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求你放過我吧

  桑若哭得厲害，醫生被迫把她和桑儼拉開，強行給她注射了鎮定劑。

  葉遠看著在床上眼淚止不住的桑若，擔心她的精神狀態會影響到腎移植，叫醫生和萬淑凝趕緊安撫好她，這樣才能早點談條件。

  

  萬淑凝果然是大家主母的做派，什麼時候都是鎮定而溫和的，她坐在床邊握住桑若細瘦的手，柔聲道：「若若，你哥哥雖然病重，沒辦法再照顧你了，但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

  桑若像是死人一樣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她張張嘴，想要抽出手，但是使不出力氣，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人來人往，而身邊一直坐著那個女人。

  不管是誰照顧她，那個人都不是哥哥。

  如果不是哥哥，她不要。

  在那女人細細碎碎的安撫中，桑若知道了車禍慘狀。

  闖紅燈的貨車是從右邊撞過來的，哥哥沒有系安全帶，受傷最重，而司機小伙和她因為系了安全帶，只是受了皮外傷，肇事的貨車司機右腿骨折，正在骨科躺著。

  桑若木呆呆的睜著眼睛。

  哥哥沒有系安全帶，怎麼可能？

  他是做代駕的，開車一直謹慎，就連她上車就系安全帶也是他囑咐過多遍的。

  那麼重視安全的哥哥，怎麼可能沒有系安全帶？

  她不信。

  桑若待藥效褪去一些，乖乖躺在床上積攢力氣，萬淑凝見到她是真的安靜下來，終於說明了來意。

  「若若，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提起我們的來意，想必你哥哥已經告訴過你了。」萬淑凝斟酌詞句，「我的女兒和你一樣大，她得了慢性腎衰竭，但因為她是極為罕見的p型血，一直都找不到合適的腎，所以那孩子已經在床上躺了十年。現在只有你的腎與她匹配……若若，不管什麼條件我們都答應你，你就捐出一顆腎來救我女兒，好不好？」

  這個女人就是葉慕的母親？

  桑若像是看著怪物一樣看著她，把手從她手裡奪出來：「好啊……把我哥哥還給我……你讓桑儼好好的過來見我，兩顆腎我都可以給你……」

  萬淑凝為難道：「可是若若，你哥已經……」

  「我只要哥哥……」桑若一字一句道。

  想到桑儼被毀掉一半的臉，她的心都要碎了。

  萬淑凝蹙起秀眉，這時，葉遠從門外走進來，面色陰沉：「桑若，你哥已經不行了，你又何必再執著？既然你捐腎能救我女兒一命，你為什麼不捐？」

  桑若看著葉遠，忽然冷笑起來：「那你代替我哥哥成為植物人嗎？」

  「蠻不講理！」葉遠呵斥，「他已經變成這樣，你總要好好活著，只要你答應捐一顆腎，有什麼條件儘管提！你是想要錢，還是想要事業名望？只要你點頭，我都能滿足你！」

  「我要這些有什麼用？」桑若大睜著眼睛，裡面滿是血絲，「我要哥哥，你能給我嗎？我要桑儼好好的……你能……滿足我嗎……」

  「你若是救我女兒，我定會讓你哥哥住上最好的病房，給他提供最好的醫療條件，許你一個錦繡前程。你能功成名就，不正是他希望的嗎？」

  「我不要……我不要！」桑若幾乎要崩潰了，她扯著頭髮嗚嗚的哭，「我只要桑儼好好的，哪怕一輩子碌碌無為……我只要桑儼能好好的……」

  葉遠見和她說不通道理，示意醫生再給她注射鎮定劑，桑若忽然起身，抓起一旁托盤裡剪紗布的剪刀對準自己的心臟！

  她的聲音嘶啞如裂：「都別過來！」

  醫生們嚇了一跳，葉遠更是緊張的上前一步：「你要幹什麼！」

  「別過來！你們是鬼，全是魔鬼！」桑若用剪刀的刀刃狠狠抵在胸口，「走開……全都走開！」

  「若若！」萬淑凝一臉焦急的看著桑若，「不要做傻事！」

  「不許過來……」桑若下床，鞋子也沒穿就面對眾人往外走，「我要回家……嗚嗚，你們不要過來……」

  一個年輕的醫生見狀，上前就要奪她的剪刀，桑若卻是毫不畏懼的將剪刀推進胸前一分，看到血染的衣衫，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她是真的存了死心的。

