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窗邊（9）

  北方春天還是帶著凜冽的寒意，雖然身上也披掛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演出服，但是那些輕紗薄縷壓根就是樣子貨，哪裡擋得住那些刀子似的風直往骨頭裡鑽。

  皇甫雯忍不住用力把身上的布條裝往懷裡攏了攏，然後搓了搓手呵了口熱氣出來。

  「小娜，還要等多久啊？」

  「堅持……堅持就是勝利！」劉娜這時候也是凍得一個勁直哆嗦，結結巴巴地也不知道是給自己打氣還是安慰著同伴。

  一起過來的六個人分成了兩撥。竇靖江帶著丁月蘭和蕭程芳從樓後邊窗戶去窺探路一航的動靜，然後藉機會在外邊製造氣氛；而劉娜和皇甫雯則是跟著烏笑天直接從正樓門進去，趁路一航被嚇到了向外跑的時候，猛地跳出來攔住他，給他一個狠地教訓。

  當時劉娜說出來自己的安排時，烏笑天就被她這兇悍周密的安排嚇了一跳——這個丫頭看起來蠻陽光的，可沒想到她出手這麼狠，也不知道路一航究竟是那裡讓她看不順眼……竟然定下了這麼個讓人咋舌的計劃？

  現在的烏笑天還在樓門口小心地鼓搗著那個大鎖頭。從樓門玻璃這裡看過去，樓道里是黑洞洞的，根本看不到什麼亮光。負責巡視的值班校工早就拉滅了電閘，連對開的樓門都用鐵鏈結結實實鎖了起來。可以這麼說，除了裡面有人瘦小的可以從窗戶勉強鑽出來，外面要想進去不損壞玻璃的辦法也就只能在鎖子上想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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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劉娜已經從宿舍值班校工那裡偷來了教學樓的備用鑰匙，只是這宿舍連同教學樓各班一大串各式各樣的鑰匙，要一把把試起來，費得工夫就不是一會兒半會兒的了！

  「該死！」

  已經是接連換了二十多把鑰匙了，烏笑天有一種想要把鑰匙扔在地上，再狠狠踩上幾腳的衝動。當然，此刻在他身後不遠的劉娜也有這種衝動，不過目標不是鑰匙，而是拿著鑰匙的他罷了。

  「別……別急，看看和鎖牌子一樣的那幾把，就是中號大小的那些。」皇甫雯畢竟是腦子比較快，她在後邊已經看出了些門道。

  「這鎖子有些鏽了，看看那幾把裡面磨損比較重的……」

  「嗯……嗯……」烏笑天敷衍著答應著，隨手又拿起了一把，用力一擰！

  咔！咔嚓！嘩啷……

  「開了！」

  三個人幾乎是同時長長出了口氣，然後又互相對視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咱們要是去做賊，估計是沒戲了的……」皇甫雯兩腮通紅，也不知道是不是凍的，抿嘴淺笑著看起來很有些嬌憨的樣子。

  烏笑天臉上也在發燒，不過他卻是臊的——要知道，他剛剛開鎖子可是出了一身汗，沒想到讓一個小姑娘給自己指點，實在是太丟面子了！

  「快一點，咱們先進去再說……這天氣，老竇他們怕是也凍得夠嗆，都怪這個路一航，也不知道攔住校工別鎖門……讓咱們費這個勁兒？」劉娜咬著牙，搶先擠進了門口。

  「嘿！她這道理還真是……」烏笑天簡直是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是該誇她還是該反駁上幾句——感情你來惡作劇，合著人家就應該四門大開，恭迎聖駕啊？

  清冷的月光灑進了一樓門廳，正對面是一面巨大的鏡子，靠右邊有著一行小字，「正衣冠而思其行，觀己容而鑒本心，君子守德而持正，不可妄焉。」

  這是建校時，一位老夫子對學生的教導，大體也是為了要求莘莘學子注重行為品德的意思。

  不過此時鏡子裡卻是映照著兩個奇形怪狀的女孩子和一個滿頭大汗的頑童在裡面，怎麼看著都有些尷尬的意味。

  啪啪！

  使勁拍了拍手電筒的把子，劉娜把燈頭對準了樓道那裡，兩面綠色的油漆牆裙被照成了怪異的青灰色，地上的水磨石也泛著星星點點的螢光。

  「噓……跟我來！」

  劉娜的動作很誇張，她的步子邁地很大，抬腳落步間儘量放輕，造成了她走起來一跳一跳的，配合上她花里胡哨肥大臃腫的衣服，非但不覺得恐怖，倒是很讓人可發一噱的模樣。

  大概是她的模樣實在滑稽，皇甫雯一邊捂著嘴一邊肩膀不停聳動，導致她也成了一副彈簧，一步三搖似的跟了上去。烏笑天被她們也逗得前仰後合，抱著肚子蹲在地上，嘴巴無聲上下掀動，只喉嚨里發出了咕咕的悶響。

