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大河的王
2024-06-16 21:10:44
作者: 延峻
序2
自從白清雲降臨大河灘,後巫達到前所未有的強盛。劉先與後巫族長白虬同歸於盡之後,本就無比凋零的水府再陷絕境,被迫再次蟄伏等待時機。
但隨著黃河的防線逐一被毀,劉遠年還是要得出河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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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他在風子口被於家截殺,再被感到的白刀打成重傷 如果不是吳英及時趕到,他命休矣。
夜間的河灘瀰漫血腥,吳英北著奄奄一息的劉遠年狂奔,身後跟著黑壓壓的後巫眾人。
「挺住!」吳英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追兵,對昏昏欲睡的劉遠年叫喊:「睜眼!莫要昏頭睡去!」
劉遠年癱在吳英背上渾渾噩噩,耳畔傳來的各種叫喚被風擾得亂七八糟,渾身透不上一點勁,張嘴道句話都是奢望。
死亡覆頂,他萌生出了交代後事的想法
多年前,九鼎現,河圖出,大河動,天下亂。至今,是千百年來大河灘最危難的時期。他想逆天改運,卻終究扛不住大道。
定數終究是定數,人力無法逆天而行。他已盡力,他沒辦法,只能巴巴望著。
他劉遠年註定為河殉葬。
如果局勢真的已經無法挽回,在他死了以後,各家兄弟就此離開河灘,去別的地方生活吧。
水府已經填進去了太多生命,不能走到斷子絕孫的地步。
如果祖宗要怪罪,那就怪他一個人好了。
罷了……
這時,前方的草叢裡又躥出一群異瞳,前後被夾擊,吳英被迫停腳,猙獰地四處張望,希望找到逃命的路子。
白刀追了上來,冷冷道:「劉遠年,無需掙扎,逃到盡頭亦是個死。」
「娘的!」眼見逃命已是無路,吳英將劉遠年放下,怒道:「即便是死,老子也拉個墊背!」
白刀對吳英不予理會,再問:「劉遠年,可有遺言?」
「不必說了,不必說了……」劉見河渾噩道:「那都不重要。」
「少年人英氣當頭,世間有你這等人也是稀罕。先祖跟於家家主給你活路你不走,將死之人、將滅之門,值?」
「天命如此,無所謂值不值,我無憾便好。」
「好!」
傳來,後巫眾人心頭一驚,這才發現遠處的河灘上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人。
那是個中年人,體型敦厚,站立如松。月幕之下,立在那裡如同一座石碑。
白刀覺得那不是個善茬,卻也不懼:「什麼人?休要多管閒事,滾!」
如今的大河灘上後巫稱王,於家跟總盤都是他們的狗腿子。可那中年人卻視若罔聞,非但沒有識相退去,反而款步走來。
劉遠年無法形容那人走來之狀,好似一座行走的大山。
他走近後,劉遠年看清了他的臉。
面色黝黑、四肢粗壯,身上沾著河灘洗不掉的泥沙氣息,一雙大眼炯炯有神,粗眉之間藏著淹沒不了的英氣。
兩鬢灰白的他好似只是個尋常的河灘漢子,卻又像是一尊殺伐神祇。
可劉遠年卻在他身上感到一股莫名的親切感覺,如同父親一樣的感覺。
中年人不理會白刀,而是對劉遠年讚許:「孩子,說得很好。」
「你到底是什麼人?!」
白刀再度質問。
他在中年人的身上嗅到了十分危險的氣息。
中年人收回目光,那股藏不住殺氣再次浮現:「你方才說這孩子叫劉遠年?」
「是又如何。」
「不如何。」
中年人搖搖頭。
白刀正想著怎麼動手,卻見一道殘影生猛撲來!驚得他心頭一跳,尚未反應過來,脖頸便被鐵鉤一般的手死死掐住。
白刀驚恐,更是駭然!
身為後巫長老之首,他天生陰神附體,如今的大河灘上可斗他之人寥寥無幾,沒想到今日竟被一個草頭壯漢一手制服。
劉遠年跟吳英為之一驚,後族和於家的人見到此狀更是膽破魂飛,半步也不敢靠近。
白刀心中泛涼,卻依舊壯著膽色恐嚇道:「你已經死了!與我後巫為敵,你下場會更慘!」
「我不懼。」
中年人五指一抓,鐵鉤般的手指狠狠刺入白刀的喉嚨,瞬間捏碎白刀的喉骨,鮮血噴涌而出!
