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飛砂記（29）

  顛簸，對，就是顛簸可以形容瞿陽現在的感覺，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當然並不是因為天黑，即便是在沒有星月的夜裡也可以勉強看得到一些輪廓。他是被人用厚布蒙住了雙眼，勒地很緊，瞿陽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眼珠都要鼓了出來。

  綁住他的人並不在乎他的眼睛會不會因此而瞎掉，也許是已經看到了他身負重傷的緣故。他的肋下灼熱而且刺痛，但對於瞿陽來說這反而是個好現象。假如是感到麻木失去了痛覺，那他才反而應該擔心。通常來說，那是傷口嚴重發炎的徵兆。

  身體的不斷震動在牽動傷口，這讓瞿陽幾乎要大叫出聲，但即便是這樣的宣洩方式此刻也被人剝奪了。

  他的嘴裡也被塞上了布團，而且手腳也同樣被綁住了，眼下他毫無辦法脫離這種折磨，只能默默忍受著斷裂的肋骨摩擦著皮肉，而就在他快要忍受不住而再次昏迷的時候，一隻手粗暴地撕下了那塊蒙眼厚布，然後不由分說就把他的頭按進了水裡。

  冰冷的水倒流進了他的鼻腔，然後整個腦袋都痛了起來，但那隻手依然按著他的後腦，他根本沒辦法抬起頭來。

  水從呼吸道直接進入了肺部，像刀子一樣切割著胸腔每一寸每一分，瞿陽感覺到後脖頸子發出了咯咯的異響，正在用刑的人卻毫無憐憫之心，他繼續壓住了不斷掙扎的瞿陽，直到看著瞿陽整個慢慢癱軟下去。這才不甘心的鬆開了手臂，任由他奄奄一息地摔倒在地。

  「呼！咳……咳咳……咳……」

  瞿陽才剛剛長出了一口氣，接著就劇烈的咳嗽了起來，他的身體弓成了一個深深的弧形，口鼻里漾出了血絲，渾身到處都沾滿了沙子。像是離開了水的蝦子似的，他的手腳不停抽搐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

  

  「好了老六，別折騰那個半死的傢伙了，你真把他弄死了，回去怎麼和黑雲老大交待？」

  「交待？哼！黑雲老大又不是什麼善男信女，這小子幹掉了我們這麼多人，連克里隊長都死在了他手裡，帶回去了還不是給兄弟們祭靈，早早晚晚也不過是一刀結果了的下場，找這麻煩幹什麼？要我說，還不如痛快一點，索性在這裡結果了他……」說話那個老六是個滿臉橫肉的矮子，他是死鬼隊長的心腹手下，這一路上早就打定了主意，他不管怎麼樣也是非要幹掉瞿陽這個仇人不可。

  但是他之前幾次下手卻都被身邊的隊副羅坤給攔住了……

  羅坤是有著自己打算的。

  這次出來「打草谷」折損了不少人，一個小隊四十來人，回來的不過只留下了十八九個，就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俘虜居然幹掉了他們近半數的人手，要不是親眼目睹，這事兒簡直連他自己都不會信。

  不管怎麼說，克里小隊長被這小子幹掉了確實是事實，而羅坤他本人和克里卻是一向不和，假如沒有了這麼一個證人，恐怕黑雲加西這個大佬一定是會認為自己暗地裡下了黑手。按照黑雲一貫多疑的脾氣，回去了自己也八成躲不過給克里那個死鬼陪葬的下場。所以說不但這個俘虜不能殺，而且還得注意他不能讓別人給偷偷幹掉了，這傢伙現在可是他羅坤的救命稻草，萬萬不能讓他死在了路上。

  「你們兩個，去把那個黑鬼放出來背這傢伙，我們還有一大段路要趕，前面坡地不能騎馬，看著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羅坤看著瞿陽奄奄一息的樣子皺了皺眉，隨即猶豫了一下說道:「把外傷藥給他敷上一點，這小子死在路上的話，我會很麻煩。」

  「媽的，這個混蛋殺了我們那麼多人……居然還有功了，娘的……還給他敷藥……讓他好了再幹掉我們嗎？」兩個被指名的馬賊偷偷嘀咕了幾句，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包，胡亂給瞿陽的傷口上撒了下去，也不替他包紮和清理，就直接往最後邊駱駝上被牢牢捆著的喬治走了過去。

  「喂，放你下來是讓你背著那個傢伙趕路，老實一點，否則……」馬賊用槍口頂著喬治，然後替他解開了繩子。

  「瞿……瞿陽，你怎麼樣！」

  喬治根本就沒聽懂那些馬賊在說什麼，他只是看到了瞿陽被折磨地只剩下了一口氣，此時連忙跑了過去，輕輕托起了瞿陽的肩膀呼喚道。

  「呼……」

  瞿陽的情況十分糟糕，他只是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但估計是外傷藥起了一定作用的緣故，他抽搐的頻率倒是大大減少了。