  腎臟移植當然是活體效果最好，如果桑若死了，即使馬上準備進行腎移植，效果也會大打折扣，葉遠不會冒這樣的險。

  他喝道：「都不准攔她！」

  然後又對桑若放軟了聲音：「你想回家？」

  桑若沒有說話，只是用剪刀抵在胸前，一臉驚怖欲絕，她步履蹣跚，一步步的遠離眾人，然後確認人們不會追上來，她轉身就往醫院外跑！

  葉遠皺眉：「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去看看她想去哪裡！」

  醫生和保鏢們趕緊追了上去。

  下雨了。

  桑若在雨中拼命的跑。

  醫院離她家裡很有段距離，她緊緊握著剪刀，跌跌撞撞的往熟悉的街巷裡跑。發生車禍時尖銳的聲響，桑儼毀了一半的臉，葉遠威嚴並重的威脅……全部在她腦海里攪成一團。

  她死死咬著嘴唇奔跑，身上的疼痛，車禍後的驚恐，對桑儼的創傷無法割捨的痛楚，折磨得她恨不得能和這場大雨同化。

  如果她變成一灘雨水，是不是就不會這麼難受了呢？

  桑儼……

  醫院裡的人不是你，對不對？

  是不是我聽你的話回到家，你就已經在家裡等我了呢？

  桑若跑回家的時候已經到傍晚，她胸口的血早被雨水沖淡，淺色上衣的前襟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紅。她劇烈的咳嗽著，呼吸中帶著陣陣喘鳴，但是這些痛楚都比不上她想要見到桑儼的願望。

  是的，只要回到家，桑儼就一定在等著她。

  她費力的扶著油漆斑駁的牆壁爬上樓，一轉彎就回到心心念念的家門口。

  雨幕磅礴，光線昏暗的家門前倚坐著一個身量頎長的身影。

  桑若怔怔的看著那人。而那人也聽到聲響，慢慢的從陰影里抬起頭：「……若若？」

  葉慕？

  桑若想起他父母在醫院裡的行為，下意識把剪刀抵在胸前，聲音已經喘的不成字句：「你……還來這裡……幹什麼……」

  葉慕見她情況不對，又看到有新鮮的血從她胸口的剪刀刃上暈染，他慢慢起身，一臉心痛的站在她面前：「若若……對不起……」

  桑若氣血一陣翻滾，她再次咳嗽起來，而葉慕看準時機，猛地上前奪下她的剪刀扔到樓下，然後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對不起……對不起若若……對不起……」他緊緊的抱著不住發抖的渾身濕透的桑若，想把自己的體溫分給她一些。

  感受到葉慕的體溫，桑若嗚咽著想推開他，但是又止不住的貪戀他的溫暖。

  「葉慕……咳咳……怎麼辦呀……我哥……桑儼他……嗚嗚……」

  葉慕自然知道那起車禍，他輕輕揉著她的背：「我知道……若若，我知道的，以後我會保護你，我來照顧你……」

  「咳咳……葉慕……你是愛我的對嗎？」桑若在他懷裡泣不成聲，「他們……很可怕……他們都想要我的腎……但你是真的愛我……對不對……」

  葉慕撫著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對，我是真的愛你。」

  桑若終於像是找到了依靠，她緊緊抱著葉慕的腰，哭得又委屈又害怕，一聲一聲都在撕裂著葉慕的心。

  聽到桑若的喘漸緩，葉慕終於鬆開手，捧著她的臉：「若若……你聽我說……」

  他恨不得能扼住自己的喉嚨，但是……他不得不說。

  桑若低低的抽泣一聲，葉慕又道：「我求你……救救我妹妹。」

  桑若的身體一僵。

  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瞪著葉慕滿是痛苦和壓抑的臉，臉上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的抖動。

  她的世界塌了。

  她費力的推開葉慕，單薄的身子一步步後退，將兩人的距離拉開。她下意識想摸摸葉慕抵押給她的那條項鍊，這才想起，那東西大概在車禍時就丟了吧。

  葉慕看到她慘白的面容心如刀絞，上前一步大力的扶住她的肩膀，每一句都像是吼出來的：「桑若！我是真的愛你！我娶你……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只求你……救救葉戀……你要恨就恨我吧，她是……無辜的……」

  吼到最後，他自己都不明白這些到底是為了說服桑若，還是他自己。

  這是多麼卑鄙，醜陋，骯髒的欺騙。

  桑若何其無辜。

  「桑若，你說話……若若……」葉慕看著她那雙失去光芒的眼睛，心裡慌得厲害，俯身就去吻她的唇。

  那雙唇瓣全然不勝昨夜的溫軟，浸了冰涼的雨水之後，它沒有溫度，毫無反應。

  葉慕急切的吻著她，想得到她的回應，然而桑若只是怔怔的站著，眼神由悲痛欲絕變得萬念俱灰。

  葉慕吻了桑若那麼久，卻不見她一點反應，他慢慢離開她的唇，看到桑若正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

  那是絕望之後，如同死亡一般的寂靜。

  葉慕再次抱緊她，生怕她會這樣消失在眼前。

  「若若，我會娶你，我一定會照顧你……求你別這樣看著我，若若，若若……」

  桑若緩緩的閉上眼睛。

  「我給……你放開我吧……」

  人心都是善變的。

  她在一天前愛上這個為她出頭的男人，也僅僅只用一天，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再難對他起波瀾。

  葉慕，我求你，放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