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飛砂記(40)
2024-06-18 12:43:42
作者: 曾經那時窗口白楊
沙守鶴驚愕地看著烏笑天,「好,好的……不過,那些當兵的會借給我急救箱嗎?」
「那……好吧,我陪你一起去,我需要先幫她止血,不過縫合傷口是必須的……」
烏笑天看了看伊金娜後背肩胛的傷口,突然用力按住了附近的兩處,流著的血立刻減緩了下來,過不了一會兒,傷口附近的血便成了慢慢滲出,雖然還無法徹底停止,但已經要比剛剛好得太多了……
「你來用力按住這兩個地方,記住,我回來之前,不要鬆手……」囑咐巫醫替他按住了穴道,烏笑天立刻站起身拉著沙守鶴就往外走,「這個頂不了太久,我要快去快回才行。」
然而在此刻,一個操著西北口音的中年黃臉漢子,正揪著那個傷人的班長迎面跑了過來,他的身後還氣喘吁吁跟著兩個女兵,身上穿著白大褂背著急救箱,看樣子是衛生隊的人也跟過來了。
「喂,受傷的人在哪兒?快,帶我們過去看看……在哪兒呢?」
急急火火的一通大叫大嚷,讓剛剛出門的沙守鶴有些發愣,她下意識把手往房間裡面指了指,那個大漢立刻一陣風似的闖了進去,但還沒待了幾分鐘,就立刻又被那兩個女兵連推帶搡地攆了出來。
「呸呸呸……真是夠嗆,這兩個丫頭片子,真是越來越不把我這個連長放在眼裡了!」這個連長大人跌跌撞撞正好一頭撞到了門口,掉了滿頭滿臉的灰塵,他一邊氣急敗壞地吐著嘴裡的土渣子,一邊又對著那個躲在一邊的班長狠狠踢了一腳,「你個慫包貨,現在怎麼蔫了?連個軍民關係都處理不了,要你個班長是幹什麼吃的……去,滾遠點,少在我面前給我丟人現眼的。」
「啊,對不起……這都是我這個當連長沒有管理好下面的兵,那……你看這樣,咱們先給人治傷,至於這貨還有他手下的人……你們放心,我輕饒不了他們……嘿嘿!」
說著話,那個連長把帽子衣服整了整,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然後滿臉的歉意說道。
「其實……」
沙守鶴剛要說話,突然烏笑天一步跨到了她的前面,對那個連長說道:「你們是怎麼看這裡的?」
「這裡?這個嘛……說實話,這裡的生活條件真的很不富裕……」
「窮山惡水出刁民,恐怕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烏笑天臉上冷地可以刮下來一層霜,雖然也看得出來面前這個工兵連長並不是在虛應故事,但他心裡就是有一股無名火騰騰地燒了起來,也許是感到憋屈吧,一個視若長兄的人就這麼死在了面前,而自己對此卻根本無能為力,只是回天乏術。不光是無法原諒自己,而且他甚至完全消沉了下去,整整一個星期,他一直都把自己封閉在了意識空間裡,甚至連玄武他也不理,只是那麼呆呆坐著,看日升日落,幾乎無法自拔。然而,當又一次知道身邊的人被傷害的時候,烏笑天終於耐不住了,他決定從自己的小世界脫繭而出,盡一切可能,為躺在哪裡的伊金娜討一分公道。
「不……不……哪兒的話,我怎麼會這麼認為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感覺到有些發燙的感覺,原以為會讓人破口大罵,或者撕扯糾纏,也有可能會被勒索敲詐,這個已經處理過不知多少起這種軍地糾紛事務的老兵,此刻面對著烏笑天時,卻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說辭有些蒼白乏力了起來。明明不過是幾句無關痛癢的質問,卻讓他手足無措,就更被人狠狠扇了幾個耳光似的。
好在烏笑天的目光很快就離開了連長,他輕飄飄走過了沙守鶴的面前說道:「不用擔心,他們會想辦法治好伊金娜的。」
走到那個班長面前時,烏笑天抬頭看了一眼這個人,他的心裡突然感到異常的厭惡,忍不住狠狠一腳踢了過去!