  「喂！你……背上他……跟著走，別耍花樣……聽懂了沒有？」隊副羅坤看出來喬治不懂得自己所說的韋烏族土語，於是便用半生不熟的漢語比比劃劃地和喬治說道。

  「你們是在違反人道主義，這是虐待俘虜的行為……」喬治衝著羅坤嚷嚷了幾句，但他馬上又帶著無奈的口氣對羅坤哀求道:「不管怎麼說，瞿……他已經快要死了，你們能不能給我一些藥，讓我替他包紮好了再上路？」

  喬治不是傻子，他知道瞿陽已經殺了對方十幾個人，眼下這幫人是絕對不可能放過他們的。不過聽眼前這個帶頭的說話，應該是暫時還沒打算要他們的命，要不然就不會讓他背著瞿陽一起走了？既然這樣，那索性就試試向他爭取一些藥，好歹也能讓瞿陽先保住命再說。

  羅坤看了看周圍那幾個手下，見他們已經走開了都是在各忙各的，並沒有幾個人注意他這邊，於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了兩個小包，又把一個水囊一併遞了過去，「你要保住他不能死，嗯，我可以暫時不殺你們，但是別和我耍花樣！」

  喬治立刻緊張地點了點頭，他從羅坤的神情動作里發現了這幫人意見並不很一致，知道現在想要保住命，那就最好老老實實聽這個人話才好。

  接下來的行程一共走了一天一夜，瞿陽的傷勢愈加重了起來，他開始發起了高燒，而那中槍的地方也高高腫了起來，並且有了潰爛的跡象。

  喬治很擔心，他不知道瞿陽能不能堅持下來……

  好在他們此時已經看到呼蘭城的城牆，而一行人也輕車熟路的繞到了北門，直接往緊挨著城牆的一大片棚子那邊走了過去。

  此刻這裡人來人往的十分熱鬧，大多數都是一些彪悍兇惡的傢伙在辦理交接，有的是帶著果蔬和糧食，而有的則是帶了些日用品和牲畜過來，也有不少人是被他們用鐵鏈拴著，一直帶到了最靠里的一溜舊帳篷里。

  這些人都是雲梟馬隊或者附庸於馬隊的流賊悍匪，今天大多數人都出城去打草谷了，看起來大伙兒的收穫都還算是不錯的樣子。

  「喂！羅坤……怎麼你們先回來了，克里呢？其他那些人都去哪兒了？我說……你們該不是遇上那場該死的黑風暴了吧？」

  一路上很多人都在和羅坤他們打招呼，但羅坤仿佛是沒聽見似的，只是低著頭一語不發，一直往黑雲大佬加西所在的帳篷那邊走了過去。

  「羅坤！」

  粗啞的聲音響起，然後從帳篷里走出了一個黑衣黑袍的中年男人。他的後背微微彎著，肩膀很寬、個子很高、骨架也很大但是人卻不胖，反而看起來有些單薄的樣子。那寬大的絲質黑袍在他身上晃里晃蕩，像是山崖上蹲著的禿鷲一樣，他抻著腦袋打量著羅坤問道:「怎麼你們就回來了這幾個人？克里呢……」

  「老大……克里他……他死了！」羅坤一臉的驚慌，不過這有一半是裝出來的，他現在必須讓加西感覺到自己很惶恐才行，否則，這個多疑的大佬搞不好就會認為是自己下了手的緣故。

  「死了？你們是怎麼搞的……難道，你們又開始在內訌了？我不是說過……」

  「不！不，不不……老大，我沒有和隊長發生過衝突，他是被人殺掉的……喏，就是那個……那個重傷的俘虜，我們是付出了十幾個人的代價才把他抓回來的。」羅坤招著手，讓喬治把瞿陽背過來放在地上。

  「他……就這個只差一口氣的傢伙就殺了我手下的小隊長，還有十幾個人？你沒和我開玩笑吧？」加西的臉沉了下來，他認為羅坤是在戲弄他。

  「老大，他是被我們槍擊中了才變成這樣的，你看，這可是打斷了他兩個肋骨造成的貫穿傷，就這樣他還硬是堅持到了現在，這個小子的命簡直太大了……」

  「嗯？」

  加西聽說也不由有了興趣，他蹲下身子仔細看看瞿陽，然後捏了捏他的虎口和關節，接著又摸了摸他的肩膀，順著撐開胳膊看了一眼傷口，「你說的不假，這小子最次也是甲種部隊的偵察連出身，看他的傷口只是打斷了肋骨卻根本沒傷到內臟就知道，他是下意識憑經驗避開了要害的……嗯，這小子是行家，而且必定還是個經歷過生死的老手。」

