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盡逝煙雲
2024-06-16 21:10:46
作者: 延峻
陳照正要上前動手,劉遠年攔住他。
這個老頭為水府付出了太多,劉遠年想讓他留些餘光見兒女最後一面:「老門長,讓我來吧。」
劉遠年把於若竹嚇到了,她生怕劉遠年會激怒白清雲,上前推搡著他喊:「你打不過我大哥的!你走!你走!」
劉遠年不理她,只是靜靜地與陳照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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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風挑起他腰背的長辮,消瘦的面容刻著風割過的痕跡。
他分明還年少,可又像是很老了。
陳照欣慰地拍了拍劉遠年的肩膀:「我已看到希望,你在,水府不亡,我這把老骨頭還有勁,再替你拔掉最後一根刺。」
劉遠年鼻尖一酸:「可您還沒見陳風和陳蘭一眼,我不忍。」
「無礙。」陳照搖搖頭,略去那股悲傷。話語落,身形動,雷一般的怒吼響起:「神尊白清雲!來戰!」
戰團一觸即發!
陳照攜著大山般的殺氣撞向傳說中的神祇!正式敲響凡人挑釁神威的驚世一戰!
墮邪之神應上最強凡人的拳腳,當今河灘上最強交手!
劉遠年清楚白清雲的厲害,他想進去幫忙,可他無法接近,那已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於若竹站在一旁望著劉遠年的側臉,她想說句話,可心知劉遠年不會搭理,心中有股滋味,卻也只得暗自咽下。
這時,遠處忽然跑來幾人,是水府的人趕到了。
一個小伙和一個少女跑得飛快,他們望著與白清雲鏖戰的陳照,大吼道:「爹!」
陳照沒有回應,他對付白清雲已是極為吃力,無法分神。
水府眾人趕到劉遠年身旁,望著腥風血雨的戰團沉默不語。
陳家兄妹紅了眼,提著大刀便要進去幫忙,卻被吳澤死死攔住。
陳風雙眼充血,嘶聲竭力地咆哮:「吳二叔!我要去幫我爹!莫要攔我!」
「你進去只會給你爹添亂。」吳澤畢竟是長輩,行事要沉穩一些,他看了趙呈一眼:「大哥,你我二人莫要辜負老三。盡力便好,盡力便好……」
話道得明白,今日,他們只能護住水府的後人。
一旁的草叢又躥出密密麻麻的一群人,是後巫和於家的人,許久不露面的於大黑也來了。
他望著那鏖戰的一神一人,已是驚得說不出話。
當年他便料到陳照與白清雲之間必有一戰,卻沒料到來得這般突兀。
眾人驚呼白清雲神威,也驚嘆陳照悍勇。白清雲固然可怕,可陳照也並非善茬。
一神一人貼身碰撞數十次,足以震碎山石的力道不斷朝對方身上砸去,多番廝鬥,打得酣暢淋漓。
稍過一會兒,一道人影被甩出涌動的戰局,陳照接連倒退數步,身形已是不穩。
「爹!」
看到陳照落敗,陳家兄妹心急如焚。
陳照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眉頭皺得如同一塊鐵疙瘩,不解地詢問白清云:「傳說中的神祇,天威當真要摧毀這條黃河?」
白清雲雙手背握,異瞳緩閉,不言也不語。
見到如此,陳照像是遭到了什麼打擊,身形一垮,踉踉蹌蹌地轉身,對著波瀾壯闊的大河狠狠一跪!
他這具早已死去的肉身已經長出屍斑,可眼中卻還是流出兩行滾燙的淚珠,訴說著他的無奈,訴說著他的迷惘。
「禹王!水府奉法旨鎮守古道,護兩岸太平。如今這條河已經鎮不住了,水府先祖和水府子孫等來的便是這天數嗎?您告訴我!您告訴我!」
他接連不斷地對大河磕頭。
下一刻,劉遠年抬頭一看,似乎看到天邊的雲邊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頭戴草帽的白鬍子老頭,模樣平常,可雙眼卻好像將九州大地都涵蓋在其中,純淨,祥和。
周天響起一陣低沉的嘆氣聲,白鬍子老頭落寞地搖頭。身影漸漸消失,再也見不到了。
陳照抬起頭,沉默良久。
無人道話,可無言卻好像更激起了他心中僅存怒意。緩緩起身,猛然回頭!對著神祇發出響徹天地的戰語:「天命如此,我卻不認!即便你是神,我亦敢斗!」
白清雲一攤右手:「來。」
陳照一步一步向前,他的身體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異樣。
渾身如同被火燒透了一般,迸發出陣陣紅光,凝聚成一個扛著鋤頭的老頭。
風沙匯聚而來,引發不時下劈的雷光。他每走一步,皆令大地碎出裂痕。
劉遠年再度一驚。
老門長的這身氣勢,好似比那長江的道門天仙還要強大得多!
難怪瘋道人曾經說過一句話,水府陳年不僅是大河灘的頂端,還是當今華夏最強的凡人。
可趙呈卻嘆了口氣:「老三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吳澤不解此話,急忙詢問。
趙呈道,水府人本就為異端,而陳照更是異端中的異端。
身負禹王遺血,號稱水府最後的迴光返照。
千百年來,大河灘上湧現無數能人異士,要論誰強誰弱難有定論。可要論最強,必是陳照無疑!
