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飛砂記（39）

  幾天後，村子的附近開始有裝著各種各樣材料的運輸隊以及工兵團開始通過。

  

  「是過來幫助我們建築防禦工事嗎？」

  沙守鶴看著那些一身綠色軍服的人從車上下來，他們似乎已經早就有了規劃，有人拿著圖紙在指揮著，讓幾個人在既定的地點做好了標記，然後水泥罐裝車開了過來，同時在工地附近，臨時的帳篷也搭建了起來。

  看樣子用來應付呼蘭城裡伊賽德叛亂組織先頭部隊的工事大概馬上就會展開吧？

  大多數人都這樣認為，在不久前，族長沙昆和幾位長老宣布開始收容隸屬於部落的流民。而作為和國家軍部合作的條件之一，韋烏族在距離呼蘭城幾十里以外的族地，被指定為阻止對方進攻路線上的第一道防線陣地。當然，防衛工作時由軍方來安排，韋烏族的人只需要積極配合就行。同時，作為前沿的中轉地，蘇市和這裡開通了直接聯繫的多班轉移車輛，大批的韋烏族人和滯留的居民在進行初步鑑別身份以後，被送往後方避難營地統一安排。然後，按照雙方的協定，韋烏族的生活區域會在蘇市附近單獨建立，建制為縣級市，暫定名為烏蘭集。

  可以這麼說，為了徹底分化瓦解伊賽德叛亂組織這股外來勢力，爭取大多數本地居民的支持，這一次軍方和地方政府已經拿出了最大限度的讓步，他們計劃一舉建功，徹底把死亡之海以及莫高走廊三角區域重新納入國家控制之下——「漠北呼蘭地區從來都是我國神聖的領土，絕不能讓那些居心叵測的傢伙們再覬覦下去了！」

  對於那個擺出了一副大義凜然模樣的地方行政特派員說出如此言論，似乎軍方為首特六旅的人卻很老大不以為然的樣子，「不過是一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傢伙在那裡瞎咋呼而已，要說我們更感興趣的，應該是實驗基地的籌建計劃終於不用再耽擱下去了，也許……那些沒頭沒腦闖進來的蒼蠅就是極佳的靶子？」

  不過各種傳言對於現在的族地前沿來說，根本就沒什麼影響，所謂的伊賽德先頭部隊，也不過是原本的雲梟馬隊換了一下旗幟而已，部落聯盟和他們能夠相安無事的在呼蘭城對峙這麼多年，自然各自都有些底牌在互相在手裡攥著。至於說眼下的商會和巴子會這樣的小勢力組織，自然已經是遠遠躲開了這是非之地了。

  起碼在現在來說，族地里還是平時的模樣，現在優先送走的都是被聯盟收容來的流民族人，他們委託商會這樣的第三勢力來溝通伊賽德軍，用大批的物資和金錢來贖買族人。（當然，這個計劃的實施基本上都得到了地方政府財力支持才得以順利進行。）

  韋烏族長沙昆這次決心很大，能夠和軍地兩方面的高層人物們洽談成功，他的功不可沒。而對於他來說，新的宜居環境充滿了希望。他對這個貧瘠的族地早已經厭惡透頂，巴不得儘快離開這裡，儘快投入到新的家園建設之中，但是終歸涉及到了十幾萬人的大遷移，並不是那麼容易的，這必然需要一段時間來籌措實行……

  在位於工事建造現場的深井附近，這裡是現有唯一的一個水源，不光是韋烏族人，部隊這些新來的士兵們也都在那裡休息。

  好奇的韋烏族人們比平時更多的聚集在了一起，而他們的小孩子也在奔跑嬉鬧。看著眼前一個個面色沉重的年輕軍人，族人們想要試探著接近他們，讓氣氛融洽一些，以便讓這些心事重重的客人們儘快愉悅起來……

  「啊，袁鼎山！」

  伊金娜對袁鼎山說：「也帶笑天到水井去看看吧，很熱鬧的哦。」

  這數日來在水井的周圍設置了許多臨時攤位，像市場一樣熱鬧。

  「去那裡看看的話，烏笑天先生說不定會解脫出來了。」

  伊金娜還不太明白烏笑天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單純善意的提醒。

  「水井嗎……」沙守鶴倒是躍躍欲試，「說不定是個很好的刺激！」

  「恐怕，烏笑天是不會喜歡這種外界刺激的。」袁鼎山摸著下巴說。

  「所以說是刺激療法嘛。」

  「對啊……？」伊金娜其實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是跟著幫腔，對於湊熱鬧來說，她們倒是相當的合得來。

  沙守鶴和伊金娜就這樣東拉西扯地說了一堆，最後還是決定把烏笑天帶到水井去。當然，不能這么正大光明的過去——族長沙昆曾經得到過某些人的叮囑，他嚴格禁止烏笑天到人比較密集的地方，以免發生什麼意外，據說已經有人在趕來要接他走了。眼下雖然可以混在的同伴中，但是問題是烏笑天的頭髮和眼睛。

