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七章向死而生（上）

  數輛警車停在一座小木屋前，將它牢牢圍住。

  木屋旁是一大片薔薇花田，風輕吹過來，泛起了層層粉色的漣漪。

  在場的人全都表情錯愕。因為這棟木屋和這片花田都是屬於顧閔的。

  而那個符號被發現的初始地點，也是這間木屋。

  「江教授，你們確定沐文舟在這裡嗎？」王勇看著眼前這棟破敗的木屋，愕然道。這是巧合，還是沐文舟刻意為之？

  「那架無人機最後的降落點就是這裡。」方瑭解釋道。

  這時，江奕瑾的手機再次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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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起，電話那頭傳來沐文舟疲憊的聲音：「江先生，你知道什麼叫做信仰嗎？」

  江奕瑾眼神微凜，完全無視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他提高聲音警告道：「沐文舟，你已經被包圍了。」紀淼不在他手裡，並不能成為直接的人質，所以他們完全可以直接攻進去。

  「當你絕望的時候，你就會開始相信信仰，哪怕它極端扭曲。」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卻依舊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你越在乎她，你最後就會越絕望的。」

  「紀淼到底在哪裡？」

  「我的家族一直活在阿茲海默症的詛咒里，那個該死的致病基因一代代地遺傳下來。我曾以為我會是例外。」沐文舟自顧自自地說道，「江先生，你懂那種恐懼嗎？在某個未知的時間，你引以為傲的大腦突然崩塌，沒有記憶，沒有認知，甚至連自殺的能力都喪失了……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做最後的掙扎。」電話那頭傳來了顆粒物體碰撞的輕響。

  「告訴我紀淼在哪裡，我會可以幫你逃走。」江奕瑾急切地打斷道。

  「哈哈，你猜到了，我失敗了。」沐文舟的情緒變得非常平靜，如果一個垂暮的老者，聲音充滿滄桑無奈但卻很淡定。

  王勇和方瑭身體一震。沐文舟的話什麼意思？他失敗了，所以要紀淼陪葬嗎？

  「但是，江先生，信仰是不會死的。」

  電話隨之被掛斷。

  信仰是不會死的……這句話迴蕩在江奕瑾的耳邊。

  王勇被這通莫名其妙的話磨掉了耐心，他立刻指揮特警人員強行攻進木屋。

  「砰」的一聲，兩名特警猛地撞開門，其他特警舉著槍，小心翼翼地進入木屋。

  屋子極靜。

  一分鐘後，江奕瑾的耳麥里傳來回覆：「報告，發現目標。」

  王勇和方瑭面露喜色，抓到了沐文舟，就等於大大地提高了找到紀淼的概率。

  可緊接著，特警又道：「但是，目標已死亡。

  死了……

  沐文舟死了。

  江奕瑾臉色一變，急忙衝進木屋。其他人也跟著沖了進去。

  屋子很整潔，沒有打鬥的痕跡，但地板上卻散落了很多白色藥片。沐文舟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睛睜得很大，眼球凸出，表情看起來很猙獰。他的右手還牢牢攥著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林小白摸了摸沐文舟的頸側，他已經沒有脈搏了。林小白道：「死者的屍溫變化不大，死亡時間不超過5分鐘。死因很可能是藥物中毒。」

  江奕瑾拿起那個藥瓶，標籤上寫著：卡巴拉汀。這是一種治療老年痴呆症的常見藥物。江奕瑾的表情冷到了極點。他預想了所有情況，但在沐文舟打那個電話前，他根本沒預料到他竟然會死。

  「房子剛才被反鎖了，而且這裡沒有打鬥的痕跡，沐文舟很有可能是自殺或者服藥不當而中毒身亡，」方瑭小聲分析道，「不過結合這種藥的中毒劑量，第二種的可能性不大。」

  「難道是畏罪自殺？」王勇猜測道。

  「不，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江奕瑾朝四周環視了一遍，桌子上還放著不少藥瓶：安理申、加蘭他敏……都是治療老年痴呆症的藥物。他語氣一頓，繼續道，「因為他的大腦正在病變。」也就是沐文舟口中的崩塌。

  方瑭道：「所以，他已經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嗎？可這樣的話，他怎麼可能完成這麼周密的計劃？」

  「我想我知道了。」林小白把沐文舟的袖子往上扯了扯，手臂露了出來，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他把計劃紋在了身上。」為了避免遺忘，沐文舟用紋身筆把自己詳盡地記錄了下來。

