的嘴唇,腥甜味在他口中蔓延開來。
「雲梟馬隊……」
然而無論他如何抵抗,都再也無法戰勝襲來的睡意了。視野模糊起來,全身仿佛麻痹一般動彈不得,沙昆終於放任意識遠去了。
「那個維烏族的……叛徒!」
……
……
從正在吃草的家畜身旁走過時,烏笑天偶爾會彎下腰揀起什麼東西,然後放進掛在駱駝身上的背囊里。
沙守鶴在烏笑天身後觀察他到底在幹什麼,當發現他手裡拿的是什麼時,卻有些慌了手腳……
「餵、餵……你撿這個幹嘛?」
烏笑天是邊走邊在揀家畜乾燥的糞便。草原上牛馬的糞便既是不錯的燃料,還可以用來施肥,如果機會恰當的話,這個東西甚至可以賣出讓人出乎意料的高價來……
「唉,當然是用作燃料了嘛!你瞧,只要這些牲口在的話,這資源完全就是取之不盡的嘛!」烏笑天滿臉無辜的表情說道。
沙守鶴有些無奈地看著這個少年,她感覺,自己有時候根本就沒辦法理解,這傢伙的腦袋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餵……停下!你們這些偷糞賊……」
從背後傳來了尖叫聲,兩人吃驚的回過頭,這才發現後面不知何時站了一個雙手叉腰的小傢伙。
「你看嘛,人家主人來了,怎麼辦啊?」
「哎呀,原來這個我是不能撿的嗎?」
「嘖……嘖嘖!」
砸著嘴,小傢伙走到了兩人身邊,他真的非常矮小,個頭還不到烏笑天一半高,但是他身上卻背著一個超出他一頭的大口袋。
「喂,小偷……快說……你們是什麼人!」
鼻子裡發出了高傲的哼聲,他用力抱起胳膊,他努力抬著下巴,把眼睛朝天看過去,試圖使自己顯得更有壓迫力一些。但可惜的是,那小小的個子和粉撲撲稚嫩的小臉卻只會讓人忍不住想抱起他來。
「哈哈,真是個有魄力的人啊!」
烏笑天伸出手去,把小孩子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喂!你、你幹什麼,快住手啦!」
被烏笑天出乎意料的舉動給嚇到,少年立刻舉起了胖胖的小肉胳膊抵擋著攻勢,然後邁開了小短腿拼命到處逃竄起來,而那跑起來的模樣實在太可愛,就連沙守鶴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忽然覺得這樣做確實是有些不太禮貌,正打算勸那個樂在其中的烏笑天不要玩得太過份時,另外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格根!」
背後傳來了女性溫柔的聲音。
一個與少年長得極為相似,穿著深灰色布袍的中年女人從遠處跑了過來,仿佛搶一般連忙抱住了少年的身子。
「你們這是幹什麼……不要欺負我家的孩子!」
被充滿敵意的眼睛狠狠瞪著,烏笑天和沙守鶴不由狼狽地互看了一眼——雖然是有點過分,不過也不至於要這麼生氣嘛……。
「媽媽,好難過……」
「格根……別隨便靠近不認識的人。」
看著母親憤然呵斥著在她胸口呻吟的小孩子,那邊尷尬的兩個人又再次交換了一下視線。衝著沙守鶴遞了一下眼色,烏笑天慢慢向母親走近說道。
「真是……呵呵……不好意思,我們玩得稍微有點得意忘形了……啊……請放心,我們絕沒有加害您兒子的意思,主要是這孩子太討人喜歡了……不是嗎?」
「你們可真讓人傷腦筋,你們得注意點啊!」
被人誇讚了兒子,母親的臉色有些好轉,不過她仍然警惕地將孩子緊緊抱住,向他們叫道:「我女兒身體很虛弱,和一般的小孩可不一樣!」
「……女兒?」
吃驚地皺起了眉頭,不光是烏笑天,連沙守鶴也一下子張大了眼睛。
「莫非……那孩子是個女孩嗎?」
沙守鶴不加思索地向母親求證自己的感覺是否正確,母親狐疑地打量起她來,然而沙守鶴卻向母親露出了微笑。
「那個,其實我……雖然打扮的不太像,不過其實我是女孩子啦!」
母親仔細端詳拍著自己胸脯微笑的年輕人,很快就呆住了,格根也硬是轉過了頭,眨著大大的眼睛盯住沙守鶴。
「哎呀,這真是,你也是包著頭巾的女孩子嗎……?」
因沙守鶴的回答,母親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她將格根放了開來,笑著握起沙守鶴的雙手。
「哎呀……我們真是有緣……請你務必來我家做客啊!」
「那真是謝謝您……笑天,機會這麼難得,我們就去吧?」
「啊,當然好啊!」
烏笑天毫不掩飾自己的困惑,在沙守鶴和格根之間來回看著,他一直以為邊疆的女孩子也很流行包頭巾呢!