  手電的光芒一點點移動過去，眼看到了教室門口，烏笑天突然把眼睛瞪大了起來……

  在劉娜轉身的那一刻，皇甫雯的頭突然抬了起來，扭過來對著烏笑天開始無聲冷笑，那通紅的雙眼裡閃爍著貪婪的目光。

  她的那張滑稽的臉也因為這轉變而顯得猙獰起來。肌膚的血色漸漸消散，開始萎縮變色，收緊疊起，露出黑色的筋骨，足可引以為傲的飄逸長發，也枯萎成灰白的雜草一般！

  她騰地從後邊站直了起來，目光如即將噬人的毒蛇般，指甲暴漲，鋒利尖銳掐向劉娜，堪堪要刺破她脖子上的大動脈。

  而此刻劉娜似乎感到有陣冷風滲進她的後背，她轉過身來，面對著背後。

  她沒看到什麼異常。

  猙獰的魔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就消失掉了，只留下皇甫雯一臉茫然地跟在背後，她只看到一對無辜的雙眼直愣愣看著她。

  似乎有些不解，劉娜下意識摸了摸鼻子，然後繼續前行，向著教室走了進去。

  烏笑天此刻卻是心裡狂跳:「是真有其事還是看花了眼？這麼短的時間裡，那個惡鬼不可能消失的。除非……除非是自己眼花了看不到？」

  他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眼看時，果然皇甫雯正跟著往教室裡面走進去呢，還保持著一貫安靜的模樣。

  這時，教室里卻響起了「嘩嘩」的流水聲，清脆入耳。

  烏笑天心中起疑，這麼晚，難道是水龍頭崩了？

  除此之外，他根本沒聽到其它聲音。

  這麼靜的夜晚，任何響聲都不會被遮蓋過去的。

  烏笑天的脊背滲出了冷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他隱隱約約地有種預感，教室里有些可怕的東西在等待著他和她們，劉娜她們一進去，很可能就再也無法出來……

  此刻，劉娜其實很想轉過頭，叫上烏笑天一起進去教室。關鍵時候，總還是有個男孩子在身邊更可靠一些。她可以聽得到皇甫雯在急促地呼吸，更甚至帶了一些隱隱地哭泣聲。這時候的她，真是有了一種點頭就走的想法。

  但是，一個聲音仿佛在她耳邊響起，輕輕召喚她：「只差一步了，進去吧！」

  那聲音她很熟悉，也很信賴，可她一時之間就是想不起來究竟是誰的聲音。這聲音不斷在她身邊反覆，恍如夢囈，散發著一種攝魂奪魄的魔力，不斷刺激著她的耳膜。

  劉娜無法抵抗那種質感的聲音。她的腳步，情不自禁地進入了門裡。

  教室的門是虛掩的，「嘩嘩」的水流聲更加急促了，似乎知道她的到來。

  劉娜伸出手指，握住教室的門上把柄，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屏住氣息，小心翼翼地慢慢推開門。

  她的瞳孔，因為緊張而收縮，如深夜中的貓眼，後邊，皇甫雯突然尖叫了一聲，轉身就跳著跑了出去。手一抖，手電哐啷一下子落地，散亂的光柱翻滾著跌落在地……

  她看到了什麼？

  教室深處依然是一片漆黑，映入劉娜眼帘的，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仿佛是來自蠻荒中的怪獸，散發著陰冷腐朽的氣息，懶懶地盤踞了教室所有的空間。

  這讓她聯想到了黑洞。

  那種無論什麼物質靠近都被吸進去的虹吸現象，黑暗能吞噬一切，包括目前速度最快的光。

  現在，她眼中的景象就如同她想像中的黑洞一樣，對她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她知道，自己應該迅速地離開，但有她身體裡，流動著另一種奇異的力量，牢牢地控制著她。那個聲音不停地提醒她：「進來！快……進來……」