  只要一看到他黑色的眼睛和頭髮，身份馬上就會被識破了，像他這個年紀的漢人也只有一個。

  「果然還是不行啊……」

  「要放棄還太早了吧，小鶴！」伊金娜說。

  伊金娜對袁鼎山和烏笑天稱呼正式的名字，但只有在叫沙守鶴時叫她小名。

  沙守鶴對此非常不滿。

  「要想看不到眼睛的話……用面紗蒙上頭不就行了。」

  「面紗嗎……」

  「嗯，穿沙漠旅行裝束的話，蒙著面紗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是啊……」沙守鶴上下打量著烏笑天，說是戶外服裝，不過是混在乞丐中也毫不起眼的破衣爛衫，但一想到可以讓烏笑天出去透透空氣，沙守鶴就已經說不出的痛快了。

  他們把袁鼎山留在家裡給她們打掩護，帶著烏笑天和其他的村人一起去了水井。

  就像伊金娜說的那樣，水井非常的熱鬧。這裡有為小憩的士兵及工程人員準備的臨時休息場所以及商店。最近倒正好是伽師瓜收穫的季節，這瓜水份很多，可以適度緩和體溫，讓身體涼快下來。

  不過明顯士兵們和本地人都保持了距離，他們只是從水井裡舀了水飲用，而並沒有向他們購買那些特產，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地氣氛。

  「他們跟我們有什麼區別？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眺望著那些低著頭不發一言的人，沙守鶴陷入了沉思。

  伊金娜帶著烏笑天走到了攤位前挑選瓜和葡萄，她的臉雖然被太陽曬成小麥色，但脖子下面白色的肌膚、金色的頭髮，碧藍色的瞳孔，讓伊金娜有著透明的美感。對於一個二十幾歲生活在沙漠中的女人來說，她身體顯得過於單薄瘦弱，人也似乎沒吃過多少苦的樣子。

  這樣的女人如果生在有錢的家庭又將是怎麼樣的命運呢？沙守鶴非常羨慕她那種清澈見底的性格，再見面之後的伊金娜已經撕掉了那層妖嬈魅惑的偽裝，完全顯現出了原本的模樣。

  至少，心中充滿著邪惡以及像沙守鶴現在這樣迷茫的人，是無法若無其事地牽著烏笑天的手的。

  原本那個伊金娜的話，恐怕沙守鶴是絕不會同意讓她這麼做吧？

  「啊，賣東西的，賣東西的！」伊金娜將烏笑天留給沙守鶴，自己一下子鑽進熱鬧的地方。

  「烏笑天……」

  沙守鶴不介意對方是否聽到，「知道嗎？這裡有好多人啊，這些是為了修建工事而趕來的人。」

  沙守鶴小聲對他說：「他們都是像你一樣的漢人哦。」

  烏笑天還是什麼都不看，他的眼睛空洞洞的。

  「一個城市需要是靠人維持的，人是一切的基礎……這是以前父親的口頭禪。媽媽和哥哥也一直這麼說。」

  烏笑天將臉轉了過去，他只是無意義地行動，並不是為了看什麼。

  「我們流民……不對，韋烏族至少還是可以堅持著活下來的。」沙守鶴拉著烏笑天的袖口，烏笑天還是什麼反應都沒有。

  「烏笑天……」沙守鶴輕聲呼喚著烏笑天，「也不知道……你要去哪裡啊？」

  ……

  前方突然出現了騷動。

  「餵——誰來抓住他！」一個士兵大叫。

  「就是他！那個小孩子！」

  沙守鶴立刻轉頭向聲音的方向望去。

  兩個士兵追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孩。

  「小偷！」

  「這個小傢伙偷了我的東西！」一個士兵大叫著。

  那孩子跑得很快，但他還太小，眼看著馬上就要被追上了。

  「你這小鬼……」一個士兵將手伸向他。

  「喂！你要幹什麼……」

  這時，突然有人插了進來。

  「姐姐，救救我？」

  「喂！你為什麼追他？」

  說話的是伊金娜，「這小傢伙只有五歲！怎麼可能是小偷。」

  少年躲到伊金娜的後面，緊緊地抓著她的衣服。

  「我不管他是幾歲，」士兵叫著，「這孩子偷了我的錢包！」

  「你有證據嗎？」伊金娜搖著頭，「為什麼說這小傢伙是小偷，如果你懷疑他的話，可以搜他的身啊。」伊金娜把少年推到了他們面前說。

  兩個士兵立刻開始搜少年的身體，此時黑壓壓地已經聚集了一群人。

  「沒有！」一個士兵說。

  「沒有……」另一個人也搖頭。

  「是吧……」伊金娜得意的回答，「這樣隨便懷疑別人很過分哦。」

  「等等！」一個士兵說，「一定是剛才他藏到你身後的時候把錢包交給你了。」

  「對！肯定是這樣！！」還有一個人立刻隨聲附和。

  「我？」伊金娜驚訝地睜大眼睛，她張開了雙臂。「你要懷疑我的話，我也讓你搜好了。」兩個人將手伸向伊金娜，但突然又僵住了——他們怎麼可以隨便在眾目睽睽之下這麼做呢？

  「幹得漂亮啊……」沙守鶴搖頭。

  她知道伊金娜從少年那裡接過錢包，趁著兩個士兵搜少年的時候，已經扔進了人群里，那整個過程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沒有多少人注意到。

