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似懂非懂

  那婦人聞言，眼中浮起了一抹心疼：「這對小姐少爺而言自然是樁穩賺不賠的買賣，可您往後的日子就難熬了，蘇家本就是不是個清淨地方，您受寵了這麼些年頭，府中幾房姨娘哪個不將您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沒了老爺的庇佑，這安穩日子怕也是過到頭了。再加上您是要拿七小姐的笄禮做文章，趙姨娘愛女如命、一心指望著女兒能夠飛上枝頭，要是被您打碎了心愿，怕是往後難得善了，您心疼一雙子女是不錯，可您也得替自己好好盤算才是。」

  「清蓮，我知道你是替我著想。」沈凝之扭頭瞧了容顏已經呈出衰敗之色的婦人一眼，笑著嘆道，「我的半生都這麼過來了，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左右不過這幅模樣，還有什麼可打算、可指望的？反倒是他們的時日還長著，我素日裡也沒替他們掙著什麼稀罕東西，還累著他們自幼跟著我聽慣了奚落，如今能在長房兄妹那存個情分，也算是盡了一個當娘的心。」

  

  沈凝之其實也看得明白，蘇家就這麼一畝三分地，即便她爭得頭破血流也不過能爭得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掌家之權，李書憶在世時，借著李家的家世都坐不穩這個位置、免不了招人口舌，更何況她這個出身風塵的舞姬？周元珊如今能執掌中饋，也是因為背後還有個周家，即便不像李家那般枝繁葉茂，可好歹是官宦人家、正經出身，若是沈凝之真正鬥垮了周元珊，那等著她的也只有一個續弦進府的新主母，而非是掌家人的位置，再退一步來說，縱使蘇豫念她養育有功、願意將她扶上這個位置，但她也撐不住如今這個入不敷出的蘇府，更拿不出那麼多體己錢來補貼家用，加之眼下蘇綰已經出閣，蘇墨前頭又有蘇闕這個嫡長子，沈凝之能爭的也就只有隻有蘇豫的那點情分。

  可這樣的情分也只在無風無雨、宜露宜月的平和之中能有所作用，若真是有朝一日五房陷入了如長房一般的困境之中，這樣單薄又脆弱的情分也照樣護不住沈凝之的一雙子女，如此不堪入目的內里，沈凝之早已看得真切，尤其是在蘇闕入獄之後，她看得也就更加明白。

  如今她做出這樣的決定，便也想到了自己再無退路可言，沈凝之是知道的，阻礙了蘇豫追逐潑天的富貴是犯了他最大的忌諱，任何人都沒有情面可講。

  只是不知道她這個在蘇豫跟前恭順體貼了近二十年的枕邊人，一朝之間違背了他的意願，會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姨娘，您也是個命苦的。」清蓮低頭嘆道，「當年老爺夫人尚且在世時，您也是個正正經經的閨閣小姐，才情樣貌都不輸人，若非是沈家家道中落，你又怎會飄若浮萍般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落到淪落風塵、與人為妾的地步，半生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地逢迎依附，連帶著一雙子女的興衰皆要仰仗於人。

  「當年沈家的興旺是父親一手掙得，後來的覆沒也是父親走岔了路，起起落落皆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說不上命苦不命苦。」沈凝之感慨道，「好在這些年還有你陪著我、看著我，也算是欣慰了。」

  清蓮是沈家正值鼎盛時、沈凝之逛燈會時偶然買下的一個丫鬟，那時的清蓮年紀比沈凝之虛長几歲，因為連日以來的饑寒交迫而縮在寒風之中瑟瑟發抖，被人牙子拉到沈凝之跟前時，頭暈眼花得近乎瞧不清人，好在她最終還是入了沈府、自幼便陪在沈凝之身邊當貼身丫鬟，兩人感情深厚不說，清蓮也是除了沈凝之之外、唯一一個能與沈家有些淵源的舊人，她陪著沈凝之顛沛流離、出入風塵，最終也瞧著沈凝之別無選擇地成了蘇豫的妾室。

  沈府的舊事，沈凝之也就只能偶爾與清蓮絮叨幾句，連話也不能全然說破，畢竟沈凝之這條命也是來之不易，若是被旁人知曉了內情，如今的沈凝之怕是再也沒有運氣與本事能逃脫第二回了。

  想起沈家的往事，沈凝之好似又看到了那條煙塵滾滾、綠樹成蔭的官道，官道上有一輛瞧不出任何特點的馬車飛也一般地疾馳而過，後頭還跟著一群凶神惡煞的鐵騎軍，陰魂不散地愈纏愈緊。

  馬車上坐著兩個年約二十四五的女子和兩個模樣稚嫩的小姑娘，作丫鬟裝扮的姑娘顯然是比那小姐年長一些，眼中少了幾分慌亂，身量也高出不少，那小姐嚇得雙眼含淚、緊緊揪著兩個車中兩個女子的衣角不放，怯生生問道：「娘，咱們不過是去鏡萊鎮接了嬸娘一道回祁陵享福，這些人何故要窮追不捨？」

  被女孩叫做娘的年輕女子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發頂，眼中同樣淚影斑駁，不同的是那雙盈滿淚光的眼眸之中還夾雜著幾許沉痛的毅然：「凝兒，我們回不去祁陵了，以後你要把嬸娘當做娘親，不能再像在家一般無理取鬧、事事都要聽嬸娘的話，不可以想爹、不可以想娘，也能吵著鬧著要回祁陵，更要忘了沈凝這個名字。」

  沈凝茫然地睜大了眼睛，懵懂的淚水順著白嫩的面頰簌簌落下：「祁陵是凝兒的家、為什麼不可以回去？為什麼不能想爹、不能想娘、不能記得自己的名字？」

  那女子聽著身後的鐵騎越行越近，每一聲馬蹄噠噠都重重踩在她的胸口，與孩子的啼哭聲交織成最尖銳的利刃、鋒利地刺進了心窩：「因為爹爹走錯了路、做錯了事，所以連帶咱們也一起回不了頭，這個道理等你長大之後就會明白。」

  沈凝聽得似懂非懂，正茫然無措間，一支鋒利無比的箭矢已經刺破馬車車背、露出寒光幽幽的箭頭，女子掀開車簾往後望了一眼，面上的凝重愈來愈重，也顧不得年幼的沈凝到底聽懂了幾分，只猛然捉著沈凝的手腕道：「趁著追兵未至，一會到了前頭的轉角你就抱住腦袋跟嬸娘跳進路邊的草叢，不論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要出聲，頭也不回地走得越遠越好！凝兒是個好孩子，一定要記得娘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