白刀三魂已去一半,他緊緊拽著中年人的胳膊,瞪大血眼,驚恐且不甘的張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中年人冷冷望著他,又一掌朝他額頭一拍,頓時將他的額頭拍了粉碎。
額骨被毀,白刀兩道陰魂驟然潰散,癱倒在地,身體漸漸收縮成瘦骨梭棱,如同一具包了人皮的骸骨,分外滲人。
「還妄想奪舍再生,出來!」
中年人在屍骸的頂上三花處揪出一道陰魂。
白刀的陰魂並未常物,陽火旺盛之人都不敢觸碰。
可中年人的陽火不知旺盛到了何等地步,壓得陰魂不敢造次。
陰魂傳出空靈的嘶吼:「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中年人不理他,隨手一捏,陰魂驟然消散,驚恐的嘶吼被風吹得漸行漸遠。
「水府陳照……你是陳照!我不甘!我不甘……」
那道魂音完全散去後,於家的人面如死灰。
後巫的人或許不知陳照是何人,可於家卻是如雷貫耳。
水府上一代大門長,昔年威震大河灘之人,整條大河的王!
於家的人像見了鬼一般頭也不回地潰逃,後巫雖彪悍,可這中年人一招便將長老斬殺,他們深知不是對手,只得暫做逃離。
陳照並未追趕,劉遠年與吳英面面齊齊跪下:「老門長!」
「起來。」陳照將兩人扶起,望著劉遠年的眼中再現慈愛:「扛起這般重的擔子,孩子,你苦了。」
劉遠年忍不住奪眶的淚水:「老門長,我爹……」
「不必說,我都曉得,莫哭。」陳照為他抹去淚花:「先走。」
三人找了個僻靜的破廟休養,水府老門長再現河灘的事應該已經傳開了,後巫跟於家收斂了許多,劉遠年的傷勢也逐漸好轉。
陳照時常立在破廟旁的山頭上,像一株崖柏凝望著遠處的大河,一站便是幾個時辰。
兩日後,吳英離開了,去通知分散各地的水府眾人過來,只剩了劉遠年和陳照兩人。
「有些事畢竟隱秘,眼下無人,我便知會你。」
吳英走後,陳照終於開口了。
吳英雖也是青門人,可有些事是大門長才能曉得的絕密。
「您要說的……」
「不錯,便是我與你父親去往南邊之事。」
當年他在鶴家樓封住了一隻女鬼,之後便與劉先去了南邊,這一走再無音訊。
劉遠年打開過那五口箱子,裡邊卻空空如也。
「那些東西被我取走了,裡邊不是那個女人的屍體。」陳照沉沉道:「是一條龍 一條白龍。」
龍?!
劉遠年如遭棒喝!
這世間當真存在那種神話之物?會不會是看錯了?
「的確是條白龍。」陳照又道:「龍屍被分碎,神魂已然退走,可屍骸卻並未死去。」
劉遠年無法遏制心中驚異。
龍乃華夏圖騰、天子象徵,不管正邪皆為神物 可即便是神物,被分屍後屍骸也不亡便是奇了。
陳照說,那五口箱子並非河灘之物,他早年闖南走北見過些世面,曉得那是南疆巫蠱之物,而那具龍屍極不尋常,必定與大河有關,他為探清究竟,便取出龍屍與劉先去往了南疆。
當年大亂並未真正到來,後巫未現,於家跟總盤蟄伏,並還有些水府老輩鎮河,河灘還算太平,因此他們就去了南方,本想數月便回,不料出了禍事。
「那具龍屍活了,我與你爹被它困死在一個山澗里,過了好些年,才有幾個也在找那具龍屍的人把我們救了。」陳照又盯著劉遠年:「那幾人長得與你一模一樣,想必你已見過了。」
劉遠年點頭,長得很像他的人便是青背與雙目,在暗中屠了不少後巫跟於家的人。因為長相一樣,河灘上的人都認為是他幹的。
「那具龍屍呢?」
劉遠年心中已然摸清了一些,卻還想問問。
「早些年飛走了,否則我們出不來。」陳照長嘆一聲:「你爹與那幾個人先回了河灘,我留在南疆繼續查那幾口箱子的來歷,可惜一無所獲。不過我想,那具龍屍便是那禍亂大河的神邪了。」
這便說明,後巫先祖白清雲非但是一尊神祇,還是一條龍!
劉遠年的命魂鏡並未完全喚醒,很多事情細細碎碎,他也看不明白。
殺掉白清雲的是誰?為何不銷毀白清雲的屍骸,而是鎮在鶴家樓的枯井中?
