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師父與徒
2024-06-16 21:11:10
作者: 延峻
等到異象消散後,我看到異瞳們所在之處出現了一個大坑,十幾個異瞳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這個上清龍虎術的威力,簡直可以跟神雷咒相媲美。
不過還是有幾個異瞳倖存了下來,其中就有那個異瞳領頭。
他們雖然保住了一條命,卻也遭到了重創。以這種狀態對上我們只有死路一條,馬上招呼跟三巫教交手的異瞳們運用術法遁逃。
「縮地千里?雕蟲小技。」虎白快步走到我身旁,冷哼一句:「要是能讓你們逃了,老子提著腦袋去見小姐!」
我趕緊跑到了師兄的身邊。
他已經躺在了地上,我托著他的脖子喊他,可他已經徹底昏死了過去,並沒有回應。
楊柳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踉踉蹌蹌地跪在一邊,不斷地哭喊師父兩個字。
想是她的聲音有神奇的效果,師兄眼皮子一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艱難地抬起手去擦楊柳的眼淚,虛弱無力地說:「傻丫頭,多大的姑娘了,還這麼哭哭啼啼的。」
楊柳不知道該說什麼,還是一個勁地哭。
師兄又把目光放在了緩慢走到跟前的楊殊身上。
楊殊的精氣神好像全都被抽光了,身形一晃,直直地跪了下來,接連不斷地對著師兄磕頭,接連不斷地自我責備。
「這一切,都是師父的錯。」他嘆了口氣:「如果當年,師父沒有放縱你,就不會釀成今日之局面。」
他一生沒有娶妻生子,三個徒弟就是他的命根子。
雖說他把三個徒弟都視如己出,但人非聖賢,都會有偏頗,有偏愛。
他把希望給了楊羽,把寵溺給了楊柳,把生命給了楊殊。
楊殊等同於他的長子,所以在他心中的份量,總比楊羽和楊柳重一些。
他對楊殊嚴格管教,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只盼望楊殊可以繼續將行走一脈發揚光大。
沒想到,從小就備受矚目的青年才俊竟然會自毀前程。
楊殊本質並不壞,只是被紅塵迷了眼,陷入執念,崩了道心。
他喃喃自語:「我此生最遺憾的,就是沒有教你怎麼去面對紅塵。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能為你做的事了。」
楊殊抬起磕破的頭,哭喊:「那怎麼能教呢?」
「是啊,那怎麼能教呢……」師兄沉默少許,又道:「你的道,只能你自己去參悟啊。」
他又看向楊柳:「老大有自己的路,老二是天之驕子,唯獨你,師父最放心不下啊。」
因為楊殊的事情,所以他對楊柳這個最小的徒弟採取了最寬鬆的教導。
他不再像要求楊殊那樣要求楊柳變成道門精英,也不要求她傳承行走一脈的衣缽,只求她樹立正確的三觀,然後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長大。
可到了壽終之時,他又不得不擔憂起來。
在他離開人世之後,這個傲嬌任性的小徒弟會不會被人欺負?會不會照顧自己?會不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上學?
