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窗邊（8）

  事實證明，有些時候人是經不住念叨的，才剛剛說起，竇靖江已經騰騰騰地跑下樓來，他手裡提溜著一個大提包，樂呵呵地和幾個人打招呼:「嘿！你們都在……有點等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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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你最磨蹭！哎……怎麼樣，東西都找齊了沒？」劉娜二話不說先搶過了那個提包，一邊翻看，一邊問道。

  「那還用說，也不看看是誰出馬，放心好了……按你劉大小姐的吩咐，都備齊了……你看，就那些彩妝，我還和舞蹈隊的多要了一套，怎麼樣？都全了吧？」

  「還好啦！還不是因為你和那幫子跳舞的關係好，才讓你去的？對了，沒和她們說是要幹什麼吧？」

  「放心，我說是咱們班準備參加學校匯演排練節目，這道具她們有多餘的，都分了過來不少，而且除了衣服假髮，其他的都不用還了。」

  「真的？挺大方嘛……」劉娜喜滋滋從裡面拿出了一隻黃色假髮套在了頭上，順手又抓起了口紅在臉上胡亂畫了幾筆，接著從包里把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和道具扔了出來，仿佛是戰鬥宣言似的吩咐其他人:「來來，別光看著我……你們也裝扮一下嘛！」

  「這……這是要幹嘛？」烏笑天被劉娜此刻的前衛造型雷得不輕，齜牙咧嘴地問旁邊同樣直砸吧嘴的竇靖江。

  「你以為這丫頭會這麼容易服輸？喏……她是打算咱們化了妝一起去嚇唬路一航那個小子的。」

  「啥？不會太出格了吧！」

  烏笑天一愣，他可沒想到劉娜會玩這一手——按說她可是已經將了路一航的軍，這還趕盡殺絕的……似乎有些得寸進尺了吧？

  「你不清楚，她和那個小子可是一個大院裡長大的青梅竹馬，從小到大這丫頭就和路一航不對付，只要是能讓他出醜的機會，她是肯定不會放過去的。」

  「可這……人嚇人嚇死人……搞不好別要出事吧？」

  看著身邊幾個女同學興致勃勃地在那裡裝扮，烏笑天還是有些猶豫。

  「你可別招惹這個小辣椒……放心好了，不會出什麼事的……路一航那小子沒有你想得那麼脆弱，他早就被劉娜刺激過無數次了，神經粗得很……而且，他本人說不定還正盼著劉娜能去找他呢？」

  「啥意思？」

  「還不是因為他那點小心思，別看兩個人老是針尖對麥芒，可路一航對劉娜可是一直對很有好感的，只不過這丫頭一直在裝傻罷了！」

  劉娜把自己已經化成了一個大花臉，一扭頭發現烏笑天和竇靖江遲遲不動，不免有些生氣地跑了過來，根本不容他們發表意見，嘁里喀嚓就給他們先在臉上塗了個不亦樂乎，然後一指地上那兩件肥大的演出服和假髮說道:「快點，抓緊時間換衣服，我不能讓那個臭傢伙今晚這麼容易過關！」

  「我就算了吧？」

  看著地上花花綠綠一堆衣服，烏笑天咧了咧嘴，他可以想像得到自己被它們包裹起來地悲慘樣子。

  「那怎麼行？本來就是要嚇一嚇那個整天鼻孔朝天的傢伙，你不妝扮上，讓他看出來了怎麼辦？」

  「那要不我先在外邊給你們望風瞭哨，等你們叫我再進去？你看看……我老爹老媽好不容易才給捯飭了這麼一身，給糟蹋了怪可惜的。」

  烏笑天磨磨蹭蹭就是不願意化上妝。眼看著連竇靖江也已經裝扮上了，劉娜只好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你這人可真沒勁！行……你不願意化妝就不化妝，可咱們先說好了……你可不能先進教室，聽我招呼再進來，怎麼著也不能讓那小子看出來破綻啊！」

  惡作劇還這麼理直氣壯的？要不是怕真有什麼惡鬼之類的，你當我願意摻和這個？

  烏笑天一邊心裡腹誹著，一邊委委屈屈地表示一切聽她招呼。不過他也驚訝於這個劉娜的號召力，沒想到這丫頭這種性子，不但可以讓竇靖江和皇甫雯，丁月蘭之類的班幹部心甘情願幫她，而且居然連像蕭程芳這樣孤僻怪異的同學都乖乖聽她的，看起來，這女孩子也還有她自己的過人之處嘞。

