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成體統

  蘇豫看得懂蘇綰眼中的期盼，卻看不懂蘇綰對蘇闕這份突如其來的深情厚誼，更不懂當一個人攢夠了失望之後、再壓垮她的信念只需要一根稻草，無關於其他，是以他又重新蹙緊了眉頭、放冷了口氣道：「你這丫頭怎麼嫁人之後還是這般孩子心性？道理大家都說與你聽了，怎麼還是這般不管不顧？朝堂之事雲橘波詭，豈能不計後果地兒女情長？難不成要為了闕兒一個人而賠上整個蘇家？」

  那一串言之鑿鑿的厲聲質問，蘇綰並沒有聽進去隻言片語，反倒是想起了李家蒙難、禁軍湧進蘇府捉拿李氏時的情形。蘇綰不喜李氏，亦不喜二房，李書憶離世之後，蘇綰甚至有記不住李氏模糊的輪廓，那張樣貌平平的臉此刻卻在蘇綰的記憶中突然變得鮮活靈動起來，可惜的是事到如今蘇綰才讀懂了李氏那時的眼神，好似預料之中、又好像預料之外，仿佛凌厲、又仿佛平靜，最後全都歸為寂靜，就像將死之人放棄了最後的掙扎、一切都歸於塵土一般。

  可蘇豫之前明明對二房多有袒護，即便這份袒護充滿了利用與算計，但蘇豫也確實因為李家的扶持和庇佑而對李氏在蘇府的所作所為視若無睹，對蘇阮與蘇秦的懲戒也多少重拿輕放，甚至為了迎合李家而將絲毫沒有招架之力的五房單獨撇在京城，儘管蘇綰曾在玉清院裡聽到蘇豫用充滿愧疚又仿佛劫後餘生般感慨的聲音安撫著沈凝之與一雙兒女，但心口的刀傷卻不是一般的金瘡藥可以治好的，畢竟那傷太深太重。

  也正是這樣被蘇豫所袒護、所奉承的李家，在一次水澇之災中原形畢露、大勢傾頹，而李氏也在這次分崩離析中成了一顆棄子，被蘇豫遺棄得毫不猶豫、又被蘇豫撇除得乾乾淨淨，就連留下的一雙子女也沒得到蘇豫的憐惜與善待。

  就連曾替蘇豫照亮官途、對他多有庇佑的李家都被他捨棄得乾淨徹底，更何況是在朝中根基不穩、還無過多建樹的蘇闕？

  

  蘇綰輕輕捂著已經冰涼的胸口，沉重的唇角費勁地揚成一個涼薄的弧度，一字一頓地緩緩道：「阿綰聽明白了，阿綰也不會再求了。」

  蘇綰說完，便沒有再看一眼，只是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花廳。

  蘇豫又驚又氣，驚的是蘇綰竟在蘇闕一事上這麼較真，氣的是她竟當著蘇家眾人給他顏色，他一手指著蘇綰的背影、一手插著腰怒聲道：「不成體統！當真是不成體統！」

  沈凝之連忙站起了身子、伸手虛扶了蘇豫的胳膊道：「老爺莫怪，妾身這就去瞧瞧五小姐。」

  蘇豫沉著臉不悅地應了一聲，沈凝之便腳步匆匆地出了花廳，一路追趕著到了迴廊的轉角，這才趕上瞧見了蘇綰的背影、遠遠喚了一聲。

  蘇綰聞聲回頭，見是沈凝之一路追來，這才頓了步子低聲道：「娘，這大冷天的，您怎麼跟著出來了？」

  沈凝之一路走得急了，胸口上下起伏著，氣息也有些不穩：「你這丫頭今日是著了什麼魔？竟當著眾人這般頂撞你父親！真正是沒有規矩。」

  蘇綰看著沈凝之關切的神色，卻不知該從何說起，畢竟沈凝之對許多事都不知情，即便知情也只能裝作一無所知，她對蘇豫不敢有恨、不敢有怨，就連丁點不滿都要藏得小心翼翼，沈凝之苦心維護的平和，蘇綰又怎麼忍心揭破？要知道這偌大的蘇府之中，能護沈凝之周全的也唯有蘇豫的寵愛而已。

  沈凝之見她怔怔地默然不語，不由蹙起了眉頭：「你今日如此失態，怕是不止是為了長房兄妹之事吧？」

  不只是為了蘇鸞兄妹、那又能為了什麼？因為對自己的父親攢夠了失望、看清了他的真心麼？因為蘇豫的自私無情、她竟有些憐憫起李氏來了麼？還是她更可憐人在屋檐下的五房、更可憐依附著蘇豫而活的沈凝之？又或者更怕蘇墨變成下一個蘇闕、折在官場之中、折在蘇豫手裡？

  可蘇綰只能搖頭，低低地垂下眼睛，雙唇閉得很緊很緊。

  沈凝之將蘇綰的細微變化盡數收在眼裡，心下不由微微一沉，她雖不知東山道之事、亦不知道些許內里，但她到底是蘇綰的生母、是蘇豫的枕邊人，對兩人的性情皆是爛若披掌、熟悉至極。她的喉頭輕輕嗡動，聲音都放輕了許多：「綰兒，你可是記了你父親的仇？」

  蘇綰依舊是搖了搖頭。

  可沈凝之仍舊道：「你大哥這事興許真是怪不得你父親，就連宣平侯府都不願插手的事……」

  蘇綰苦笑：「娘，您先頭還問我是不是記了父親的仇，何苦又明知故問地拿大哥的事情套我的話？」

  沈凝之拉著蘇綰衣袖的手指微微一僵，眼中飛快地閃過了一抹苦澀：「綰兒，如今時局動盪，你爹只是顧不上你大哥跟二姐，不是……」

  蘇綰抬頭看了沈凝之一眼，眼底的嘲諷與瞭然卻讓沈凝之的後半句話斷在了唇齒之間。

  蘇綰知道，沈凝之想勸她、蘇豫迫於時局才放棄了蘇闕，而不是放棄了她與五房，可沈凝之就算將五房與長房劃得再界限分明，蘇綰也清楚知道，若有朝一日五房遇上同樣的禍患，蘇豫亦會選擇捨棄五房，就像當初擯棄李氏、如今又放棄蘇闕一般，蘇豫對五房的寵愛只有在不影響他的功名富貴、不阻礙他的官途順遂時才能安然存活，可五房一旦成了他青雲路上的絆腳石，同樣也會被拋棄得徹徹底底。

  這樣鮮血淋漓的事實，蘇綰有心躲避了數年，卻還是沒有躲過、如尖銳的匕首一般直直刺在了她的心上。

  蘇綰想，沈凝之於此多少也是知道些的，否則當年去攬月峰前、她贈與蘇鸞的那顆閉息丸不會成為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沈凝之大抵也是對蘇豫有所防備才留了一條退路，但可悲的是，沈凝之卻不能讓蘇豫知道她的防備、甚至不願讓一雙兒女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