  「瞿陽他是我們勘探隊的隊員，他曾經是當過兵的……而且當時，我們是在自衛。」喬治此時突然冒出來了一句，他是在為瞿陽殺人的事情辯解，雖然有些沒頭沒腦，但終歸也把瞿陽的來歷講清楚了。

  「瞧，一個退伍軍人，老兵油子……這不就說得通了嘛。行了，克里的事情我先放到一邊，你們都來說說……這兩個我們該拿他們怎麼辦？」

  加西看了看左右，周圍已經有不少心腹都圍了過來，一方面是好奇想看看能殺十幾個人的猛人長得什麼樣子，另一方面則是也聽候著加西本人調遣的意思。

  「殺了他們，給死掉的兄弟們祭靈。」

  「點天燈！」

  「扔到外邊去，讓他們自生自滅！」

  「嗯？」

  加西看著周圍人都在爭先恐後的說話，而唯獨羅坤若有所思的樣子，只是聽著別人，自己卻沒發言。

  「羅坤，人是你帶回來的……你怎麼說？」加西擺了擺手止住了喧鬧聲，稍停片刻，突然向羅坤問道。

  「我聽老大的吩咐。」羅坤彎了彎腰，恭恭敬敬地回答說道。

  「別和我來這套……羅坤，我知道你是腦袋靈光的，快點拿個主意出來……今天我還就讓你來決定他們的生死了！」

  加西撇了撇嘴巴，對於死上十幾個人他實際上並不在意，這次手下人從黑風暴里撿回來有四五百號受了災的駝隊旅客，加上那些奴隸商人們送來的人，現在他手裡的苦役已經擴大到了幾千人之多。別的不說，從裡面挑出來百八十個身手好的編進馬隊，這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不過對於有軍事背景的瞿陽，加西還是打算要留下來仔細盤問清楚，畢竟他的背後是那個叛軍首領伊賽德，對於本國和北俄兩方，這可都是一個敏感人物。尤其是他手裡有槍有人，還掌握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城鎮作為地盤。不論華國還是北俄或者附近印巴這幾個國家來說，對於這樣不安定的因素是必須要剿除的，而且絕對是抱著斬草除根的態度。

  加西和伊賽德之間的關係雖然已經不算是什麼秘密，但基本上也只限於自己勢力圈子裡的人有所耳聞。作為伊賽德的心腹，他知道主子的計劃很快就要開展，到時候藏邊，東蒙連同印巴極端組織幾方勢力一起聯手，從華國西疆這裡割上一塊肉下來，想必應該也不算是一件難事了吧？

  眼下正是計劃實施的重要階段，加西最需要的是籌人籌糧籌錢，在這過程里他當然也需要時刻注意，看看自己有沒有引起來官方勢力的注意了。

  「老大，您要非讓我說……我覺得應該先留下這兩個小子。」

  羅坤剛剛說出來這意見，立刻就讓周圍一幫人都炸了鍋似的吵吵了起來……

  「你他媽是不是吃裡扒外？」

  「娘的，兄弟們的仇不報了？混蛋……老子宰了你！」

  周圍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指手畫腳，眼看就要撲上來狠狠教訓一頓羅坤時，加西突然咳嗽了一聲:「咳咳……你們都給我住口！一幫子蠢貨，也不弄清楚就起鬨架秧子，當我在這兒是擺設嗎？」

  「是……」

  周圍人心裡一驚，連忙都散開了。

  「羅坤，說說你的理由？」

  「是，我覺得這個小子既然當過兵，那不管他究竟是不是來打探虛實也好，起碼我們應該留著他查清楚再說。當然，要是這小子命短死了也就死了，可他要是能活下來的話，即便不是奸細，按照他的身手我們也應該會有用處吧？總之，雖然我不主張殺了他們兩個，但我也認為他們是絕對不可以放走的，至於怎麼處理，還得看老大你是什麼意思？」羅坤衝著加西彎了彎腰，有些諂媚地笑道。

  「雖然是拍馬屁，不過……也算是動了腦子了，成……那就讓他們先去服苦役吧！咱們這裡不能讓人吃閒糧……派人看著他們，小心讓他們跑了！」加西衝著旁邊的一個隨從點了點頭，讓他領著人把喬治和瞿陽帶了進去。然後他背著手轉過頭來，一對狼眼盯住了羅坤好半晌才慢悠悠說了一句，「以後你代替克里，小隊的人數不足就自己去苦役裡面挑，我給你一百的人員編制。」

  「啊……謝謝老大！」

  羅坤喜出望外，他知道，自己這一寶算是押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