  看看差不多了，劉娜打頭，一群神頭鬼臉的傢伙，躲躲閃閃地往教室摸了過去。

  「你也奇怪我們為什麼這麼幫她？」竇靖江一邊和烏笑天磕磕絆絆地往外走，一邊聊著天。

  「嗯，是覺得有點納悶來著。」

  「說起來，我們其實都欠了她老大的人情哩……」

  「人情？」

  「那是幾年前了……我們幾個連同路一航原來都是這跟前紅旗第三小學的，好像就是在小學四年級的六七月吧？我們曾經約好了一起去游泳的……」

  仿佛是在回憶著一些很不堪的往事，竇靖江舔了舔嘴唇，講起了一件他們曾經歷過的往事。

  幾年前，離著學校不遠的河堰，有許多清澈的水泡子，夏天黃昏時分，那裡便有很多人在游泳，於是難免發生有人溺水身亡事故，而且這種非正常死亡事故的發生率還很高，曾經有人說起兄弟或姐妹就在游泳時被「水鬼」給扯走了。

  根據人傳說，水鬼就是溺死在水泡子的人，它得拉一個倒霉蛋淹死了給它當替身，而自己就可以投胎做人，所以它們總是埋伏在河底，等待機會。

  不過天氣轉暖之後，卻總是有不少大人孩子下河游泳或著去摸螺螄、河蚌，因而這一片總也斷不了有人被抓了水鬼替身的事情。

  那還是一個黃昏，竇靖江帶著幾個小女生下河摸螺螄河蚌，對於當時物資短缺的時代，這種水產是很受小孩子們喜歡的，不管是家裡用來炒著吃或者放到水罐子裡養著當寵物，都是算是同齡人當中很風行的。

  雖然也是聽說過那裡鬧水鬼，不過從小就五大三粗的竇靖江根本就沒當回事兒，他的印象里，那些淹死的倒霉蛋都是在水泡子中間的扎猛子，被泥沙陷住了拔不出來腦袋，然後糊死了口鼻才被憋死。他認為像是自己這樣在水邊玩，應該是很安全的，所以他一邊招呼著皇甫雯和丁月蘭、蕭程芳她們幾個帶著水桶在旁邊等著，一邊催著路一航跟他加快手腳幹活。

  正當他凝神靜氣準備下手從石頭縫裡摳出來一個大個河蚌時，他突然聽到一聲怪異的長嚎：「啊……救我……救命啊！」

  只見路一航像發了瘋似的，四肢並用，手忙腳亂地扒著長滿青苔的石沿往岸上爬。

  噗通！

  河岸邊鬆軟的泥土連同石頭一起塌了下來……

  路一航被嚇壞了，他邊喊救命邊一臉鼻涕眼淚的大哭了起來。

  竇靖江連忙甩開了水裡的爛泥，把手伸出去拉，可是當切切實實抓住了路一航的手時，他突然感到手裡異常沉重，那隻手也滑膩膩地冰得徹骨。

  渾身一涼，根本就沒什麼反抗之力的，他一下子就被路一航帶下了水，而在他身後的三個小丫頭也接二連三噗通噗通滑進了水裡，當時他只想著——他們幾個這次算是完了！

  「抓緊了！」

  那時候，湊巧路過的劉娜從岸上推下來一個舊車胎改造的救生圈，還在那上面捆了長長的繩子，另一頭在大柳樹上繞了四五圈。

  當時也有不少大人在近處經過，全憑了劉娜天生的尖嗓門，她那響徹雲霄的救命聲，招來了十幾個大人跳進河裡把他們幾個剛剛掉下水的一股腦拽了出來。

  而當時不論是那幾個女生還是喝了幾口髒水的竇靖江都清楚看到了——就在路一航身後不遠，一個雞窩腦袋的綠皮小矮子正在水裡載浮載沉，它那枯瘦的小手正抓著路一航的腳脖子。

  「還有一個……還有一個！」當時的竇靖江和女孩子們都剛剛被救上來，根本來不及反應過來，只有劉娜在岸上一直大叫，才總算沒有把路一航落在水裡。

  實際上當時竇靖江他們也是被嚇呆了，根本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們看見那個綠皮矮子在水裡正齜牙咧嘴地沖他們做鬼臉，那張像是老太太一樣皺紋堆壘的醜臉，露著尖尖的小白牙，那隻長長的舌頭還在水裡游來盪去，仿佛是一條活生生的小蛇一樣！