  然而——

  「計劃截止到紀淼失蹤。」林小白失望道。

  「那怎麼辦？」王勇深吸了一口涼氣，「時間只剩下半個小時了。」

  「泥土。我們可以提取沐文舟鞋底的泥土，通過泥土的類型分析出沐文舟去過的地點。」方瑭道。

  「然而時間不夠。」林小白打開方瑭的那台電腦，視頻里的紀淼已經呼吸困難，而且情緒也有些不對勁，「箱子裡的氧氣很可能並不能維持兩個小時。」

  「怎麼辦……那現在怎麼辦？」老張急得在原地跺腳，「紀淼那孩子肺活量大，那點氧氣肯定不夠啊。快點想想辦法啊！再晚就真的來不急了。」

  「花田？紀淼會不會被埋在花田裡？」章鋒指著木屋外的薔薇花田。

  「有可能！」

  「生命探測儀帶了嗎？我們把整個花田都翻過來，我就不信找不到紀淼！」

  方瑭面色猶豫，他看向江奕瑾，「紀淼會被埋在花田裡嗎？」

  江奕沒說話。他從沐文舟的上衣口袋摸出了一張老照片：沐文舟和其他幾個人並排而立——這是他們社團成立時拍下的照片，跟江奕瑾在江遠帆那裡找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沐文舟是個念舊的人。

  良久之後，江奕瑾的表情很冷，他緩緩道：「我們應該回到那個開始的地方。」

  箱子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紀淼開始呼吸困難，胸口像被壓著一塊巨石，越來越喘不過氣來。

  在這期間，她曾用手去掰箱子，用腳踹，但費了那麼大勁的結果只是白白耗盡了氧氣。

  她想起了昏迷前沐文舟的話：「你最好乖乖呆在裡面，什麼都不要做，否則你再也見不到陽光。」

  她問：「什麼都不做，你就會放了我嗎？」

  沐文舟道：「會。如果我能夠回來的話。」

  她現在到底在哪裡？

  江奕瑾他們怎麼樣了？在為她擔心嗎？她真是太沒用了，笨就算了，還老是拖後腿。不過，如果她死了，江奕瑾是不是就會喜歡上別的漂亮妹子？

  不，她不能死。

  頭頂的木板不時漏下細沙。

  紀淼用盡力氣，才把臉色的沙子抹掉。

  這時，她的手突然碰到了一個冰冷的物體。

  她趕緊握住。

  是一把水果刀。

  緊接著，她又摸到了一把手電筒。

  紀淼一激靈地從箱子裡坐了起來，打開了手電筒。在昏黃的燈光的照耀下，她終於看清楚了自己所處的環境——這是一個棺材大小的長箱子，一縷縷細沙正從箱子的細縫裡傾瀉下來。

  她緩過神來後，迅速用水果刀刺向側邊的箱子壁。

  一刀下去，箱子碎開一條裂痕。

  紀淼面露喜色。

  她繼續一刀一刀挖著箱壁。

  頭頂的細沙流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紀淼竟然挖開了箱壁，看到了外面的土層。

  紀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繼續用力挖土……只要她挖出一條路，她就能活著。

  活著，才可以見到江奕瑾，然後抱住他，跟他說這兩天她有多害怕。

  血從紀淼的手心不斷地冒了出來，但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細細的陽光竟然透了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暖暖的。她似乎還看到了江奕瑾朝她伸出了手。

  江奕瑾也來了。

  紀淼舔了舔乾涸的嘴唇，瞬間欣喜若狂。

  再挖一下，只要再挖一下，她就可以出去了。

  她的手顫抖著，正要挖下最後一刀，這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箱子。

  那裡很黑，像個黑洞，完全把人吸了進去。

  她扭過頭，正打算挖下去，卻發現手電筒的光消失了。

  她前面也變成了一個黑漆漆的黑洞。

  那縷陽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黑的黑暗。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手中那把被挖得變形的刀也不見了，只剩下滿手傷痕。

  不見了，手電筒，水果刀，江奕瑾……全都不見了。

  她瞬間癱倒下來，背部卻被木頭質感的牆給抵住了。

  她，還在箱子？

  為什麼還在箱子裡？

  她明明挖出了一條地道啊，她明明看到了陽光啊。

  假的？都是假的……

  紀淼大喘著粗氣。被沐文舟抓走的時候她沒有絕望，被關在這個箱子裡時，她也沒絕望，但當那道光消失的時候，她整個徹底崩潰了。

  根本逃不出去啊。

  她舉起手。

  那把刀又出現了。

  一個聲音在吶喊：活著……要活下去……

  周身卻是無盡的黑暗，恐懼和絕望如潮水般襲來。

  對不起。

  紀淼舉著那把「刀」，狠狠地刺向自己。

  江奕瑾，對不起，以後可能要留你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