嘭……轟隆隆隆……
一腳,僅僅就是一抬腳的破壞力,那人背後高達五六米幾人合抱都沒辦法圍住的巨大岩石,頓時爆炸似的四分五裂,碎石像是子彈一樣飛射而出,嗖嗖地划過面前,那不知道已經屹立了多少年的巨岩,就這麼在所有人面前坍塌了下去……
「天……天……妖怪……妖……怪啊!」那個本來還打算耍死狗混過懲罰的班長立刻被嚇得三魂掉了二魂,他拼了命地跳開那片碎石瓦礫前面,瘋狂的大叫了起來。
不光是他,連長,長老,附近的族人,甚至沙守鶴也感到了一種從心裡發出的恐懼,這根本就不是一個人所應該擁有的力量。
「在認知里,能這麼做的,也許只有那些來自遠古的異獸、另一個世界的惡魔、或者……是傳說中的神明?
不!
不、不……
眼前這個擺明就是一個瘦弱單薄的少年,雖然看起來有些憂鬱,氣場也強大了一點,但他絕不可能是什麼妖怪或者魔神之類的角色……
應該……
應該是那塊岩石早就風化了吧?」
那個工兵連長有些難以置信地想道。
看了看軟成一灘泥的手下人,他有些不屑地啐了一口,「呸!軟蛋……」
這個跟了他七八年的老班長雖然人長得五大三粗,但其實膽子小得很,也就是個窩裡橫的角色。真正到了大場面的時候,從來都是縮在後邊搖旗吶喊的,不過他眼下實在也沒什麼可以用得上的人手,馬上大戰在即,工期又要得這麼緊,要不然,他是怎麼也不會帶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來前線的。
「這個少年究竟是什麼人呢?」
看著烏笑天像是沒事人一樣慢慢往遠處走去,工兵連長心裡嘀咕著,搖了搖頭,轉身往伊金娜所在的房間門口走了過去——他現在需要儘快把這件事壓下去才行。要建立本地人和部隊之間的信任關係,也許這次事件未必也算是壞事,大概以此作為契機,就能讓這些老百姓們慢慢開始接受他們的存在了吧?
第二天天還沒亮,烏笑天一行人出了韋烏族的村子,他們走的不是正規的大道,而是只有少數人知道的隱蔽路線。
他們向北行進。
北方……是烏笑天一直眺望的方位,那裡是大山的背後,傳說里古烏蘭國的遺蹟。根據長老的說法,韋烏族先人們曾經在那裡建立起了幾百年的輝煌,作為西疆第一大國的存在。
作為西疆之旅的結束,烏笑天並不願意待在已經快要成為戰場的韋烏族族地,但他也不想和四局來接他的那些人碰面,他怕故人相見會讓他想起瞿陽。他打算完成對沙守鶴的承諾,到烏蘭遺蹟去拜訪韋烏族的先知,以及已經前往那裡的沙昆族長。他並不打算用什麼婚約的理由帶走沙守鶴,在他看來,已經有了新開始的韋烏族已經不需要恪守那些不近人情的規矩,他可以說服他們,讓沙守鶴去追尋自己新的生活。
帶路的是村里一個年輕人,伊金娜也跟了過來,她已經看準了袁鼎山這個男人,說什麼也要參加這次旅行,按照她的邏輯,一旦愛上了就要勇敢地去爭取,和自己的男人寸步不離才行。
很擔心她的傷口,本人卻說:「跟著你們一起旅行有什麼好怕的?」
袁鼎山也沒有阻止她,似乎是默認了她的存在。而且他也認為,在街道引起騷動的伊金娜,說不定暫時離開一段時間比較好。
「又要離開了啊!」
進山之後,沙守鶴最後望了一眼身後的村莊感嘆道。至少,在族地這裡居住的這段時間,身處族人們的當中,沙守鶴感覺自己很安全。
韋烏族人們有特別的情報網,他們監視事態的發展,在駐地的附近,連一隻螞蟻也被想從他們眼皮底下溜過,族裡的人相互守護著他們的同伴。
「你真的這麼覺得?」
伊金娜抬頭用清澈的大眼睛盯著沙守鶴問,她個子稍微比沙守鶴矮一點,但是身材卻比後者豐腴了不少。
「什麼吃的都沒有,在那種又小又髒的房間裡睡覺……貧窮我已經習慣了,即便是作為族裡長老的孩子,我的家也很窮。」沙守鶴眺望著遠方說,「一到冬天,孩子們都餓的直哭。」
「哦……看不出來沙守鶴也吃了不少苦呢。」伊金娜用一副對孩子的口氣說。
烏笑天他們從山地的西面山腳下向北走兩三天左右,一行人繞過了死亡之海的邊緣。
這裡是以前的烏蘭國遺址,現在則屬於北俄烏蘭盟的屬地。
烏笑天他們繞過阿什圖的邊界直接進入了塔娜湖。
烏蘭盟的使船人輕快地為他們駕著小舟出行。
他們繼續向北方行進,步行至少要三天的路程,而坐船用不了一天。塔娜湖曾經也算陸屈指可數的淡水大湖……受北部和西部沙漠化的影響,湖水的水位開始逐漸下降,現在已經看不到昔日的景象了。