他擔心能想到的一切。
楊柳哽咽著說:「師父,小柳知道錯了,您不要離開小柳好不好?小柳以後一定會好好聽您的話努力修道,不會再偷懶了!」
師兄沒有再回答。
因為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對楊柳做出任何保證。
他最後又看向我:「千文啊,師兄想拜託你一件事情。」
我趕緊回答:「您說,我一定照辦!」
他看了楊殊一眼,雙眼一閉,略去那股悲傷和遺憾,道:「小羽出關後,請你轉告他,不要為難他的大師兄,一定要轉告他。」
他是天師府長老級別的人物,代表著天師府的臉面。一旦他不幸仙逝,天師府一定會對楊殊進行追殺。
可真正能讓他擔心的只有一個人。
楊羽。
只要楊羽願意,楊殊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掉。
天下行走肩負著道門渡世的重擔和心愿,卻不代表是好脾氣。
楊殊犯下的過錯在楊羽的眼裡就是大逆不道,但因為是師兄弟的關係,所以楊羽一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且還幫楊殊的忙,想找讓楊殊幡然醒悟。
一旦楊羽出關之後得知恩師仙逝的消息,還是因為被楊殊連累的緣故,絕對會找楊殊算帳,說不定還會動手殺人。
師兄太清楚楊羽的性子了,所以用辦法屏蔽了楊羽對他們的感知。
可這件事情根本瞞不住,楊羽一出關就會知道,所以他要讓我幫忙轉告。
相比楊柳,我這個師叔說的話會更有一些份量。
我答應了,但我不能保證楊羽掌門能聽。
師兄沒有再說什麼了,而是轉過頭去,無神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過了一會兒,他的眼角流下了兩行老淚。
他顫顫巍巍地對著天空抬起手,似乎要抓住什麼。
楊柳不知道什麼情況,急著問他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說了一句:「師父……,您還是不肯原諒徒兒嗎,還在怪徒兒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他腦海里的畫面。
大雪紛飛的橋洞下,穿著一件破衣的他生機逐漸流逝,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了一個男人站在他面前。
那個男人穿著紫色的道袍,大雪落到離身體幾十厘米的距離就蒸發掉了。脫俗絕世、仙姿凜凜,好像一位神仙。
道士把他背了回去,救活了他,給他起了名字,帶著他一起生活。
他十歲那年,道士說有要事要忙,把他帶到了一個叫龍虎山天師府的地方,一個老人又領著他到了雲霧繚繞的清淨閣樓。
他看到了那位在崖邊迎風而立的紫衣坤道。
年僅二十多歲、英姿俊美、飄然若仙的坤道離在他面前,抬手輕點他的頭頂,清冷地說:「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張雲柔的徒弟了。」
這就是他與兩任師父的故事。
而他剛才說的那番話並不是對爺爺,而是對授業恩師張雲柔真人。
他對自己的第二任師父除了師徒之情,還摻雜著別的東西。
師父是天師府行走一脈第五代傳人,出身於張姓天師家族,與終南山的王雲升並稱「雙雲道傑」,是難得的道門翹楚。
像她那樣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其石榴裙下,其中就包括跟她朝夕相處的徒弟。
師兄知道喜歡師父屬於大逆不道,所以他從來不敢表露。
許多年前,他隨師父下山辦事,正好偶遇終南山的王道長帶徒弟王若潤歷練。
接觸之中,王若潤對他芳心暗許,但被他無情地拒絕了。
也是在那時,王若潤就猜到了他心怡的女子究竟是誰。
後來,他長大了,不斷地闖禍,師父罰他禁足抄經,並不斷給他善後。
別人前來興師問罪的時候,師父只有一句話:「徒不肖,師之過。吾之劣徒吾自會管教,無需旁人插手。若有同道想代勞,先過吾一關。」
師父為了讓他收斂心性,也開始為他物色對象,可那麼多年輕俊美、出身顯貴的女子都沒有一個合他的意。
畢竟這世間,有幾個女子能夠比得上他的師父呢?
師父不止一次問他究竟喜歡什麼樣的女子,他旁敲側擊地說像師父那樣的。
可師父是不沾凡塵的女道士,對紅塵情愛一竅不通,一直都沒有發現端倪。
直到後來的一次偶然,師父知道了他的心思,雷霆大怒,揚言再也不見他的面,命令他不准再踏入閣樓半步,否則就斷絕師徒關係。
他如遭雷劈,在閣樓前跪了七天七夜,無論風吹雨打也不離開。
可師父的決心比石頭還要堅硬,即便他跪死在門前也沒用。
直到十幾年後師父因病仙逝,他才得以見到師父的遺容。
因為一個不該出現的想法,師父至死都沒有原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