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飛砂記(38)
2024-06-18 12:43:38
作者: 曾經那時窗口白楊
子彈厲嘯而至,剎時射穿了斯旺的脖子。他瞬間停止了下來,渾身抖動了一下,接著雙手張開,嘴裡發出了咯咯的異響,身軀歪倒在地。隨後飛奔而過的老兵們從他的軀體上飛一般地踐踏而過,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瞿陽看到背後的槍彈像下雨似的潑灑了過去,他幾乎本能的從工事上飛身躍下,一貓腰躲到了沙袋的下方,緊張地盯著那些新兵們開啟城門。
做為一個前特種兵,他多次參與實戰,成功逃生的經驗非常多,但這次他也有些遲疑了。看到頭上呼嘯往來的密集彈雨,聽到周圍痛苦的慘叫呻吟,他不由感到毛骨悚然,手腳冰涼,無數死亡的影子籠罩在他的心裡,讓他感到窒息和絕望。
大約過了一支煙的功夫,密集的子彈突然停了下來。
受傷的人大聲慘叫著,有的在地上滾來滾去,痛苦不堪,活著的人躲在城門下面或者死屍的下面,動都不敢動。
空氣中迷茫著濃烈的血腥味,除了風聲,火焰燒灼柵欄的嗶啵聲,戰場上一片死寂,再也聽不到其他一絲聲音,甚至連傷者的呼喊聲都沒有,顯得非常的詭秘。
接著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慘烈的死亡氣息籠罩在血腥狼藉的戰場上,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
所有人都直勾勾盯著那厚重的城門,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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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吱……
轟隆一聲,鏽蝕的門栓伴著讓人牙酸的摩擦頹然落下。
天地之間,紅色的夕陽終於落入水平線之下,天穹顯出了一片讓人心悸的血色。
突然……
所有人都開始吶喊了起來,「跑啊!」
瞿陽被一行人擠在了人群中間,身不由己地被擁了出去,突然之間,他只感覺自己仿佛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胸口,接著在那一剎那,瞿陽的眼睛飄過身後,夏克里歪倒在一個沙袋上面,他的雙眼圓睜滿臉是血,手臂僵硬地舉著一隻手槍,保持著剛剛開槍的姿勢,像是在宣告著什麼似的……
……
一場莫名的戰鬥,以死傷近兩百人,七十多人失蹤而結束,具體的數字其實遠遠大於這個報上來的內容所提及,但對於伊賽德軍團的瑞卡指揮官來說,這已經足夠讓他惱火得無以復加。
他一把抓起了那厚厚一摞文件,啪地砸在了對面幾個軍部軍官臉上,「你們這些無能的蠢貨!怎麼會這樣,幾乎三百人就這麼葬送在了你們的疏忽大意和斯旺那個該死的廢物手裡,而你們居然告訴我說起因不過是為了一個開旅店的女人?你們是在和我開玩笑嗎……」
「其實,那個女人不過是一個導火索而已,斯旺和夏克里不合,這個都是人所共知事情,即便是沒有這件事,他們之間也遲早會分出來個你死我活,只不過這一次,他們實在是牽連的人太多了一些……」
坐在一邊的軍部參謀岡薩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喃喃說道。
「你是說,這場爭端早就有了苗頭嗎?」
瑞卡扶住了桌角,他的頭有些發暈,剛剛的發作讓他血壓又再次高了起來,「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如實上報嗎……」
「大戰在即,這種小事我看就不用讓伊賽德大人操心了吧?而且,原本我們主要的戰鬥力其實還是訓練有素的老兵們,藉由這次把那些不安定因素全部剔除,這不是很讓人欣慰的一件事情嗎?」
對於眼前這件事,岡薩斯顯然要比瑞卡看得開,這和他本身一向就習慣於精兵策略有關。對於新兵,他並不認可他們的戰鬥力和存在價值,在他眼中,那些死掉的人也不過就是紙面數據而已,毫無考量可言。
雖然說對死掉的幾百人感到心疼,瑞卡還是利用手中的權力把這件事壓了下來。但是處理此事之餘,他對於突然造訪阿什圖的維奇還是心有顧忌,所以,當手頭的事情剛剛少了一點,他馬上帶了很多禮物,主動往維奇和莫里兩個人住的地方找了過來。
但讓他很意外的是,他完全撲了一個空——那兩個人居然悄悄不告而別了……
逃離了阿什圖的瞿陽、申榮還有烏笑天等人,在烏圖的安排下越過了阿什圖,繼續深入到了邊境一個私人武裝所在的機場附近,他們直接坐上了直升機幾個小時便返回到了呼蘭附近的韋烏族駐地。
……
……
「哇噢……!!!」
烏笑天的耳邊傳來了小孩子的吵鬧聲,那稚嫩的聲音雖然尖銳,不過其中蘊含那種特有的純淨不會讓人感到心裡厭煩。
「回來了……」
「會不會帶禮物呢?」
「我們去接他吧?」
到處都是孩子們的叫聲、以及啪噠啪噠追逐的腳步聲,夕陽已經沒入地平線的一角。
「笑天,該回去了。」背後一身便裝的沙守鶴向他靠近。
烏笑天沒有回頭。
「天黑以後,風就開始變涼了哦。」沙守鶴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烏笑天還是沒有反應。
「你是在看夕陽嗎?今天的夕陽很漂亮啊,一旦進入沙塵暴的季節,看得就沒那麼清楚了。」嘴上雖然那麼說,不過沙守鶴也知道烏笑天不是在看什麼夕陽。
現在的他的眼裡看不到任何東西,這個世上,所有的一切!