「你從是哪裡來的,已經旅行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吧?」
在通往帳篷的路上,母親很熱心地詢問著沙守鶴,但沙守鶴則只說出了自己是維烏族,她事先和烏笑天商量過,傳承者的信物也用布事先卷好隱藏起來了。
「維烏族……哇……您該不會是……那個沙守鶴吧?」
「嗯,是啊,怎麼了……?」
看到沙守鶴點頭,母親用熱切眼神望向她。
「啊,真的嗎?」
沙守鶴都忘了眨眼,她看向母親充滿哀求的臉。
「為什麼要問這個……?」
母親的眼神有一瞬間猶豫,隨後她緊張地在沙守鶴耳邊說道。
「只要那麼一次就好,祝福,您了解的啊,那個祈禱儀式,我這可完全是為了格根……」
沙守鶴的心臟隨即大聲地跳動了起來,她馬上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那個,很不好意思……我還不清楚怎麼做呢。」
「這樣啊……」
母親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之情,仿佛立刻老了幾歲的樣子,滿臉都是像要哭出來的模樣。
這時格根拉了拉她的手,「媽媽,爸爸來了!」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向前方看去。一個高大的男人一邊撥開牲口群,一邊向這裡走來。
格根的父親正是這個小部落族長的兒子,在沙守鶴他們向他出示了維烏族徽章後,他就將他們作為正式客人迎到了帳篷里。
「其實……打從生下來時,格根的心臟就很不好。」
「噢。」
沙守鶴臉色很不好看……
趁別人為了款待他們而宰殺牛羊,熱心準備食物的空隙,找藉口說讓駱駝也能好好飽餐一頓,他們再次回到了牧場。
這時沙守鶴坐在牧場的圍欄上說道:「真是可憐,兩個姐姐身體也非常弱,都是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最後出生的格根也是身體這麼差,雖然她家裡就把她當成男孩子來撫養,但一直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會就被什麼不好的東西給帶走的了……」
「你要幫她祈禱嗎……」
烏笑天喃喃說道,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嗯?這麼說來你也是……」
「嗯。我其實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一直裝扮成男人的模樣。」
沐浴在夕陽下,沙守鶴咧了咧嘴,艱難地笑了一下……
「我除了哥哥以外,其實還有過一個姐姐的……可是她一出生就死了……在發現下一個出生的還是女孩子後,我父母就決定把我當成男孩子來養了。」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單純是因為方便之類的原因才做這種打扮的呢。」
「其實,部族一般在發生這類不幸時,經常都會採取這個方法的噢。」
「原來是這樣……我真的不了解……」
「對了,我一直都沒問你,你有兄弟嗎?」
說起來,雖然兩人也認識好一段時間了,可是沙守鶴對烏笑天的事還知道的不多。
「有一個姐姐……」
「哦……是嗎?」
「不過,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丟了,確切的是,我們是被人拐走了,我的運氣比較好,而她就……」
「哦……啊?」
看到滿臉尷尬的沙守鶴,烏笑天突然感覺自己似乎是說錯了什麼。
「不過,我是不會放棄找她的,我承諾過的。」
烏笑天突然沉默了下來,他想到了瞿陽,來大漠之前,他也是這樣對自己這樣承諾的……
一般來說,他應該隨便換個話題不再糾纏於這事,可是今天他卻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舒坦……
「我有些想家了啊!」
「我也是啊……」
相對無言,烏笑天偷偷地窺視著沙守鶴的表情,結果沙守鶴突然轉頭看向了他。
「這樣說的話……你在陪我到了蘇市之後,就要分手了吧?」
沙守鶴清澈的眸子閃耀著一種莫名的企盼。
「也許,你可以和我一起到北都,我家裡爸媽其實很喜歡女孩子,說起來……我那個才認識時間不久的阿雅姐姐,她也在家裡生活的不錯呢?」
少女臉上仿佛已經沒有絲毫陰影,她呵呵地笑著,「好啊!」
烏笑天不知為何覺得放下了心,他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