但儘管如此,如果不是眼睛特別好的人,此時也無法看到對岸。
「真的是好大的一片水啊!」
從小在沙漠裡長大的沙守鶴第一次看到湖泊,她顯得非常的興奮。雖然也同樣是大長老的孩子,但作為女孩子的她從來沒有到過韋烏族的聖地這裡。
在水上行駛啊……晴朗的天空,湖面上吹起了微風,帶著濕氣的微風吹在人身上涼涼的。
一行人著陸時已經接近傍晚。
對於這個有著眾多傳聞的聖地,韋烏族人們包括烏蘭盟的眾多守護者們,他們幾乎沒有人敢太過於接近烏蘭遺蹟那邊。
所以,撐船的人在他們上陸之後立刻返航了,上岸後向前走了不久,面前突然出現了石階。
「這好象是過去的碼頭。」
年輕的領路人烏石說道。
他是個二十歲左右健壯的男子,膚色是跟沙守鶴相同的古銅色。他是雜胡,屬於在韋烏族最低的一個階級,基本算是被無視的對象。
「過去的碼頭……碼頭就是停船的地方吧?!」沙守鶴歪著頭想。「是啊,烏蘭國在滅亡之前這裡是城門哦。水都是從這裡流進來的。」
烏石進行說明,他是個很聰明的小伙子,在大長老和族長身邊,他把很多典故都記得滾瓜爛熟。
「能想像的到嗎?烏蘭曾經是在湖當中建築起來的城市,一個被所有人當做了奇蹟的地方。」
巨大的大理石砌成的石階……隱藏於雜草叢中的殘石和瓦礫向前蜿蜒延續著。
「這就是……烏蘭……?!」袁鼎山睜大了眼睛。作為一個曾經的苦修者,他隨著師父週遊過很多地方,以後加入軍隊執行任務時也看過不少滅亡或被破壞的國家,但像這樣被徹底破壞的國家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崩壞到了這種地步嗎……」
都市的周圍看起來異常慘烈,幾乎寸草不生——那附近那曾經是烏蘭城外的農田,現在這裡也完全變成了一片荒蕪之地。
「烏蘭……沙漠中的奇蹟之地。」烏笑天低語著一個人向前走。
「烏笑天……」
想出聲叫他的沙守鶴被袁鼎山無言的阻止了,因為他看得出來烏笑天是在思考著什麼。
一行人離開烏笑天一段距離,慢慢跟在他後面,回頭一看,現在太陽已經沒入了水平線。
太陽沉入水中。
沙守鶴想:「太陽會不會再也無法升起來呢……」但她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實在是太不吉利了。
太陽就像溺水一般消失在水平線上……
黑暗立刻籠罩了大地,所有人都沉默著向裡面走。
「起風了。」
烏石說著縮起健壯的身體。
就像他說的那樣,湖面開始騷動,冷風吹來了。
「是有風浪來了嗎?」
袁鼎山盯著湖面,湖心掀起了漩渦,內陸的湖裡像這樣大的風浪還真是很少見的。
來這兒的途中,也曾有一天因為沙暴無法趕路,那時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躲進岩石的陰影處,用外套將自己完全裹住。
剛才還清澈的水面,現在卻突然騷動起來。
如果是暴雨的話,應該是烏雲密布,這裡的空氣依然非常乾燥,從西部沙漠吹來的沙塵跨越湖面來到這裡,帶來潮濕的季風,這是夏天特有的標誌,意味著這個地方夏天即將到來。
不過,夏季並不是充滿恩惠的季節,當沙漠裡旱季到來,是大部分植物完全枯死的時間。
烏笑天與其他人相隔兩三米遠的距離,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後就一動不動了。
這裡的石頭那麼的脆,是因為經過多年的風化,又經歷多年雨水的腐蝕。
嗒……
滴滴答答……
開始下雨了。
「雨?」
沙守鶴跳了起來。
「真奇怪!剛才還滿天的星星呢!」
抬頭向上看,天空已經沒有了星星的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周圍起了一層霧。
「那是……」袁鼎山和沙守鶴相互對望了一下,「他又開始發呆了吧……」
不約而同,他們回頭看了看因為霧氣身影開始模糊的烏笑天,此刻,心裡一種不妙的預感卻慢慢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