「笑天……」
沙守鶴有些焦躁,她在烏笑天的面前蹲下來,仰望著烏笑天的臉。夕陽將烏笑天的臉染成薄紅色,那雙黑色的瞳孔像是玻璃一樣倒映出了她的人影。
就算這麼近的距離,烏笑天的眼睛也沒有看著沙守鶴,烏笑天拒絕接受現實。
逃走的時候,烏笑天還保持著清醒,他一直都在是瞿陽的身邊,他還要為他包紮傷口,在他看來,這麼一點點小傷,瞿陽是不可能因此而死的。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離開城外的時候,這個男人的傷勢突然惡化了起來,子彈射穿了他的肺部,內出血和之間舊傷口的感染未愈,讓他無法呼吸。像是離開了水的金魚一樣,瞿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睛也因為窒息而鼓了出來。直到他臨斷氣的那一刻,他還緊緊抓著烏笑天的雙手,就這樣躺在烏笑天的腿上,一言不發的走了……
於是就這樣,在到來韋烏族族地這裡之前,烏笑天已經牢牢將自己封閉了起來。
他封閉在自己的牢籠里,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什麼也不說……
這讓沙守鶴感到焦急。
「哇!是袁叔叔、袁叔叔回來了!」抱著複雜的情緒看著烏笑天的沙守鶴,在孩子們喜悅的叫聲中回過神來。
在這裡,威猛強壯武藝高超的袁鼎山,在孩子們中間……特別是男孩子中非常受歡迎——他們崇尚的是戰士中的戰士,男人中的男人。韋烏族……是啊,這裡是韋烏族唯一僅剩下的一塊樂土。
許多年以前……在這個大漠還是被稱作異域番邦的時候,這裡已經有了韋烏族建立的烏蘭部落聯盟。
然後接連不斷的天災人禍,使大漠西疆迎來了群雄割據的時代。
然而,惡劣的大風和黃沙慢慢吞噬著人類生活的區域,草原變成了戈壁,大漠的範圍一天天漸漸擴大,一個個的國家漸漸衰落和滅亡下去,到最後,這裡只有韋烏族人留了下來……
他們一直都苦苦掙扎在這被稱為死亡之海的大漠裡,韋烏族人一般不與外界交往,就這樣組成獨自的共同體,默默地生活著。沙漠的外側,貧瘠的大地盡頭、低淺的山谷間是他們的棲息地。在到處都是裸石的山坡上種植的旱田,栽培幾種作物,只夠勉強維持溫飽。
村人大多在附近或者稍遠的村莊乞討、跳舞賣藝,揀一些別人施捨的錢回來,女人生活困難的話,就向過往的行人出賣自己的身體,小孩子可以若無其事的做小偷,但是,這樣的村人還是依然沒有離開。
流民,韋烏族人的代名詞,充滿了厭惡和反感的情緒,也許就是因為他們一直都是被這個世界所排斥的人吧。
「烏笑天……」沙守鶴在呼喚烏笑天,「老袁回來了哦!」
袁鼎山想去看看軍部是不是有消息反饋回來,他剛剛送走了重傷初愈的王虎以及懷抱著瞿陽骨灰,面色沉重的申榮返回軍部,順便在呼蘭打聽了一下情況,然後混在韋烏族藝人們當中返回了族地。
「袁叔叔!」
「袁叔叔!」
袁鼎山被小孩子包圍著微笑著走過來,大家臉上都染上了夕陽的色彩。
「袁叔叔,教我們劍術……」
「以後吧。」袁鼎山回答,「明天一定好好教你們。」
穿得破破爛爛的孩子們表情卻非常的快樂的樣子。
「沙守鶴……」從村子的廣場處爬上石子很多的坡道,袁鼎山開口呼喚沙守鶴。為了和村人一起行動,他故意穿著髒污的衣服,但是那高人一頭的身材與健壯的體魄是無法隱藏的。
「怎麼樣?他的情況……」袁鼎山看著烏笑天問。
當然,烏笑天完全沒有發覺袁鼎山的存在。
「還是老樣子。」沙守鶴搖頭。