  她慢慢地彎下腰，伸著手，如盲人般摸索。很快，她就摸到了手電筒，然後一抬，那裡瞬間就亮了起來。

  昏黃的光投射出去，充滿了面前的空間。

  教室里沒人。

  桌子一隻只排列著，規規矩矩，沒有異常。

  「嘩嘩」的水聲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是她進來的時候，還是她剛剛起身的時候？

  劉娜不知道。

  她抬眼看著面前空蕩蕩的教室，恍然間，一切都不真實起來。

  是的，不真實。

  所有的一切，都讓她有種虛無的感覺。

  她所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是隨時可滅的幻影。她伸手去觸摸身邊的牆壁，堅硬結實，告訴她這不是幻影。

  那種不安的感覺更強烈了，劉娜想離開這裡。

  可是，她走不了——在她的背後，竟然擺放了一張桌子！

  被磨得發亮的舊桌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擺在門口，擋住了她的歸路。

  剛剛她進來時，根本就沒有這桌子在的。

  難道，是它自己挪過來的？

  這桌子好眼熟。

  突然劉娜猛想起來了，被擱置在角落的那對雜物里就有這張桌子，那張傳說是被詛咒之地曾一直擺放的那張桌子！

  劉娜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終於明白，等待她的，是她無法逃脫的宿命。

  她聽到了牆上掛鍾秒針的移動聲，「咔、咔」，似乎敲擊在她心中。她的心跳，莫名地和那移動共振了起來！

  「咔、咔……」

  「嗵、嗵……」

  兩種聲音同步得天衣無縫！

  鍾，教室里的掛鍾，那是插電的那種掛鍾，如果沒有電，它根本就不應該走動的！

  劉娜曾經在打掃時擦抹過它，她記得清清楚楚！

  鐘聲響在她心裡。

  一秒秒，一聲聲，不斷地逼近她！

  她莫名地想到了那個傳說，這個傳說中詭異的時刻。

  傳說，此時就是苗蘭斷氣的時候！

  突然最後的秒針聲響起來了，劉娜尖叫一聲，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特別尖銳，戛然而止……

  烏笑天的心收緊了，他扶著牆，瞪大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門口。

  剛剛皇甫雯才跑過了他身邊，他根本沒有來得及拉住她，但是這不重要，在他看來，真正危險地應該是教室里的劉娜。

  良久，終於有動靜了。

  一隻手，從門裡面伸了出來，沒看到怎麼動作，門卻輕輕地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從裡面緩緩移動出來，烏黑的長髮，婀娜矮小的身軀，是女生，一個纖細的女孩子。

  那個影子幾乎是飄著移動過來，直到了門廳當中。

  她的人影是陰沉沉的，月光投射在她身上，完全沒有作用，似乎被她吸收進去一般。

  烏笑天的眼睛一陣酸痛，感覺就像——就像這個詭異的人影在吸收他的眼神，要將他眼睛硬生生地拽出來般。

  但是他依然要看！即使是這種關口，他也想弄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唉！」

  人影幽幽地嘆了口氣，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烏笑天總算看清人影的臉，一張憂鬱愁苦至極的面孔。這張臉，如果仔細看，原本也是很動人，如果不是被濃濃的陰鬱所覆蓋的話……

  他只覺得內心深處有什麼地方柔軟起來，似乎被這張臉的憂鬱所感染了。

  隱隱地，他感到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勁。

  「怎麼了，你不是來找我嗎？」

  女生對著烏笑天冷冷說道。

  他搖了搖頭，表示毫無頭緒。

  「看著我。」

  女生臉上露出笑意，卻是令人感到異常的詭異。

  烏笑天把手伸進了口袋，慢慢轉動手上的須彌芥子戒，冥思苦想著。

  突然，腦子裡靈光一現，他總算知道自己為什麼感覺不對勁——鏡子！

  那個鏡子裡根本就沒有她的倒影……

  難道她就是那個冤魂厲鬼？

  「快！就在裡面……」

  樓門外突然響起了劇烈的腳步聲，呼地一下子……門突然被推開，帶著一股寒風，幾個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烏笑天被人一把抓住強行轉過了身體，一個嘶啞的嗓子大聲對著他吼道:「人呢？劉娜……劉娜她在哪裡？她現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