迷霧一重又一重,可陳照知道的只有這麼多。
或許有些事已經徹底消散在歷史長河中,只有白清雲自己才曉得。
劉遠年很想知道那五口箱子的來歷,可眼下那不是重點,只得作罷。
陳照還透露出了一件事。
他讓劉遠年小心一個名為改元天教的組織,並將當初引魂一事悉數告知。
這些年下來,他總覺得大河灘的動亂是人為製造的一盤棋,布局者恐怕就是神秘至極的改元天教。
但那只是猜測,究竟是不是 誰也說不清。
「門長,我們真能扛住結果?」
劉遠年心中無底。
這句話他從未與人說過,可在陳照面前,他不想隱瞞。
「能。」陳年點點頭,望著劉遠年,不容置疑:「只要你在,水府便能,因為……我見過。」
劉遠年疑惑,更是不解。
許多人都如陳照這信他,爺爺這般,爹也是這般。
陳照說見過,也不知見過什麼。他應該還知道一些事情,劉遠年想問清楚。
「時候到了,該知道的便會知道。時候不到,知道了也是枉然。」陳照擺擺手:「你只要曉得,有你在,水府中興,大河必穩。」
兩人不再說話。
過了許久,看著大河發呆的陳照突然問了句:「我那楞小子和傻閨女,還好?」
劉遠年點點頭:「陳風氣血方剛,陳蘭小妹眉恭眼順,都有您的樣子。」
「那就好,那就好。」
陳照露出欣喜的笑容,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劉遠年還是看到了。
陳照離家時陳風和陳蘭還小,他剛回來,第一件事是跟劉遠年交接,還沒來得及跟兒女團聚。
他雖是水府的支柱,卻也是個父親,哪有不疼自己孩兒的道理?
只是在他心裡,大河比家重要。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不想,不是不提,只是不說出來。有些父親的愛是寵溺,有些父親的愛是嚴厲,還有些父親的愛是關懷。
陳照便是後者。
他有父有母,有妻有娃,可祖上傳下的重擔迫使他埋藏心裡不願提及。
水府人是孤苦的,家人便像心中的一道疤,動一下便心如刀割。
「等他們來後便能團聚了。」
劉見河安慰道。
「來不及了。」陳照卻搖搖頭:「來不及了。」
這時候,劉遠年才發現陳照的面色白蠟,聲音發著徐徐魂音,如同一具行將就木的屍體。
先前他病重沒有發覺,如今湊近瞧,才看到陳照的脖後有一小塊斑點。
他驚駭:「門長……您……」
這分明是一具已經死掉了的屍體,只是被強橫的靈魂支撐著才沒有倒下。
「生死之事,無人能逃。可我不願,亦是不甘,總想回到河灘為你拔些刺。葉落歸根,看看大河,看看水府,再看看……」陳照的雙眼炯炯有神:「再看看我的孩子。」
聽罷,劉遠年心中空落落地疼。
這個老頭為了水府和大河,終其一生義無反顧,最後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卻又硬生生地走了回來。
陳照,這位威震大河灘的王終究是死了。
他沒回來時,劉遠年心中總想著、總盼著。因為他太苦,也太累,迫切想得到老門長的幫助。
可現在,老門長倒了,屬於老門長的時代徹底過去,往後的風雨,還是得由他一人去扛。
「來了!」陳照忽然精神抖擻!站起身來,那股逼人的殺氣再度浮現:「他來了!」
話音落,劉遠年便看到遠處的河灘上站著兩道穿著白衣的人影。
一男一女,在夜幕下看得不是很清楚,可劉遠年知道他們是誰。
既然它來了,逃必定是逃不了。
陳照死死地盯著白清雲,挺直腰板迎了出去,好似一座大山,縱然天崩地陷,我自巋然不動。
白清雲就立在那裡,夜風吹動它的銀髮,猶如一座凌駕蒼天的神邸。
在它面前,陳照顯得那般渺小。
「劉遠年!」
兩人走近後,一聲嬌喝便傳來了。
是於若竹。
一段日子沒見,她瘦了不少,漂亮的臉蛋也有些憔悴。
劉遠年看著有些心疼。
可她是於家的大小姐,又被白清雲當作妹妹,她註定是水府的死敵。
因此,劉遠年不想與她說話,尤其是在老門長面前。
見劉遠年不回話,於若竹惱了,又氣又急地走來:「劉遠年,我等你許久,你為何不理我,為何不理我?!」
接著,她想到了什麼,望向與白清雲對恃的陳照,頓時苦笑:「也是,水府的老門長在這裡,你是大門長,自然不願見我。我知道,我知道,可我還是不怨你,不怨你……」
劉遠年視她不見,直勾勾地盯著白清云:「為何帶她來?我們之間的事與她無關。」
「遠年,莫怪大哥,是我求他帶我來的。」於若竹生怕劉遠年誤會,急忙解釋:「我只想見見你」
白清雲並未理會劉遠年,注意力都放在陳照身上。
「你便是白清雲?禍亂大河的神邪。」
陳照說話了,張嘴便帶著弱雷。
「陳照,能讓本尊記住名字的人世強者,你是一個。」白清雲道:「曾經終歸是曾經,已死之人,還翻得起浪花?」
「是否翻得起,斗一斗便知分曉。」
陳照絲毫不懼。
大河危難,他無法力挽狂瀾,這是他一生遺憾。
從當年的河眼洞窟之後,他便想與白清雲一斗,為心中的不甘。
「人有生死,事有終始。白清雲伸出一手:「來。」