「袁鼎山,笑天這孩子生病了嗎?」從呼蘭回來一直都粘在袁鼎山身邊的,是那個阿什圖的伊金娜,她在那件事發生之後就被驅逐出了城裡,旅館也被迫關閉了,所幸的是她和商隊的人都很熟,所以她帶著自己的積蓄一路找到了呼蘭。今天在街上她偶然和袁鼎山遇到了,然後便一直粘著他一起回到了這裡。
「要說生病……也算是病吧。」
「那去請城裡的巫醫幫忙啊!」伊金娜說,「如果我去拜託的話,可以不要錢的哦。」
說是巫醫,其實就是這裡的土郎中。在這個貧瘠的土地上,醫生不僅使用藥,還使用淺薄的咒術來驅趕引起病因的惡靈。
「他這個恐怕是那些巫醫們治不了哦……」
「是嗎……」伊金娜重複著沙守鶴的話,盯著烏笑天的臉看。
「可惜了啊……明明還那麼年輕。」
女人慢慢地伸出手,去觸摸烏笑天的臉。
伊金娜那纖細的手指輕輕在他的面頰上摩擦著,但即使被她的手接觸,烏笑天依然一動不動。
雖然現在的伊金娜只是很溫柔的在安慰這個少年,但這也讓沙守鶴不由得感到嫉妒。
「笑天,我們進去吧。」沙守鶴拉著烏笑天的手腕。
「啊!」烏笑天在退縮。
「啊……」烏笑天揮開沙守鶴的手,用雙手捂住臉。
「笑天……」袁鼎山溫柔地講手搭在烏笑天的肩上,烏笑天只是突然將臉覆上,他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聽。
「沒關係……不要緊的。」袁鼎山說著將烏笑天扛了起來。
「哼……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沙守鶴不滿地撅起嘴,「為什麼他只拒絕我碰他?」
「現在的笑天很脆弱。」袁鼎山一邊說一邊向他們的房間走去。
「大概是因為你身上的氣息讓他聯想起了什麼……所以他才會有這種反應。對於修行者來說,很多事情都無法說得清楚,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是嗎?」沙守鶴乍舌,袁鼎山說的沒錯,她無法提出反駁。
「那……城裡怎麼樣了?」
沒辦法,沙守鶴只好轉移話題。
「伊賽德已經加強了兵力,聽說他們馬上就要過來了。」
「戰爭就要開始了嗎……」
軍部和韋烏族的沙昆一直都在洽談著下一步如何行動,但在沒有最終結論之前,袁鼎山需要留下來作為兩邊的信使……現在因為烏笑天的原因,袁鼎山已經褪去了丁遠這個身份,他把恢復了自己原本的打扮,一個金色皮膚,高大威猛的壯漢,他的頭髮也在這段時間裡蓄了起來,被剃成了一個板寸的爆炸頭型,看起來充滿了力量!
袁鼎山進入村民提供的房間,將烏笑天放在角落的床上。
說是房間,其實不過是個用石頭堆積起來的小屋,床也是,就是在幾塊石板搭起來的上面堆滿了稻草。雖然非常的簡陋,但是對一直在沙漠中露宿的袁鼎山跟沙守鶴來說,有個屋頂就很難的了。
「族裡和軍部的人他們談妥了嗎?今後打算怎麼辦?」在另一張床上坐下,沙守鶴問。
因為是房間非常狹小,放兩張床和一個桌子就很擠了,袁鼎山睡在地板上。那麼脆弱的床鋪,向袁鼎山這樣的大個子,恐怕一坐下去就會塌吧。
「怎麼辦?那要看你哥哥的意思了……」袁鼎山轉身看著烏笑天說。
坐在床上雙手抱膝的烏笑天,一如往常地望著窗外。
「眼下,我只想等笑天自己熬過這個關口。」
「是有些不太容易啊……」沙守鶴這句話不知道是指韋烏族接下來的抉擇,還是說烏笑天眼下的處境。
「希望他儘快醒過來吧,畢竟,馬上就要打仗了啊!」
袁鼎山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