有人說他是天神降世,也有人說他是上古聖君大禹王的轉生。
而劉遠年也看得明白。
老門長燃燒了自身的禹王遺血才會這般,如此是自毀根基,可若不如此,他斗不得白清雲。
與傳說中的神一戰是老門長畢生夙願,為此一戰,即便付出所有也無怨無悔!
看到陳照身上的變化,白清雲依然面無表情,卻不吝讚許:「身為凡人,擁有無限近神之能,陳照,你果然是了不得的。便讓本尊見識,凡人究竟能到達何其境界。」
陳照大吼一聲,震出驚天巨雷:「來!」
雙方再度交手,這一次竟然導致河灘劇烈晃動!風沙團團交聚而來,耀眼雷光繞著一人一神瘋狂下劈。
今日一戰,將會永遠篆刻於這片大河的上空!
交手無數,風沙中飄出一道人影,竟是白清雲。
它擦掉嘴角的透明血跡,眼中露出一縷詫異。
後巫和於家的人面如白蠟,都沒想到白清雲竟會敗陣。
「茫茫數千年,能把本尊傷到如此的凡人,你是頭一個。」白清雲負手而立,既是讚許,又是微怒:「觸怒本尊。陳照,可扛得住神威?」
「如何扛不住?」陳照握拳打來:「神威有何能,人定勝天,我不懼!」
白清雲右臂輕抬,掌心翻,隔空擋住那千斤重拳。黑雲壓頂,神光現,狂風來,神祇周身散發層層殘影,神音迴蕩於周天久久不散。
左黃右藍的神瞳光芒一現:「人,豈能勝天?」
陳照被巨力擊退而回,接連倒退二丈開外。
河面暴起人高的水浪,河灘再次動搖。奇怪的烏雲密集,散出細細的雷光,白清雲被捲起的風沙團團遮掩。
眾人被這陣勢嚇到,不禁向後退開。陳照的眉頭緊緊皺起,嗅到了真正的危險。
「嗷!」
低沉的咆哮響徹數里開外!風沙中現出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
後巫眾人當即跪地膜拜,水府和於家的人皆被無盡的驚駭吞沒!
墮邪之神欣賞能與它交手的人,卻不會允許那能與它交手的人存活下去。
「爹!」
陳風大喊著要衝過去,卻被劉遠年死死拉住。
陳照死死望著那道巨影,尚未有所行動,那道巨大的白色身軀便已俯身撲來!
漫天風雷隨身而動,陳照擋不住撲面而來的氣勢,被震得連連倒退。
這道巨大的身軀在四分五裂時便能將他困死在山中十數年,更別提完整時的神威。
他被那道身軀的巨爪打得接連後退,無法挽回的頹勢畢現無疑。
白色身軀在雲中不斷翻騰,陳照身上逐漸出現血淋淋的傷口。
最後,一條巨尾在他的胸口狠狠一拍,立即將他拍飛了出去。
他仰面倒退老遠,撐盡最後餘力挺身而立,微微低首,再也沒有還擊。
見到陳照那般,陳風雙膝跪地,嘶聲竭力地大喊:「爹!你再看孩兒一眼!再看孩兒一眼!」
那句嚎叫觸動了陳照愈發微弱的靈魂,他微微抬頭,望著跪地的陳風和陳蘭,兩行淚珠緩緩而下,乾裂的嘴唇輕輕一動:「娃兒……我的娃兒……」
「爹!」陳風不斷磕頭:「孩兒從不恨,從不怨!大河危難,孩兒會守,水府之事,孩兒會做!陳家生是水府人,死是水府魂,您走好!您走好!」
陳照熱淚盈眶,他不知該與他的孩兒多說什麼了。
他心中有愧。
對得起水府,卻對不住自己的婆娃,人活這一生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
「孩子……」
陳照將目光移向劉遠年。
劉劉遠年立刻跪在陳風的身旁:「您說!」
「大河危難,我挽回不了,我不甘……,我走了……。接下來的擔子,要由你一個人去扛了……。水府人,站著死,不跪著活,你記住,記住……」
最後,他緩緩搖頭,死死地望著奔涌的大河。
在最後的片片模糊之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位身穿白裙的少女。
她站在河岸上,站在風沙中,站在歲月里。
她及腰的青絲被風掀得亂飛,嬌弱的倩影不為風動,左藍右黃的美眸中無喜無悲。
對視許久,她忽然笑了。
像是春季漸綻的花朵,又像是足以融化寒冰的春風。莞爾一笑,好似永痕。
陳照的眼中再次湧出滾燙的熱淚。
他愧疚,他遺憾,他心中的巨石將他堵塞得無法喘息。
在他年少的時候就已經對上了後巫,而那時候的後巫外宗,遠不及大宗殘暴。
後巫之中,有一位名喚白希迎的少女。
英雄與美人,金童與玉女,終因立場不同,而分道揚鑣。
他娶妻生子,威震大河兩岸。她紅顏薄命,消散在華山夏水中。
他喃喃道:「我……,對不起……」
白希迎緩緩搖頭,略去所有悲傷和遺憾,漸漸消失了。
陳照對正大河的方向。
他這一生是為了河而生,可他卻看不盡大河的魂,走不完大河的路,嘗不盡大河的水。
他的身軀依然於風沙中屹立不動,長辮隨風舞起,宣告著英雄的落幕,訴說著悼逝的哀歌。
嘉慶二年,水府老門長陳照,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