  「這……」

  兩個士兵尷尬地互相對望著，氣氛變得很壓抑。

  伊金娜若無其事地說：「所以我就說你們搞錯了嘛，一定是掉在什麼地方了。」

  「丟了嗎……」士兵無法肯定，一臉不爽地看著伊金娜，他的錢包到底是丟了還是被偷了，此時完全摸不著頭緒。

  「總之……跟我們沒關係。我們走吧。」伊金娜牽著少年的手正準備離開，這時，一個士兵堵住了他們的道路。

  擋住她們的是這兩個士兵的班長，是個塊頭很大，一臉疙瘩的男人。

  「等等！」

  一聲大吼，就連伊金娜也嚇了一跳，立刻想從他身邊溜走，不過卻被他立刻抓住了。

  「你這個小偷！」班長大吼，「我看到了你做什麼了。」

  突然，班長衝著小孩子一拳打了過來。

  「你們這些無恥的流民！」

  「危險！」伊金娜向孩子跳去。

  嗵！

  班長的拳頭打中了伊金娜的肩頭，她向後一倒，一把尖利的鐵叉頓時深深刺到後背上面。

  「伊金娜！」要跳出來的沙守鶴被旁邊的人阻止了。

  「長老！」阻止她的人是族裡的長老，這個族裡除了族長之外最具有權威的人。

  「住手，小鶴。」長老小聲地說，「現在在這裡引起騷動的話，今後會禍及到村里。」

  「但是……」

  「好了，你這個孩子總是這樣衝動。」長老拉住沙守鶴的手，看著那張世故滄桑的老臉，沙守鶴暫時放棄了衝上去給那個壞人一刀的打算。

  眼下，她不想給家裡人添麻煩。

  「你……難道我們就這樣只是看著嗎？」沙守鶴拼命地壓制自己的感情。

  「他們現在是唯一我們可以依靠的人……我們只能忍耐了……」長老苦澀的回答。

  伊金娜被搬到長老家裡她身負重傷。

  巫醫立刻被請了過來，但是任誰都看得出，這種外傷，沒有多少救護常識的巫醫也無法治療的。

  「為什麼偏偏這種時候，烏笑天卻不恢復啊？」沙守鶴嘆了口氣。

  她看到過烏笑天為重傷的王虎治療時用過一些外科手段，如果是他清醒著的話，說不定能救伊金娜。

  但此刻，烏笑天即使看見到在血泊中的伊金娜，也沒有皺一下眉，不，也許烏笑天根本就沒有看到……他只是將自己封閉內心的意識中。

  「烏笑天、烏笑天！」沙守鶴呼喚著依然呆然的烏笑天。

  「救救伊金娜吧，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救他。」

  「怎麼說呢……」長老搖頭，「伊金娜的傷口那麼深，如果無法縫合傷口……」

  「傷口……縫合？」沙守鶴重複著他們的話，「烏笑天，啊，對了，我見過你替王虎這麼做過，你能做到，是吧？」

  烏笑天只是呆呆地盯著遠處，並沒有看沙守鶴。沙守鶴伸手抓住烏笑天的手，他依然沒有反應。然後，她在烏笑天面前緊緊握住烏笑天的雙手凝視著他。

  「烏笑天……烏笑天……救救伊金娜！」沙守鶴無助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著。

  烏笑天痙攣似的動了一下。

  「笑天……是伊金娜啊！你應該記得伊金娜吧。她不是一直對你很親切嗎？你應該還記得她……是啊，一定……」沙守鶴拼命地抓住烏笑天的手不停地搖晃。

  「沙守鶴……」上前要阻止沙守鶴的長老突然閉上了嘴。

  像雕像一樣完全沒有表情的烏笑天，白皙的臉上出現了少許的紅潤，他的眼神轉到了沙守鶴身上。

  「啊！你……你終於……天啊……」沙守鶴的眼睛亮了起來。

  「來……笑天！」沙守鶴牽著烏笑天的手把他拉到房間裡，將他壓到床前坐下。

  「唉……」從烏笑天的嘴裡泄露出了輕微的聲音，伊金娜離他只有數步遠。烏笑天雙手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個曾經笑吟吟的旅館老闆娘就躺在眼前粗糙的大床上，她全身痙攣、痛苦地喘息著，光滑的額頭被汗水濕潤了，旁邊一個女人正在用布幫他擦汗。

  枕邊，咒醫正在唱著咒文，為她製作替身的木偶，床上的布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烏笑天就像全身失去了力量一樣，在旁邊跪了下來，用雙手捂著臉，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渾身發抖著，似乎是好不容易才穩住了心情，然後他抬起頭來平靜的說道：「請去準備一些開水，還有剪刀，紗布……另外，讓那些部隊上面的人把急救藥箱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