  虧得大人們七手八腳一起攬住路一航，較著勁把他拉上了岸邊。那個綠皮矮子看自己實在不是那麼多人的對手，只好訕訕離去，一路走一路還衝著他們揮舞著那個小拳頭，像是極不甘心似的。

  那時候的劉娜還是一個剛剛才轉學，搬進路一航他家那個區委大院的普通幹部子弟，和班上人並不熟。不過能在關鍵時候仗義出手幫著喊人和救人，竇靖江他們幾個都是很銘感於心的，尤其事後為了隱瞞掉下水的事情，他們還在劉娜家裡躲了好幾個小時，借用爐子烘乾衣服，那時候劉娜一個個給他們家裡都報了信說是學習功課，才勉勉強強混了過去。

  事後也問過她怎麼會有救生圈和繩子，還偏巧路過，這才知道她本人從小就是游泳愛好者，那救生圈和繩子之類，也都是她從家裡找出來以防萬一才帶上的。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因為有了這份人情，劉娜偶爾出點什麼狀況，他們總是要念著她的好處，站到她這一邊來。哪怕就是一直和劉娜針尖對麥芒的路一航，他也是從不和劉娜真心去計較，大部分情況都是事情過去就不了了之，固然也是因為他對劉娜有著好感，最主要的原因卻也是因為當年這件事情。

  「這麼看來，你們也是因為這件事才相信著有鬼神之說吧？」烏笑天說話間直接切中了要害，他聽得出來，這幾個死黨都是對班上有冤鬼出沒這個傳說的支持者。

  「嗯……可惜路一航那小子當時是被灌暈了的，他堅持是自己溺水而已，尤其他老爹還是區里主抓宣傳的幹部，這種封建迷信的東西，他家裡人是絕對不可能認可存在的。」竇靖江點了點頭，他知道其實劉娜一直憋著給路一航一個教訓，因為當年那件事，他們幾個也是不止一次爭論不休的了。

  「劉娜她家不也是幹部家庭？她怎麼會這麼堅信不疑的？」

  「人家那一家子可和路一航他家人不一樣，劉叔叔本人早年就是部隊裡的人，聽劉娜說，她這個爸爸當初在西南邊防站的時候，可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也是有著很複雜經歷的……」

  丁月蘭在他們前面走著，一直在聽他們說話，聽烏笑天問起，便忍不住插嘴說道。

  「我還以為幹部家庭都是不信這個的呢？」烏笑天心裡有些發虛，連忙笑了笑掩飾起了自己的不安。

  他其實是有心想要在學校里結交幾個知心朋友的，尤其是像他這種身懷異能的秘密，藏著掖著不能公開在人前炫耀，總是一件憾事。

  可他在來學校之前，也被瞿陽等人不止一次警告過，要想平平安安過日子，他那副少年好勝的心思還是得儘早收起來才行……

  這種矛盾的心情之下，烏笑天更巴不得趕快處理完了眼前的這些麻煩，也好儘快把心情收拾了做好一個學生的本分。畢竟，如果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過來打擾，說不定自己也就慢慢會放下這些事情了吧？

  「其實幹部大院裡不少人都相信這些的……只不過是因為工作關係，不能公開表示而已。」丁月蘭撇了撇嘴，她舅舅就是市裡的行政司機，那些官員們其實要比普通老百姓還要注重陰陽風水，這種事她早就聽得多了。

  「是啊，人總是要有信仰的，精神上空虛了，人活著還有什麼樂趣可言？」竇靖江說法要委婉一些，但是話里話外也透漏出肯定的意思。

  「瞧你這話說的，好像是人生閱歷有多豐富一樣？說起來，官迷、官迷……當官的有幾個不迷信的？要不然，那些所謂宗教人士該怎麼說？要說迷信，不過是那些以訛傳訛的東西備受詬病，真正那些詭異神秘的事情啊……早就被用各種理由掩飾過去了！你說是吧……烏笑天同學？」劉娜的嘴像刀子一樣，句句誅心。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她的話一出口，倒讓烏笑天的心狂跳起來。

  連忙低下頭掩飾似的呵呵笑了兩聲，烏笑天趕忙轉過了話題:「對了……劉娜，你說路一航現在還在教室里嗎？」

  「放心好了！那個膽小鬼好面子得要命，他就算是要臨陣脫逃也得等大半夜，這才十點多……他準是咬牙硬挺著呢！」劉娜烏黑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轉，仿佛是早就把那個倒霉的路一航吃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